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戰爭的本質就是一道數學題啊！”連綿不斷的隆隆炮聲之中，歐皇秋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清楚漢尼拔的評論，便撇嘴如此說道，“……用我方的人命交換敵方的人命，儘可能贏得最懸殊的交換比，不就是各位指揮官們的天職麼？”“……所以，你覺得自己這邊的人命昂貴，寧可用值錢的軍械和火藥來交換敵方的人命？對嗎？”漢尼拔的表情非常複雜，似乎是在基於一個迦太基人的本能，計算著其中的得失，“……不過，你的敵人似乎完全是相反的思路啊！而且，他們在付出巨大的人命成本之後，如今也已經快要突破了。”他伸手指著鳳凰山下的戰場，對歐皇秋說道，“……你還有甚麼後招嗎？”——雖然守軍的火力堪稱熾烈，雖然攻擊一方几乎沒有炮火掩護，但憑著驚人的勇氣和決心，當然還有木偶般的麻木和冷酷，秦軍終於靠著長梯突破了堅固的混凝土鹿砦，來到了壕溝前方。由於是在山坡上，所以這段壕溝裡並沒有水，只是在底部密密麻麻地插了尖刺，又在臨戰前撒了鐵蒺藜和三角釘。衝到這裡的秦軍，又付出一堆人命作為代價，總算是把十多架長梯運過鹿砦，搭在壕溝上。捨生忘死的秦軍士兵，再繼續如法炮製，往兩架長梯之間鋪上木板，就能充當跨越壕溝的便橋了。一些穿著厚實木屐、披掛著全身甲冑的秦軍士兵，主動跳進壕溝，不顧渾身被戳痛割傷，一邊用肩膀扛起長梯來承重，一邊試圖用卸掉矛頭的長矛，來充當支撐便橋的木樁，再用剛倒斃的溫熱屍體來填壕。雖然要塞守軍好像瘋了一樣拼命開火，憑著火槍數量夠多可以輪射，打了一排又一排，子彈如同瓢潑大雨一般傾瀉而出，讓槍口和炮口下的秦軍成片成片地倒斃，但仍然無法將這麼多人壓制在壕溝外面。還是有更多的秦兵氣喘吁吁地衝上去，成群結隊地向著壕溝湧動，然後踩上搖搖欲墜的便橋。眼看得衝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哪怕被霰彈和排槍迎面直射，被手榴彈迎頭丟來，也遏制不住他們的前進勢頭。而在壕溝的後面，就是一排稀疏的木樁，木樁的後面，便是稜堡，上面就是火槍手們藏身的胸牆。如果讓秦軍衝到了這裡，那麼鳳凰堡要塞裡的越軍，接下來就得進行肉搏白刃戰了。“……放心，他們突破不了的。既然王翦那老兒想要用人命拼彈藥，我就把火力增加到再多人命也換不過來的程度！靈隱寺的圓通大師和他的徒子徒孫們，早已在下面等著弘揚佛法、普度眾生呢！”歐皇秋如此保證說，“……他苦心研發出來的南無加特林菩薩，正等著見血開光，打響名聲啊！”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歐皇秋還是透過“心靈網路”，讓江戶元和八雲白帶著他們麾下的兩百多名重甲步兵趕了過去，預備在秦軍攀上稜堡的時候，立刻進行反擊和堵漏。※※※※※※※※※※※※※※※※※※※※※※※“……終於衝上去了啊！”鳳凰山對面的玉皇山（龍山）頂，親自前來督戰的秦軍副帥蒙武，如釋重負地放下望遠鏡，低聲道。雖然自從舉家入秦以來世代從軍，一輩子南征北戰、戎馬倥傯，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屍山血海的大場面，但是像今天這樣傷亡慘重的大戰，蒙武卻還真的是第一次經歷。之前，秦軍也不是沒有打過傷亡極其慘重的血腥戰役。比如長平之戰，趙軍四十五萬全滅，秦軍也被打掉了二三十萬之多。接下來的邯鄲大戰，咸陽朝廷雖然隱瞞敗報，銷燬檔案，不準民間談起，但蒙武憑著他的關係，還是知道當時秦軍又損失了二三十萬之多。