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秦軍統帥王翦作出了撤退移營的決斷，但真正要落實下去，卻並沒有那麼順利。眾所周知，在戰場之上，想要組織敵前撤退是最困難的。而一支已經死傷近半的敗軍，若要組織敵前撤退，更是難上加難——在這個時候，不僅己方的組織度，會因為慘敗而大跌，難以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還有敵人那邊，也不會輕輕鬆鬆放你走。儘管鳳凰堡裡的越盟守軍，這會兒乃是百分百的烏龜屬性，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肯出要塞一步。但這僅僅是陸軍基於人少而形成的保守作戰理念，而越盟的海軍艦隊，卻是見敵必戰的超莽畫風。尤其是當只有自己打得到敵人，敵人卻打不到自己的時候，這些喜歡撿便宜的海上健兒們就更莽了。固然，在潮起潮落的錢塘江上，並不是很適合那些宛如浮動城堡的遠洋大帆船的部署和巡航。但就算是以人力排槳驅動，以風力為輔佐的槳帆船，對於只有舢板木筏的秦軍來說，也已經是水上的巨無霸了。——傍晚時分，沒等秦軍平息騷亂，並且按照大將軍王翦的命令，朝著西北方的內陸地區移營，越盟方面部署在鳳凰堡水域的二十艘槳帆船，就乘著上漲的潮水，再次突入西湖（東灣）之內！再接下來，自然就是鋪天蓋地的對岸火力打擊。雖然之前秦軍已經捱過一次越人戰艦的炮擊，故而拆掉了最靠近海灣的一部分營區，搬出了越盟艦炮的炮擊射程，使得槳帆船上的輕型火炮夠不著他們——限於相對有限的體積和排水量，需要安置大量划槳手而難以加固的船體結構，這些槳帆船很難安置笨重的遠端火炮，否則就會被後坐力給震壞甲板甚至龍骨。但越盟這二十艘槳帆船的艦隊指揮官，也對此早有準備，事先就拆掉了船上射程不足的火炮，換上了塗山惠主導的【藤田兵器研究所】研發製造的輕型東風竹筒火箭（艦載版）。依靠使用紙糊的超輕型彈頭，增加固體燃料數量等辦法，這玩意兒的最大射程可達四里（2000米）。為了增強這些火箭彈的嚇人能力，塗山惠還在火箭上綁了各式各樣的哨子，以求達成最大的恐懼效果。藉助漲潮的錢塘江水，越人水手駕船摸到了依舊騷動混亂的秦軍營地附近，期間沒有遇到任何阻撓——秦軍之中的一部分在造反，一部分在平亂，還有很多被炸散或自己跑散，根本沒有餘力偵察湖面。反倒是許多此刻依然抱著木頭漂在西湖（東灣）水面上，僥倖沒給鯊魚吃掉，已經又冷又餓，又不敢回到岸上領受軍法懲戒的秦軍逃兵，見狀紛紛乞降喊救命，希望敵艦能把他們撈走，就算為奴也認了。但是，越盟艦隊的首要任務是作戰殺人，而不是救人，所以沒理會那些落水者，只是專心發射【藤田兵器研究所】鼓搗出來的那些廉價又輕便的火箭彈，火上添油，給亂糟糟的秦軍獻上新的熱烈【祝福】：“……咻——咻——咻——”片刻之後，四十發【東風】火箭（艦載版）帶著奇異的尖嘯聲，拖著長長的尾焰，相繼蜂擁而起，從各艘戰艦的甲板上，直撲向散佈在靈隱山四周，距離岸邊依舊不夠遠的秦軍營地。——漫天耀眼的火流星，再次出現在了被暮色和烈火映紅的蒼穹中。第一輪火箭發射完畢後，炮手們便不顧尚未消散的刺鼻硝煙，一窩蜂地湊了上去，在各位船長的呵斥和催促下，用蘸了清水的長柄炮刷，狠狠地捅著發射管，帶走火箭發射管中殘留的火星與溫度……接下來，伴隨著第二批火箭彈的升空，奇異的嘯聲也再一次迴盪在了暮色低垂的黃昏天幕之中。當然，二十艘槳帆船的絕大部分空間，都被划槳手和食水儲備所佔據，其實運載不了多少火箭彈，打出一百多根“飛天竹竿”之後，就耗盡了全部彈藥，只能在水裡胡亂撈了些俘虜，就在夜幕之中撤退了。