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堡的正西側，玉皇山（古稱龍山）縱使在冬日之中，依舊草木蔥蘢的山麓之上，突然爆發出了驚天的戰吼。緊接著，成千上萬身穿黑衣，頭戴鐵盔或銅盔的“正牌”秦軍士兵，就衝出竹林和樹叢，翻過山頂，朝著對面鳳凰山上的要塞拔足狂奔！從空中俯瞰下去，秦軍的人群都已經不是在湧動了，簡直是在傾瀉而下！渾身黑衣的秦軍士兵，猶如山崩一般的衝了下來，屯長、百將等低階軍官站在隊首，舉著長劍引領士兵前進，一排排的長矛起伏著向前，在背後的山頭稜線上，後續的秦軍還在源源不絕地翻過來。鳳凰堡對面的整片山坡，幾乎都被層層疊疊的秦軍士兵塞滿！螞蟻一般的湧了過來！由於戰場的地形極為崎嶇複雜，攻擊部隊根本無法排成緊密有序的方陣，也難以靠鼓點來控制步伐和前進速度，讓士兵保持體力。這樣一來，攻擊作戰的成敗，就只能靠著底層軍官和士兵自己來把握了。所以，在這一處戰前選定的真正突破口，王翦大將軍投入的都是真正的秦軍精銳，那些跟著王翦和蒙武掃蕩過中原列國的無敵雄兵——無論是裝備、士氣、鬥志、組織度和主觀能動性，都絕非鳳凰堡西北方的沿“湖”（灣）平原上，那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列國降兵、民夫之類，根本不值錢的廉價炮灰可比。鑑於上次突擊受挫的教訓，領頭衝鋒的秦軍銳士，全都奉命預先帶上了臨時趕製的厚厚木屐，用繩子掛在脖子上，以便於透過混凝土鹿砦的外面，那一片被越人撒了大量鐵蒺藜和三角釘的危險地帶。呃？為甚麼不事先就把木屐穿上？拜託，穿著那麼厚的木屐，差不多跟鬆糕鞋似的，還要在幾乎沒有路的野地、陡峭山坡上爬山下山……你不怕摔死嗎？還是打算跟倉鼠球似的，咕嚕咕嚕一路滾下山？除此之外，這些正牌秦軍還攜帶了破障用的火藥桶，越過壕溝和爬牆用的梯子，以及鉤索之類的攀爬工具，如果不是因為地勢太崎嶇，不夠平坦，哪怕是手推車也很難行駛，他們恐怕還會把盾車也給推出來。（只發了根長矛和大木盾的投降楚兵：如果有這些玩意兒，我們說不定就能死在稜堡裡了。）最後，雖然明知道射程根本不夠，秦軍還是在鳳凰堡對面的山包上，秘密修建了幾個炮位，用樹葉和乾草仔細偽裝。待到總攻擊發動之時，才掀起偽裝，對著鳳凰堡噴出橘紅的火光，發出震天的轟響！——其實，為了防止把炮彈打到正在發動衝鋒的自己人的頭上，這些秦軍火炮全都打得是空炮……儘管如此，不知底細的秦軍官兵還是被激勵得愈發亢奮，衝鋒的腳步也愈加有勁兒了。但是，在他們的對面，鳳凰堡要塞裡的越軍也早已準備就緒，就等著給秦軍送上熱烈的“慰問”了。——秦軍如此大規模的人員集結和調動，是根本不可能完全不露行跡的。早在清晨正式開打的時候，坐鎮要塞的歐皇秋就已經知道，西邊的山背後，似乎藏著成千上萬的秦軍。再說，整座鳳凰堡對著陸地的防線，就只有這麼不到兩公里長，從一頭可以看得見另一頭，鳳凰山頂的歐皇秋更是可以俯瞰整個戰場全貌，怎麼可能僅僅因為西北方打得激烈，就疏忽了正西方的防務呢？所以，秦軍士兵剛剛翻過山頭，出現在要塞守軍的視野之中，就“享受”到了要塞炮的熱烈歡迎：“……急速射！急速射！急速射！先打三發實心彈，然後把開花彈統統打出去！”伴隨著炮長的呵斥，火炮隆隆響起，在衝下山來的秦軍之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與泥混合的溝壑。而在炮位後方的一條條巷道里，搬運炮彈的炮組輔兵們脫光了上衣，從後面用巨石和混凝土建造的堅固彈藥庫裡，將一枚又一枚的開花榴彈，一包又一包的發射藥，輪著番兒接力搬到前面——由於裡面填滿了火藥和鐵片，所以開花彈很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發生殉爆，無法像實心彈那樣隨便堆在大炮旁邊。