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堡攻防戰正式打響的第三天和第四天,似乎是因為前兩天的攻擊損失太大,秦軍沒有展開任何新的大規模動作。而防守鳳凰堡的歐皇秋,則乘機緊鑼密鼓地往鳳凰堡輸送彈藥,運走傷員,補充生力軍。前兩天的戰鬥中,秦軍固然是撞得頭破血流,屍橫遍野,但傷亡甚微的越軍,也暴露出了一些不足。具體來說,就是三千正兵加三千輔兵的要塞守軍數量,在應對全面進攻的時候,還是偏少了點兒。當然,無論秦軍是從陸上進攻,還是從水上來犯,這點守備兵力都是綽綽有餘的。因為戰場就只有這麼寬,再有更多的兵力也塞不下。但如果秦軍同時從水上和陸上來進犯的話,六千人可能就有點緊張了。所以,歐皇秋就透過塗山神宮,從會稽又調了一批士兵過來,把守軍總數增加到九千。反正沒有艦隊的秦軍,根本不可能切斷鳳凰堡要塞的補給線,就算往要塞裡多擺些兵力,也不用害怕餓肚皮。期間,越盟艦隊還每天都乘著潮水進入東灣(西湖),對靈隱寺方向的秦軍營地進行炮擊騷擾。而秦軍則把部分營地移動向內陸,還在通往西湖的幾處河口設定了障礙物,防止越軍快船突入內河。秦越雙方就這樣互相調整,養精蓄銳,各自準備著下一場的較量。不知為甚麼,歐皇秋隱約有種預感,之前的兩次戰鬥不過是試探,下一回則將會迎來真正的大決戰。果然,到了第五天的黎明,某種預示著決戰將至的氣息,就已經分外明顯了。一大清早的時候,餘杭戰場的秦軍營地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軍號聲,升起了嫋嫋的炊煙。食物的香氣四處飄散。一個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被伙伕們喊著號子扛了上來,裡面是煮好的粟飯,黃橙橙的——為了把這些北方出產的糧食從中原,甚至關中,千里迢迢一路運輸到錢塘江畔,秦國朝廷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由於戰場位於荒野,四周都被堅壁清野,蒐集不到新鮮蔬菜,所以秦軍上下都只能吃鹹肉醃菜。儘管如此,秦軍爵位等級的上下尊卑,在這個用膳的時候,依舊錶現得非常分明。——秦軍將官,從沒有“與士卒同衣食”的習慣,即使僅僅是擔任屯長、百將之職的低階軍官,只要是“戴冠之人”,也有半鬥精米(粟米),一碟豆醬,還有鹹菜、醃肉與豆子一起煮成的菜羹下飯。因為今天大戰在即,還有額外犒賞的烤牛肉或烤魚供應——牛是輜重隊裡撥出的,魚是就地捕撈的。那些斬過人頭,擁有爵位計程車兵,雖然沒有軍官們那麼豐富的配菜,但至少也有專供有爵者的精米。而髮髻上沒有裝飾的無爵之人,就只能吃糙米飯了。由於從遠方運來的粟米數量不足,相當一部分人還得湊合著吃從淮南和江東蒐集到的稻米。但不管怎麼說,今天是臨戰特供,不管爵位高低,所有人都能吃飽為止,也算是特殊優待了。所有人都在大口吞嚥著自己的那份飯食,而原本總是摳門的伙伕也變得格外慷慨,甚至主動給人添飯。因為,他們之中的相當一部分人,已經註定不可能吃上今天的晚飯。哪怕是充當敢死隊,將要去填壕溝的充軍罪人,也都得以吃上平時雙倍分量的大米飯,配上鹽分充足的鹹菜。主帥王翦還格外開恩,當軍官們吃著烤牛肉的時候,也賞賜了一些牛給敢死隊的消耗品。只是……一個“率”(一千人)分一頭牛?每個士兵能喝到一碗帶肉味的湯水就不錯了!身為戴罪充軍的無爵之人,白去疾雖然在上一次進攻的時候傷了腿,但這次依舊被勒令上陣。