還有信陵君組織的第四次合縱攻秦，以及當今大王即位初年，聯軍攻入關中的蕞城之戰……但是，上述的任何一場大戰，都是打了幾個月到幾年，才把傷亡人數積累到了一個很可觀的數目。而在如今的餘杭邑內，鳳凰堡外，秦軍卻是在一日，不，半日之內，就足足揮霍了六七萬的人命！雖然傷亡者大多都是一些已經被視若累贅的楚國和韓魏降兵，以及在楚地甚至江東郡徵發的民夫，在秦國朝廷眼裡不怎麼值錢，但即使僅僅只是眼前這片山坡上戰死的正牌秦軍，累計下來也已經成千上萬了。更令人感到恐懼，甚至憤怒的是，這些傷亡完全是攻城的秦軍在一邊倒地承受！迄今為止，秦軍還沒能在鳳凰堡的戰場上，割下哪怕一顆越人的首級！俯瞰下去，密集的秦人屍體早已鋪滿了整個戰場，後隊的進攻完全是在踏屍而行。一旦被風吹走硝煙，就能看見山腳下的窪地裡，已經蓄積出了真正的血泊！就算是攻入堡壘之後，以越人之驍勇，只怕還會節節抵抗，鏖戰不休——再死傷一兩萬人也是常事。這樣算來的話，為了攻打這一座小小的城堡，大秦王師居然得要一日之內喪兵十萬？或許，只有傳說中【武王伐紂】的牧野大戰，才出現過一日之內伏屍十萬、血流漂杵的恐怖場面吧？哎，這次真是傷亡慘重啊……不過，這也是值得的——若是能夠以雷霆萬鈞之勢，只用短短數日就拔下這座在越人眼中堅不可摧的城堡，正面擊敗身為越人主心骨的歐皇家，那麼就可以徹底打垮越人的鬥志和士氣。這樣的堅城和這樣的強兵，尚且不能阻擋大秦王師，那天底下還有誰能頑抗？待到接下來再南渡浙水，繼續進攻會稽的時候，越人諸君縱然不肯肉袒牽羊，至少也會望風而逃吧？而如此一來，這場曠日持久、兵勞師疲的千里南征，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蒙武如此想著，又再次舉起了望遠鏡，看著秦軍繼續向著已經近在咫尺的稜堡撲去。雖然在稜堡前方還有一些稀疏的木樁，掩映在長長的草葉中，但是應該也構不成甚麼障礙了吧？然而，真正頂著傾瀉的彈雨，撲到了木樁前面的秦軍，卻沒有蒙武想象得如此輕鬆。——因為，他們一直衝到跟前才發現，越人在這些木樁間拉了鐵絲網！堅固結實的木樁用粗粗的鐵絲擰在一起，還用長釘固定，深深的砸進泥土裡，木樁之間拉著一層層的粗鐵絲，鐵絲上面還有無數嶙峋的尖刺，除非穿了甲冑，否則面板擦上去就得冒血。由於中原列國均未掌握拉鐵絲的技術，所以秦軍在鳳凰堡還是頭一回遇上此物，登時有些不知所措。衝上來的秦軍被堵在這裡，撞不開也繞不過，只得試著用隨身攜帶的刀劍，把鐵絲砍開。但問題是，刀劍不是專用的老虎鉗，砍鐵絲沒那麼順手，而後面還有更多的人湧上來，將前面的人朝前推，沒等前面計程車兵砍開鐵絲網，就把他們活活擠壓在了鐵絲網上，像是掉進了蜘蛛網的小蟲子。那些穿了甲冑的傢伙還好，沒穿甲冑的人，直接就被這些帶著尖刺的鐵絲，給劃得血肉模糊。再加上守軍的火槍仍然在一刻不停的射擊，還有手榴彈丟過去，讓人堆當中不斷濺起血花，慘叫聲接連不斷。一些士兵不肯困在鐵絲網後邊等死，丟了兵器企圖爬上鐵絲網，再翻過去，哪怕被扎得渾身是傷……但是，鳳凰堡的越盟守軍，也在這一刻推出了他們的殺手鐧。“……圓通大師，接下來就看您的了。若是此戰功成，不僅越盟必然會為您出錢重修靈隱寺，給佛陀再塑金身。鄙人也會在江戶為您修建淺草寺，供奉南無加特林菩薩，由您的徒弟當主持，讓佛法傳遍東瀛。”來自東瀛的歐皇家旁支封君，江戶城主江戶元如此對一個老和尚低頭說道，“……一切都拜託了！”“……多謝施主慷慨解囊，老衲在此多謝了！降魔衛道，原本就乃是我輩出家人之天職！”嗆人的硝煙和震天的槍炮聲中，圓通大師微笑著朗聲答道，“……今日便是血祭我佛之時！”下一刻，正在跟鐵絲網搏鬥的秦軍突擊隊，突然看到對面的稜堡上，推出了三座外觀奇怪的神像。