否則若是炮組倒了一點兒黴，就會“一聲轟鳴，連人帶炮一起原地昇天”。所以，炮組人員只能預先排成一條接力隊形，從儲存彈藥的地方，把炮彈和火藥一次次地運過來。在海軍艦隊裡，通常管這條傳遞彈藥的“人鏈”叫做“火藥猴子”……就這樣，在炮手和“火藥猴子”們的努力下，漫天的開花彈雨在秦軍頭頂爆開，轟轟聲連綿不絕。龐大的人群就像一張巨大的黑毯，鋪滿了整個戰場，每當炮彈落下，黑毯上都會騰起塵土，冒出一個缺口，但轉眼間又被迅速補滿，繼續向前湧動。炮彈從隊伍前面犁到後面，彈片四下呼嘯飛舞，每一聲爆炸，就騰起一團血肉。但秦人的長劍仍然筆直向前，哪怕軍官和士兵一起倒下，也毫無停滯的跡象。他們在奔跑到山坡底端的時候，還不忘換上木屐，隨即轉眼間就透過了那片佈滿鐵蒺藜的危險地帶。再接下來就是上坡的路程了，出現在秦人面前的是密不透風的混凝土鹿砦，根本無法扯開。一部分秦軍的戰鬥工兵，試著用隨身攜帶的火藥桶炸開它們，但破壞力不夠，效果不是很好。而且，要塞裡的越軍狙擊手還在對著他們重點射擊，不斷讓某些倒黴蛋“轟隆”一聲化為火球，粉身碎骨。每一刻都有數不清的人在彈雨中倒斃，山坡上和山溝中很快堆起了厚厚的屍體，以及缺胳膊斷腿的垂死之人。如果是初次上陣的菜鳥新兵，只怕是早已被這等地獄般的場景，嚇得肝膽俱裂，面無人色。但這些百戰之餘的老秦人，只是淡定地匍匐在地，就近尋找可供充當掩體的地形來躲避子彈，因為地面上佈滿了三角釘和鐵蒺藜，他們索性趴在盾牌上甚至屍體上，冷靜地等待著突破的時機。然而，如同冰雹一般的炮彈之雨，依舊在他們的頭頂上不斷爆開。不知是為甚麼，越人的炮彈準確得不可思議，總是能夠讓開花彈在秦軍聚集人數最多的地方炸開。而且，無論是高處炮壘的巨型要塞炮，還是低處胸牆後面的小口徑速射炮，甚至是那些火槍手，全都配合得極為完美，編織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可怕火網，讓陷身其中的秦軍肝腦塗地，苦不堪言。成百上千的老秦人就這樣苦苦忍耐著，聽著頭頂的爆炸和身旁的哀嚎，不時被溫熱的血漿濺滿一身。少數忍不下去計程車兵，試圖頂著彈雨，從鹿砦的上方爬過去，但基本上都像爬釘床一樣倒在了半途。另一些秦軍士兵開始還擊，但他們手頭除了少量的火繩槍之外，就只有一些弓箭、手弩和短標槍。更何況，秦軍在山下，越軍在山上，考慮到從山下往上仰射的威力（動能）減弱buff，儘管成百上千支利刃射出的效果，乍一看還是很炫目，但對於躲在厚厚牆壁背後的守軍來說，基本就等同於撓癢。相反，為了開槍、射箭和投擲標槍，他們不得不從地面站起來，導致他們更容易被守軍擊斃。最後，秦軍只好改為朝著鹿砦障礙投擲煙霧彈，儘可能地阻礙要塞守軍的視線，多少減輕一些傷亡。但炮彈、子彈和用小型投石機發射的手榴彈，還是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山坡上也還是一刻不停地死人。終於，在犧牲了無數的人命之後，秦軍用於突破鹿砦障礙的攻城器具被運來了。——氣喘吁吁，渾身浴血的秦國工兵，在鹿砦的外面豎起了長梯，然後讓其倒向對面，梯子的長度足以讓其在鹿砦的上方形成一條橋樑通道，使得秦軍可以踩著梯子，好像攻城一樣，從鹿砦的上面爬過去。當然，像這樣狹窄而簡陋的橋樑通道，必然會成為鳳凰堡要塞守軍的重點打擊物件。而事實上，最初架設的幾條長梯，也確實是很快成為了越軍火槍手的排槍射擊標靶。