——也不指望他這個瘸子能夠殺敵,只要能消耗掉越人的一發炮彈,就算是賺了。此刻,他捧著裝滿肉湯的木碗,看了看手裡捏著的剩下一個飯糰,突然有點食不下咽的感覺。雖然白花花的大米飯也很香,但他還是更想在臨死之前,再吃上一頓故鄉口味的黃橙橙的粟米飯啊!哎,也罷,身為秦人,註定只能以耕戰為業,戰死沙場就是宿命,何必傷感太多呢?他家雖然沒能在漫長的戰爭中平步青雲,反倒是爵位一降再降,但依舊是每一代家主都死於沙場。——在秦國“利出一孔”的嚴苛體制之下,整個國家就是按照軍事目的組建起來的戰爭機器。所謂的人民,不過是戰爭機器的燃料,以及君王們為了奪取勝利,隨時可以犧牲的消耗品。商鞅變法之後,秦人從出生就是為了種田打仗和送死服勞役,人生道路從呱呱墜地就已經規劃完畢。除此之外,秦國的人民沒有任何其它用處,也不可以有任何其它用處。甚至用軍國主義都遠不足以形容暴秦的“強悍”,應該稱之為軍國-奴隸主義才合適。所以,白去疾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無論對朝廷和大王有著怎樣的憎惡和反感,都還是隻能為這個國家戰死捐軀。既然如此,他白去疾又怎麼能奢望,自己可以在臨終前子孫環繞,老死於床榻呢?但儘管如此,白去疾真的是……不甘心啊!他充軍贖罪之前還沒兒子,又沒有兄弟姐妹,若是戰死沙場,家族就要絕嗣了!可這又有甚麼辦法呢?別說是他這種沒落貴族之後了,就算是正兒八經的公室子弟,王子公孫,又有幾家能傳下來?然後,正當他獨自低著頭,默然垂淚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了一個結結巴巴,頗為怪異的聲音。“……這個……你不吃嗎?不吃的話,就給我好不好?”白去疾聞聲抬起頭來,發現是一個非夏族的西戎人,這傢伙體格魁梧高大,高鼻深目,有著棕色的眼珠和捲曲的頭髮,跟自己這些秦人的面貌大不相同。他這才想起來,由於上次攻擊鳳凰堡的時候死傷慘重,編制被打得殘缺不全,所以這幾天又調來不少新兵——都是犯罪的無爵之人,補入行伍。其中就有這個高鼻深目的西戎人,名字叫做【毋憂】。因為個子大,每日的飯食總是不夠飽,夜夜喊餓,吃飯的時候也胡攪蠻纏,總想多吃,惹人生厭。此刻看到這傢伙又來厚著臉皮乞食,已經心如死灰的白去疾,就把手中剩下的飯糰塞給了這個西戎人,同時一邊看著【毋憂】狼吞虎嚥,一邊好奇地問他作為戎狄之人,怎麼也會淪落到了這般田地?因為,作為曾經的秦國小吏,白去疾多少也學過秦法,依稀記得秦國素以戎狄之人為貴,以本國黔首為賤,給戎狄之人的待遇非常優厚,出生就有爵位。戎狄殺人按秦律可花錢贖罪,黔首殺人卻要棄市梟首。戎狄之人走在秦國的大街上,可以享受超國民待遇,橫行霸道,而卑賤的尋常秦人只能誠惶誠恐,作鳥獸散。並且秦人需要代代耕戰,戎狄則不用服兵役,只要透過酋長繳納一小筆代役錢就行了。而且,秦國官府還鼓勵戎狄娶秦女,分配女子給戎狄下崽,讓當時還是秦吏的白去疾都聽得羨慕不已。——別說是一般的庶民,就算是秦國的貴族,國家也不給分媳婦啊!只是,白去疾當小吏的那個縣,距離邊境甚遠,一輩子都沒接觸過幾個戎人。所以,看到有一個人高馬大的西戎人,居然淪落到自己這幫充軍罪人之中,白去疾不由得很是困惑:這個戎狄大人,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極卑賤的奴隸,究竟是怎麼倒黴,才把自己搞到這地方來的?