秦王政二十五年四月，餘杭邑，東灣（西湖）之畔江南四月，淫雨霏霏。頂著連綿不斷下了足有旬日的濛濛細雨，當上了伍長的前充軍罪人白去疾，渾身溼漉漉地跟著一群衣不遮體計程車兵，一起在幾乎變成水坑的壕溝裡，踩著泥水揮舞鋤頭，好像挖運河一樣挖著壕塹。由於距離故鄉遙遠，本地又無軍市，買不到麻布來做新衣，這些秦軍士兵的衣裳都早已成了爛布條。放眼望去，在遠方那座巍峨高聳的城堡四周，到處都是秦軍士兵和新來的民夫，好像螻蟻一般蠕動。“……這狗日子要到甚麼時候才算完啊？”看著身邊蓬頭垢面的西戎人毋憂，白去疾搖頭嘆息道。——在三個月前強攻鳳凰堡的那場大潰敗之中，白去疾所在的隊伍，也跟其它各路兵馬一樣崩潰了。很多來自中原和河北的舊三晉之人，全都亂哄哄地各自開溜，從戰場上消失不見。但是像白去疾這樣，來自關中的老秦人，不管是甚麼樣的身份地位，還是基本上都努力尋找長官的蹤跡，最終匯聚到了天皇城。因為，沒有了長官帶領，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在異國他鄉生存下來，也不認得回家的路。要知道，這個時代的秦國，全國農民是被徹底束縛在土地上的，根本沒有長途旅行的經驗和能力。沒辦法，法家的核心思想就是耕戰，他們希望達成的理想狀態，是農民最好一輩子就跟韭菜似的待在自己村莊裡，不要進城也不要趕集。不同村莊的人之間最好也別走動，除了打仗和服徭役，平時就安靜待在家裡等著被徵發。到處亂走的商人這種東西，更是沒有最好，竭力想要把流動人口比例壓到最低。這樣一來，秦人就成了幾乎沒有主觀能動性的木偶人，除了聽上司的話，根本不懂如何自謀出路。從這時候開始，倒黴了一路的白去疾，似乎終於稍稍轉了運——因為他們恰好是最早一股被統帥王翦收攏到麾下的潰兵，之後又做了些救火、紮營、搬運之類的苦活，於是被王翦一律免罪，以鼓舞人心。——軍隊大敗虧輸之後，是不能再苛責士卒的，反倒必須得重賞輕罰，否則就真的要全軍總崩潰了。再接下來，白去疾又在外出樵採砍柴的時候，偶然捉到一個形跡可疑的男子，後來經過審問，發現是逆賊熊啟帶領的那夥荊楚餘孽，從姑蘇派來打探戰況的奸細，白去疾因此而領功升爵，當上了伍長。但即便如此，白去疾接下來的日子也依舊很艱難、很辛苦。因為，在初步收拾了兵馬之後，雖然神勞氣衰，雖然病臥床榻，再也沒有辦法親自披甲上陣，以至於要被秦王換帥，但王翦大將軍依然沒有氣餒，而是命令秦軍結束蟄伏，用壕塹戰術對付鳳凰堡的守軍。——在用盡了一切投機取巧的辦法，卻依舊拿不下這座如鯁在喉的鳳凰堡，尤其是最後的人海戰術的強攻嘗試，以空前之慘敗而告終之後，王翦終於只能回歸操典，對鳳凰堡施展強攻要塞的【正攻法】。具體來說，就是在鳳凰堡要塞的周邊地區，挖掘許多平行或同心塹壕和伸向要塞的蛇形交通壕，掩護步兵在不受炮彈威脅的前提下逐漸接近要塞護牆，然後不斷用炮火或炸藥開啟缺口，消耗守敵，實現突破。這種戰壕掘進的戰術，理論上非常穩妥，即使打不下堡壘也能大大減少傷亡，但是有兩個前提：第一是需要大量的時間和勞動力進行土木工程，第二是需要足夠的炮兵摧毀敵軍要塞。後者暫且不提，前者就使得剛剛當上伍長的白去疾，不得不再次回到了西湖（東灣）之畔的舊戰場，帶著施工所需的鎬、鏟、斧、槌、樁、沙袋、木板，頂著越人不時射來的炮彈和火箭，埋頭挖掘塹壕。更要命的是，餘杭本是低窪之地，水網溝渠縱橫，戰壕挖到三四尺深的時候，地下水就能打溼鞋底，如果想要把壕塹挖掘得再深一點，至少要能躲避越軍炮彈的程度，秦軍士兵們就只好赤腳施工。