每一刻都有中槍的秦軍士兵從長梯上翻倒，但他們的屍體直接就卡在了鹿砦上，還沒等死透，就被其它士兵踩踏，反倒為後面跟上來的進攻者，鋪墊出了更多的立足點，形成了更寬闊的攻擊通道。——也就是所謂的踏屍而進！喋血而進！還有工兵冒死在梯子上鋪設一塊塊預製好的木板，把它變成一座座真正的簡易橋樑。這樣的簡易橋樑，同時有二十多處在架設，雖然要塞守軍試圖向它們投擲炸彈，搗毀這些長梯組成的便橋。但炸彈在轟碎梯子的同時，也會炸碎鹿砦，等於是自己在給敵人清理障礙，開啟攻擊通道。而且，此時此刻，秦軍將士也已經不再是一邊倒地捱打，而是有了真正能夠威脅到敵人的還擊手段。——跟長梯一起被頂著彈雨運上來的，還有一些微型臼炮，或者說早期版本的迫擊炮。（見電視劇《黑帆》第三季最後一集的沙灘戰鬥場面）這些微型臼炮大約三十公斤重，理論上兩個壯漢互相配合就能輕鬆抬著走，粗短的炮筒體型小巧，宛如一口超厚的鐵鍋，平地上的極限射程也只有二百米左右，在仰攻山地的時候，射程還要再變短一大截。在真正的炮戰對射上，這種微型臼炮的射程沒比火槍遠多少，自然很不中用。但若是掩護步兵突擊，這種小巧的微型臼炮可以被扛著快速衝鋒，卻是絕妙的高機動火力——在野戰之中，那些用樹木和泥土草草堆壘的簡易工事，可以擋得住火繩槍的鉛彈，卻頂不住微型臼炮的轟擊。此外，在打巷戰的時候，遇到那些地形複雜的曲折巷道，這種輕便的攜行火力，更是絕佳的破障利器。在付出了數不清的人命代價，把七八尊微型臼炮弄到了鳳凰堡的鹿砦外面之後，秦軍炮手放下炮筒，組裝炮架，開啟彈藥箱，灌入火藥，塞入雞蛋大小的實心彈，開始一發一發地朝著高聳的稜堡拋射。小小的炮彈在硝煙瀰漫的天空中，劃出一條條極高的彈道，成功越過了護牆，打到了鳳凰堡的內部。越軍其實也有同樣的微型臼炮，此刻就佈置在稜堡上，一刻不停地向著迫近的秦軍開火。並且秦軍的彈藥製造技術落後，這種小口徑的迫擊炮只能發射實心彈，越軍的迫擊炮卻能發射威力更大的開花彈。但無論如何，跟之前那些射上去也已毫無力道、不能破甲的羽箭，徒手根本丟不上去的標槍和手榴彈不同，秦軍的微型臼炮，終究是把雞蛋大小的鐵球丟到了越軍的壕溝和護牆裡面。而且，這些實心彈雖然很小，但打到人的身上，還是中者即死，觸者即傷，哪怕穿著鎧甲也頂不住。如此，在秦軍精銳傷亡數千之後，要塞內的越軍也開始出現了傷亡。更重要的是，這看似微弱的炮火反擊，打亂了守軍按部就班的轟擊節奏，使得密不透風的彈雨出現了空隙……越來越多的秦軍趁機翻過了鹿砦，又透過一段空曠地，來到了一條底部插滿尖刺的壕溝邊上。而這條壕溝的後面，就是越軍火槍手的掩體和胸牆了。※※※※※※※※※※※※※※※※※※※※※※※鳳凰山頂的指揮所，矗立著巨闕劍的帥座上，歐皇秋他們用望遠鏡俯瞰著突然白熱化的西側戰場。看著數量龐大的秦軍，從對面的山頭頂端出現，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下，所有人都是神色凝重。——跟西北方平原上，那緩慢蠕動的人毯相比，西邊山坡上快速移動的敵人，明顯更富有視覺衝擊。在這山崩海嘯一般的人海面前，鳳凰堡的壕溝和護牆，都如同滔天洪水面前的堤壩，顯得那麼脆弱。彷彿在下一刻就會被衝開決口似的。漢尼拔放下望遠鏡，嘆了口氣：“……瘋了，真是瘋了……我算是看懂了，敵人的統帥根本是在用人命拼彈藥。只要人的密度超過子彈和炮彈的密度，再乘以地形影響的引數，就可以達成突破……這是在把戰爭當成數學題來做嗎？真是殘酷至極的為將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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