只是打聽這事兒多少有點犯忌,白去疾擔心被別人打小報告,前兩天才壓著疑惑沒有開口。但如今馬上就要充當敢死隊去填壕溝了,白去疾索性也就豁了出去,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另一邊,聽了白去疾的詢問,西戎人毋憂苦笑道,那些優待確實有,但都是酋長和長老才享受的啊!事實上,很多西戎酋長還不想要這種優待呢!因為,得到秦國官府這些“慷慨”優待的前提,是他們被秦人拿著刀子“請入”秦地做客。雖然在秦地分到了新媳婦,但卻失去了自由,行動都被限制,如果這些戎狄酋長貴人們不想繼續做客,膽敢逃離秦國----“去夏”,那就是有殺錯沒放過了。(臣邦人不安其主長而欲去夏者,勿許。)至於那些生活在秦國治下的普通戎人,日子雖然比普通的秦國黔首要好很多,但近年來也越來越差了。儘管按照秦律,戎狄之人只要每年出五十六個錢,就可以抵償秦國的兵役和徭役。(蠻夷,大男子,歲出五十六錢以當賦徭,不當為屯。)但問題是,最近幾年,隨著秦國對關東戰事的日漸頻繁和烈度劇增,關中平原的兵源漸漸顯得不足,為了滿足軍事需求,秦國官府開始公然違反律法,頻繁向西戎各部落徵兵和勒索財物。本來,作為大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遊牧民,以及一位還算有點身份的勇士,雖然偶爾也聽到來自遠方的戰爭故事,但毋憂和他的小夥伴們,始終認為秦人和諸夏的戰爭與自己無關,只要像祖祖輩輩一樣,每天放羊,射鳥,打狼,賽馬,把看上的娘們帶回帳篷睡覺,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誰知突然有一天,毋憂收到了秦人的徵發令:讓他去找一個尉官報道,加入一隊秦軍去東方打仗。毋憂跟幾個長輩商量了一下,覺得自己明明交了免役錢,官府就不應該還讓自己當兵,再說他們這些戎狄之人不事耕作,從來都沒有像黔首那樣耕戰的義務,這份徵發令肯定是上面弄錯了,所以就沒理睬。結果突然有一天,一隊秦兵將他從帳篷裡拖出來打醒,在一頓辱罵呵斥後,塞進囚車拉到縣城裡。再接下來,他發現自己稀裡糊塗被判了腰斬,原因是他在收到徵發令之後,沒有去報道服役。大驚失色的毋憂,立即抗辯說,他們戎人從來都是交錢免役的,而他今年的免役錢也交了,怎麼還讓他當兵?縣吏答道,當下關東戰事緊張,咸陽工程繁多,每個縣都攤派了超額的兵役和徭役名額,就算交了錢也不一定能免役,不讓你服兵役是恩賜,要你服兵役你就得乖乖服從,哪有這許多歪理可講?秦法是讓庶民遵守的,不是讓朝廷遵守的,你居然想跟官府講規矩,豈不是腦子有病?因為你帶頭不服兵役,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導致本縣對戎狄的徵兵很不順利,不拿你開刀,拿誰開刀?隨後,這位“公正廉明”的縣吏就大手一揮:快把這大膽的蠻子拉去腰斬,以儆效尤!眼看【毋憂】就要斷成兩截,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秦王的大赦令傳到了縣內。——因為秦軍第一次伐楚大敗,中原反秦義士隨之蜂起,秦國併吞天下的勢頭瀕臨逆轉。老將王翦雖然臨危受命,同意掛帥負責第二次伐楚,卻堅持要秦王給他六十萬大軍,才肯赴任。然後,為了給這六十萬大軍提供後勤服務,還得有幾十萬人來充當苦力。