而這些竹筒火箭彈因為想要儘量飛得遠，彈體內基本都是發射藥，所以落地後的爆炸威力其實也不大，嚴格來說就是一個大號的煙花爆竹，跟現代地球空軍戰略轟炸機的航彈沒法比。即使掉在某人的跟前，如果這傢伙穿著全身鎧甲並且舉盾抵抗的話，估計也未必炸得死他。但問題是，如今的秦軍可不是早上那會兒的狀態，不僅士氣基本清零，連潰敗導致的譁變都沒結束。之前轟殺了秦軍副帥蒙武、超度了上萬秦軍戰兵的那場火箭彈雨，更是早已成了他們靈魂中的夢魘。僅僅是這噩夢般的破空尖嘯聲，就足以讓依舊亂糟糟一片的潰敗秦軍，聽得歇斯底里，當場發狂了！——不僅是那些已經譁變的民夫和雜兵，就連還在彈壓亂兵的秦軍，也同樣自己發生了騷亂。“……流星！流星掉下來啦！這是天神在發怒！”看著一團團明亮的火光劃破蒼穹、從天而降，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在哀嚎和亂跑，再也沒有誰顧得上甚麼軍令——沒辦法，跟病毒一樣，恐懼和瘋狂也是會在人群之中傳染的，而且發作得更快……結果，到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和閃著寒光的刀刃，耳畔迴盪著癲狂的笑聲和痛苦的慘叫，連鼻子裡聞到的也都是嗆人的焦煙味兒……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要秦軍士兵透過意志檢定，實在是難上加難。一時之間，死於互相踐踏的秦軍官兵，遠遠超出了直接被火箭彈轟擊致死的數量。無奈之下，秦軍的各級軍官，只能放棄了彈壓作戰，帶著各自手邊依然保持著基本秩序，至少還能指揮的兵馬，收拾起營地裡還能使用的物資和軍械，按照統帥王翦的指示，向著天皇城徐徐退卻但是，那些不管不顧奪路而逃的潰兵，卻提前一步抵達了天皇城，成為了雪上加霜的最後一根稻草。——原本被王翦安排留守在天皇城廢墟，看管糧囤和輜重的數千士兵和壯丁，因為看到了遠方的漫天火光，本來就已經頗為惶恐，又在夜晚和次日，連續承受了各路潰兵的衝擊和搶劫。作為屯糧之地，天皇城裡的守軍並不多，也沒有修築甚麼防禦工事。而秦軍的潰兵在逃亡路上一旦回過神來，就會想來這裡弄點吃的當乾糧，或者搞一條糧船代步……結果，在連驚帶嚇之下，天皇城的留守部隊居然也譁了營，自相踐踏地丟下了輜重和旗鼓逃散一空，撕扯掉了維持大軍威嚴的最後一點遮羞布。等到王翦帶著蒙武的棺材，撤退到天皇城一帶的時候，便發現這個後勤中心也已經是遍地騷亂、各處起火……等到他好不容易收攏兵馬，撲滅火焰，勉強恢復了秩序的時候，之前被他帶到餘杭邑的二十多萬南征秦軍，已經只剩下區區六萬，不僅在戰場上被越人打崩了士氣，甚至就連脊樑骨也一起被打斷了。儘管身邊囤積的糧食，尚未在混亂之中被劫走和燒燬太多，短時間內還夠吃，鳳凰堡的越人那邊似乎也沒有反攻的打算，但後退到天皇城的秦軍上下還是一片哀愁，士氣暴跌到了冰點，戰鬥力也蕩然無存。然而，儘管生平從未遭到過此等慘敗，但在痛哭一場之後，意志堅韌的老將王翦，還是努力打起精神，帶著儀仗鼓吹，到處巡視營寨，慰問傷員，以及舉辦盛大的儀式，加倍獎勵功臣，多少激勵一點士氣。——讓人幾乎難以相信的是，即使是在這等大敗局之下，還是有那麼二十幾個運氣和勇氣都非同一般的秦軍士兵，不僅之前成功打進鳳凰堡、割下了越人士兵特徵明顯的髡髮首級，用繩子拴在腰上，還幸運地逃出了那塊吞噬人命的鬼地方，在一路後撤、顛沛流離的期間，都未曾丟棄，把首級帶到了天皇城。於是，得知此事的王翦，頓時大喜過望，首先命令吏士檢驗過首級，確認這是不是臨時抓自己人剃頭，再砍了騙軍功的假冒偽劣產品——長期剃短髮和蓄長髮臨時剃除，會有明顯的差異，連頭皮的顏色都不同。