這些神像身姿跌坐，體格胖大，下有蓮花座轉盤，通體以銅鐵鑄造而成，周身佈滿各種齒輪和機關，雖然看似雜亂而繁瑣，但仔細看去，卻彷彿蘊含著某種玄妙的規律，組成了一種頗為神秘和莊嚴的紋路。每一座神像的左右雙手位置上，都安裝著一圈六根亮鋥鋥的槍管，上面刻著“唵、嘛、呢、叭、咪、吽”佛教的六字真言，與神像身體上的各種齒輪機關緊密相連，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彈匣。旁邊站著幾個慈眉善目的禿子，亦或是受了髡刑的罪犯，一個個寶相莊嚴，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南無加特林菩薩，六根清淨合金彈，一息三百六十轉，大慈大悲渡世人……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們，為弘揚我巨乘佛教，還請速速上路吧！”然後，這些被鐵絲網堵住的秦軍，就迎來了真正的傾盆彈雨！伴隨著機括的彈跳轉動，六條刺眼的閃亮火舌，從三臺【南無加特林菩薩】的六組槍管中噴吐而出！猶如向死神的鐮刀一般，狠狠地掃向鐵絲網的後面，那些擠擠挨挨到密集得不能再密集的秦軍士兵！原本在火槍射擊之下，還是一簇簇濺起的血霧，已經變得好像噴泉一樣，一團一團地往外噴湧。從稜堡的射擊孔裡往下俯瞰，只見隨著【南無加特林菩薩】的左右擺動，就看到鐵絲網後面那些身穿黑衣的秦軍士兵，猶如跳舞一般扭動著倒下，視野間盡是一片又一片噴湧的鮮紅色彩。近距離發射的彈雨，讓殘肢斷臂到處飛舞，甚麼鎧甲都不頂用，硬是掃出了一片片死亡區域。尤其是被擠在鐵絲網最前面一排的秦軍士兵，幾乎就被打成了一堆不可辨認的混雜爛肉！——【南無加特林菩薩】槍口前方的火力密度，無論拿多少人命來填，也都是打水漂。就這樣，隨著超高速屠殺的進行，死狀各異的殘缺屍體，很快就在鐵絲網的後面一層層地堆疊起來，變成一堵可怖的血肉堤壩。而後面衝上來的秦軍，還在隨著慣性繼續前進，然後又被密集的彈雨迅速犁翻。潺潺鮮血如雨水般濺落地面，然後朝著後面的壕溝流淌而去，儼然是一條條紅色的血溪！就連稜堡上的越盟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臉色扭曲。而操作著這三尊【南無加特林菩薩】瘋狂掃射的靈隱寺和尚們，迎著撲鼻的硝煙，聽著聲嘶力竭的慘叫，卻依舊滿臉的無喜無悲，神色淡定，只是在口中嘮嘮叨叨，唸誦著《霹靂佛門心經》：“……禮讚加特林菩薩，行深般若蜜多時，執六管子，化無上聖器。一管一音，六字明咒，無等等之咒，咒曰：唵嘛呢叭咪吽。慈心如海，普渡眾生，遠婆娑世界，消五聚之業，出六道輪迴，離八苦之災，無苦集滅道，往西方極樂。六管一息三兆六萬轉，普渡眾生未嘗歇。偉哉，加特林菩薩；大哉，加特林菩薩。加特林菩提薩埵摩訶薩……”總之，看著這些【南無加特林菩薩】大殺四方的模樣，鳳凰堡要塞裡的越盟酋長封君們，無不看得雙股戰戰，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後就算砸鍋賣鐵，也得請來一尊【南無加特林菩薩】供上！否則實在是沒法安心啊！甚至就連漢尼拔都開始琢磨，迦太基城的大神廟裡，是不是可以給【南無加特林菩薩】騰個位置？可想而知，此戰之後，【南無加特林菩薩】必將成為佛門招牌，讓佛陀之道，隨著爆響行於四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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