於是，在多雨溼冷的水濱窪地裡，赤腳施工了沒多久，由於長久泡在溼泥和汙水裡，各種疫病就在秦軍之中開始了大氾濫——面板病、戰壕腳、瘧疾、痢疾、霍亂、凍瘡，簡直比敵人的炮彈還可怕。至少，敵人的炮彈只會讓你感到痛一下，之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而戰壕腳卻能讓你的雙腳腫成球，痛得無法行走，嚎哭到精神瘋癲；痢疾和霍亂則能讓你不停地拉肚子，活活拉到虛脫，最後丟臉地死在自己排洩出的惡臭糞水裡。這幾個月，僅僅是白去疾帶領的那個“伍”裡，就有一個人因為戰壕腳而被迫截肢，但還要裝著木腿繼續挖泥。另外有一個人患上了痢疾，上吐下瀉，糞便都帶著膿血，又得不到醫治，結果掙扎三天就死了。更慘的則是最前沿那些挖壕溝的秦軍士兵，因為天天都被開花彈和火箭轟擊，偶爾還會被越人的狙擊手當靶子，他們只好披著鎧甲、戴著頭盔進行勞動，寧可累一些，好歹能擋一擋漫天亂飛的彈片和流彈。但問題是，鎧甲不是工作服，粗糙的金屬或者皮革甲片很快就磨破了他們的衣服，摩擦著他們的面板，散發著血和汗味融合的惡臭。更讓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面板潰爛，死於發炎化膿帶來的高燒發熱……伴隨著蜘蛛網一般密密麻麻的攻城戰壕，在地面上慢慢延伸和成形，成百上千計程車兵也在一天天地不斷倒下。而且，染疫病倒的王翦大將軍，固然能被精心照料，在最好的條件下慢慢進補和休養。可是普通秦軍卻沒有這等待遇，傷兵病員基本得不到治療，只能自生自滅，很快死得七七八八。但其他人每天光是挖壕溝就累得半死，沒有多餘的力氣給他們挖墓穴，也沒力氣砍柴搞火葬——這溼漉漉的雨天裡，砍了柴也很難點燃，只能將屍體往海灣裡一丟了事，讓每日漲落的潮水把死人沖走。可即便如此，由於惡劣的地形和土質，還有工具的短缺，壕塹工程的進度，依舊遠遠慢於預想。直到四月份，交通壕和掩體也才完工了一半，絕大部分的攻城火炮也沒有部署到位。白去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看到它真正竣工的那一天。不過，跟那些奉命在別處展開試探性進攻的傢伙相比，白去疾這個新紮伍長，已經還算是幸運的了……※※※※※※※※※※※※※※※※※※※※※※※在從一月到四月的這一百多天裡，除了對鳳凰堡使用戰壕掘進法，驅使數萬人每日挖掘壕塹之外，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老牌宿將，王翦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從其它方向突破浙水（錢塘江）的嘗試。——雖然戰場環境糟糕透頂，敵人也是出乎意料的頑強，但這位老將還是堅毅地與人鬥，與天鬥……呃，棋逢對手的王翦倒是其樂無窮了，但秦軍士兵卻是猶如每日置身於刑場，苦不堪言。首先，王翦派遣數千人翻過玉皇山（龍山），來到錢塘江畔，企圖直接砍伐山上的竹子和樹木，打造木船、捆紮竹排渡江——雖然河道被鳳凰堡堵著通不過，我派人跑到江邊，就地造船總行了吧？但秦軍的這一舉動，立刻就被越人察覺——這麼大的動靜根本瞞不住，隨即便是一支武裝槳帆船隊火速逆流而上，對著秦軍的造船工地一番狂轟濫炸，火炮、火箭一起發射，炸得秦軍工兵人仰馬翻。