在得知這些越人首級都是真貨之後，王翦立即下令喪事喜辦，舉辦盛大的慶祝儀式，給勇士授爵封賞。雖然以鳳凰堡大戰的傷亡數量，這點首級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算，都肯定是不夠“盈論”的。但是，以王翦老將軍的地位身份，完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無視軍法、特事特辦。就這樣，天皇城（良渚古城）的帥帳外，少數砍了敵人首級的秦軍勇士，在鼓角齊鳴之中，不僅得到了封爵授田的文書，還披上了王翦額外賞賜的錦緞綵綢，拿著鎏金銅器，在他人的羨慕眼神中招搖過市。而他們砍下的越人首級，也被懸掛在一艘小船的桅杆頂上，在各座軍營四處巡遊示眾，以激勵士氣。——因為天皇城四周都是溼地沼澤環境，而北面的山地又太崎嶇，沒有足夠開闊平坦的乾燥地面，可供六萬人紮營。所以秦軍殘部的營寨，只能分成多處安設，以水道相連。除此之外，因為秦軍人數劇減，糧秣供應的壓力也大大降低，所以王翦給全軍天天加餐，以振作軍心。就這樣，雖然正面強襲攻破鳳凰堡，似乎已無可能，但秦軍終究還是在餘杭邑站穩了腳跟。——總之，這場戰鬥尚未結束！另一邊，鳳凰堡裡的越盟守軍，在取得防禦戰的勝利之後，也已經是筋疲力盡。不過終究還是勉強湊出一隊生力軍，划著木筏走水路離開堡壘，從西湖（東灣）和錢塘江繞到要塞外登陸，去打掃今日的戰場。——前面已經說過，鳳凰堡沒有陸門，如果不想踩鐵蒺藜翻鐵絲網的話，守軍也只能走水路出入。此時已是日暮黃昏，想要再挖大坑、壘火堆燒埋屍體，是肯定來不及也沒力氣了，但捕捉一些俘虜還是可以的——這些雜牌或正牌的秦軍，先是在固若金湯的要塞前撞得頭破血流，之後又被火箭彈轟擊的漫天火雨，給炸得魂飛魄散，全靠趴在或躺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腦袋枕著屍體裝死，才僥倖逃過厄運。再看到背後的大軍本陣，也在譁變騷亂之中退卻遠去，心中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點鬥志也沒了。於是，越軍士兵剛剛捏著鼻子踏進戰場，這些倖存者就舉起雙手，嚎哭著主動投降，還有那些依舊漂在水上的傢伙，也紛紛往岸上游……然後被越軍用繩索捆成一串一串，在岸邊清理出一塊空地，暫時看管。總之，僅僅是在徹底天黑之前，區區二百越軍就抓捕到了三千多名俘虜。到了第二天，又有六千多人前來投降歸順……這些傢伙基本都是身強體健的壯勞力，若是運到海外殖民地，絕對到處都會紛紛爭搶。除此之外，越軍接下來幾天繼續打掃戰場，陸續繳獲的旗幟、兵器、金銀等等，更是多得堆積如山。只是，相比于越盟在這一戰之中燒掉的海量軍費，這點兒繳獲真的只能算是杯水車薪……※※※※※※※※※※※※※※※※※※※※※※※水汽氤氳，白霧瀰漫。牆壁上的黃銅管道，把熱水引導進浴池。嫋嫋的蒸汽盤旋而上，在屋頂凝聚成一個個細小的水滴。“……真是極樂啊，極樂！浴血奮戰之後，確實需要泡個澡來放鬆一下。”歐皇秋慵懶地攤開四肢，歪著身子坐在整座鳳凰堡內僅有的一座大理石浴池裡，享受著盾女卡珊德拉和她女兒的捶打按摩，感覺渾身肌肉的痠麻，都在熱水中漸漸消融，他忍不住愜意地如此嘀咕道。但是，透過頭腦中的【心靈網路】，計算著眾人彙報上來的損失＆消耗數字，他的心情就又由晴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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