隨後，不服輸的秦軍把火炮拉到山上，挖了簡易的炮壘，佈置了岸炮陣地，跟越盟的槳帆船隊展開對轟，憑著“腳踏實地”和“艦隊難以與炮臺對轟”的優勢，終於驅逐了越盟艦隊，成功掩護了造船工地。可是，就算秦軍就地砍樹伐竹，造出了一批木筏和獨木舟，接下來若是想要大舉渡江，還是必須脫離岸炮的保護，來到開闊水域裡跟越盟艦隊一決雌雄……結果每次渡江的嘗試，都變成了大規模的集體自殺。於是，秦軍的指揮官又嘗試在大霧天氣或夜間偷渡，想要靠這種辦法避開敵艦隊的攔截。但問題是，他的部下水性很差，又不熟悉環境，霧天或夜裡不打火把下水的後果，就是普遍漂到了不知甚麼地方。再接下來，眼看著大規模強渡已經沒有希望，秦軍又開始試著偷渡，每次只派出一條船，兩條船的規模，趁著越盟槳帆船隊巡邏換班的間隙，以最快速度劃過江面，偷渡到南岸的會稽境內。只要運氣好的話，確實是有一些秦兵偶爾能闖過去，畢竟，就算是現代國家，也不能完全擋住偷渡客。但問題是……他們不是偷渡移民啊！普通的秦軍士兵不是超級英雄，也不是特種兵，甚至不是職業士兵，只是臨時徵發的民兵而已，必須形成一定規模，配屬合格的軍官來指揮，才能具備像樣的戰鬥力。如果把這些傢伙幾個人，十幾個人地投放到人生地不熟的錢塘江南岸，會稽之地，還沒法攜帶沉重的鎧甲、頭盔和長兵器，只有一身布衣外加短劍或匕首……那跟流民和盜匪又還有甚麼區別？——塗山神宮僅僅是派遣使者通知沿江各座村落加強戒備，日夜派人上崗樓值班偵察，同時又公開頒佈了賞格，給每顆蓄長髮的秦軍首級，開出五兩銀子的價錢（活捉一人可得八兩銀子），自然就有那些想要賺外快的山野獵戶，還有拿刀換錢卻受不得軍紀約束的賞金獵人，擦亮了眼睛到處尋找他們的蹤跡了。哪怕是淳樸善良的鄉下農戶們，也都盼望著能砍下一顆留長髮的腦袋，好換錢給自己補貼點家用。作為這事兒的副產品，會稽境內少數原本寧可多繳稅也不肯剃頭的中原移民，為了防止自己的腦袋被人拿去換錢，也只得紛紛剃了頭髮，以防萬一：戰時自然是性命要緊，以後還是可以再重新蓄髮的。總之，這些靠著偷渡的辦法，陸續潛入會稽的零散秦兵，因為跟上級斷了聯絡，基本無組織無紀律無指揮無裝備無後勤的緣故，自始至終，也只給會稽的越人造成了一些治安問題，而非軍事問題。然後，作為報復，越盟也在夜裡頻繁派遣水鬼偷渡潛入秦軍的造船工地，或是縱火，或是刺殺，或是投毒，或是搗毀火炮，再加上艦隊從岸炮射程外發射的火箭彈，搞得這群秦軍不得安生，精神瀕臨崩潰。最終，在零零星星損失了三千多人之後，剩下的秦軍士兵因為不想葬身魚腹而譁變，雖然很快就被鎮壓，但殘部已是不堪再戰，只得撤退。而這場圍繞著偷渡和反偷渡的無休止治安戰，也就此告一段落。其次，王翦除了在鳳凰堡對著陸地的那一面，展開戰壕掘進之外，還在東北方海濱的鹽沼灘塗之間，挖掘了一條人工運河，企圖繞開東灣（西湖）水域和堵著（東灣）出口的鳳凰堡，在東邊放船出海。——嗯，戰地運河or旱地行舟，乃是帝國雅政，不得不嘗試一番。但問題是，這樣熱火朝天的運河工程，同樣毫無隱蔽性可言，很快就被越盟方面察覺發現。得知此事的歐皇秋，最初不動聲色，只是冷眼旁觀，保持偵察。但等到這條運河快要完工的時候，卻調了兩艘雙層火炮甲板的大型風帆戰艦過來，正堵著運河的出海口下錨，用炮擊來驅逐秦兵，干擾施工。不信邪的秦軍官吏，強行驅使士兵頂著槍林彈雨，踩著同僚的屍體，硬是挖完了最後一段未開通的河道，又利用一次退潮的機會，組織了突襲船隊，想要劃到敵艦底下，靠勾索攀登奪船。但越盟戰艦堵著河口，就像打固定靶一樣連連發炮，根本沒給秦軍跳幫接舷的機會，很快就把秦軍的運輸船逐一擊碎擊沉，而沉船又堵塞了狹窄的運河航道，使得後續船隻無法動彈。——秦軍花費了偌大力氣挖掘出來的通海運河，就這樣等同於是報廢了。對於這樣的困境，有知道本地氣候的謀士勸諫王翦，可以耐心等到夏季颱風多發季節，待到越盟艦隊不得不離開這一帶水域，回到港口避風的時候，秦軍就可以衝出河道強渡了。但問題是，且不說秦軍的糧秣供給還能否支撐到夏天。而且……讓秦軍在臺風中划著平底內河船渡海？你確定這不是給越地的海神獻祭活人麼？就這樣，秦軍費時三個月的戰場急造運河工程，也以失敗而告終。然後，在造船和挖河的同時，王翦又選拔了一千精兵，沿著錢塘江向著上游探索進軍，任務是尋找可供劫掠的城邑，為大軍蒐集更多的勞力和糧秣，並且尋找河流的上游，是否有水淺可供徒步涉渡之處。於是，這一千秦軍精銳就爬進了深山老林，翻山越嶺，曉行夜宿，開始了暗無天日的探險生涯。——這片原始風貌的山林裡，根本找不到任何的小路，但秦軍士兵還是充分表現出了一支野戰部隊的實力，一路披荊斬棘，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身上還要攜帶各自的兵器與口糧，簡直是把人當牲口使喚。更別提，每天宿營的時候，耳畔還要時不時響幾聲虎嘯狼嚎，然後隨手一抓就摸出條毒蛇來……這種五更驟醒、夜半驚魂的感覺，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夠消受的，也虧得是精銳才能苦熬。雪上加霜的是，在連綿不斷的莽莽群山，黑壓壓的原始森林裡轉悠了幾天，吃足了大自然的苦頭之後，這支勇敢的秦軍又痛苦地發現自己陷入了更可怕的困境——他們迷路了！在這片可以說是山清水秀，也可以說是環保過頭的深山老林裡，他們沒發現甚麼古廟荒村，沒遇到甚麼隱居的世外高人，甚至未曾遭遇到任何一個類似人工建築物的東西。自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問路的人。再加上連日陰雨連綿，難以辨別方向，山間泥水氾濫，讓整支部隊陷入了茫然無措的狀態。不幸中的萬幸，在糧食快要吃完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前方的滔滔江水，寬度確實是比下游變窄了很多，但此時這些人已經沒有力氣再試著渡江了，只是灰溜溜地沿著江畔往下游走，想要返回大營。然後，因為是沿著江岸行軍，他們很快被越盟的巡江船隊發現，於是，更多的戰船就像吸血蟲一樣聚集了過來，一看到秦軍露頭就發炮、打槍和放火箭，甚至派遣敢死隊登陸，偷襲秦軍的宿營地……結果，等到這一千精兵回到天皇城的大營時，已經只剩了四百餓殍，卻只帶回了三枚越人的首級。最終，王翦只得到了這樣一個情報：從餘杭邑到錢塘江上游可供涉渡之處，其距離已經遠遠超出了秦軍的後勤補給線維持能力，而且根本沒有現成道路可以通行。假如強行進軍的話，就有半路餓死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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