而秦國的人力資源,在那時候已經幾乎被壓榨到了極限,再徵發壯丁的話,只怕田地就要大片拋荒了。於是,為了避免國內農業生產總崩潰,秦王政只好廣搜國中罪囚刑徒,盡赦其罪,充入軍中,擔當民夫和敢死隊。【毋憂】就這樣僥倖逃過了腰斬,跟著一幫刑徒踏上了漫漫東行的道路。原本,他還想著依靠在戰場上斬首立功,好歹擺脫罪人的身份。誰知,穿過整個秦國的道路實在太過漫長,途中這些刑徒又不時被地方官府扣下來做一些修路、架橋和運輸的雜活,等到【毋憂】抵達前線的時候,不僅秦楚蘄南決戰已經打完,連壽春都攻破了。沒有得到任何立功機會的【毋憂】,接下來又被分配到一項苦差事——拖拽【魯爾】巨炮南下。結果好不容易把【魯爾】巨炮拖到廣陵,秦吏卻不知該怎麼讓它渡江運抵前線,只能暫時丟下不管。任務沒完成的【毋憂】,自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獎勵,而是繼續以“充軍罪人”的身份被驅趕南下,過浮橋到了江東,又沿著震澤(太湖)南下,最終在五天前抵達餘杭大營,旋即成了白去疾的同僚。聽著【毋憂】描述自己的遭遇,圍攏過來旁聽的其他人,也都是唏噓不已。在被押來這裡之前,他們都有各種各樣的不幸:有的人是因為私下鬥毆被捕;有的人是因為沒有及時揭發鄰里的盜竊或其它犯罪行為而被抓;有的人原本有過斬“甲首”的戰功,獲得了上造一級的爵位,但是因為秦制“輕罪重罰”的邏輯,在犯錯之後,無力繳納罰款,戰功又被抵完,於是徹底淪為奴兵。接下來,他們就要一起跟著隆隆的戰鼓聲,衝向敵城的槍林彈雨,用屍體來填壕溝,壘牆根了!想到此處,這裡的每個人都有種想哭的衝動,偏偏又不敢哭出聲來,只能木著臉發呆,或者偷偷嘆氣。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秦軍都尉帶著衛隊,押著幾輛大車進入營地,宣讀了王翦大將軍的軍令,命令白去疾他們這些人速速穿戴戎裝,帶好武器,開拔出營。但奇怪的是,這份軍令並不是讓他們進入戰場,給大軍充當前驅,而是讓他們繞到後方,給其它部隊讓開攻擊路線。此外,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根紅布條,用於纏在頭上,作為識別——那幾輛大車上就裝著紅布條。對於這種一時間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意外狀況,白去疾不由得有點兒心懷忐忑,於是想辦法找到那位都尉的衛士,塞了點銅錢賄賂對方,想要打聽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讓他們到後面去是要做甚麼。“……當然是好事!大將軍體諒你們上次攻城辛苦,這一次就不用你們做先登,改為讓你們在後面督戰。”那衛士收下銅錢,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個營地,“……總不能只有我們秦人流血,也該讓楚人賣命了!”白去疾左右環顧一番,頓時恍然大悟。——王翦揮師四十萬大軍渡江,有三十萬人渡過震澤,扣掉一路的留守兵力和運輸隊,最後集結在餘杭邑境內的秦軍合計二十多萬,此刻前線實際的戰鬥部隊還有大約十二萬人,分為十二個都尉統領。其中有從關中一路拼殺過來的老秦人,也有來自河東和南郡的“新秦人”,更有秦軍在這幾年收編自韓魏楚各國的降卒降將。白去疾他們雖然是無爵的充軍罪人,但卻也大多是根正苗紅的關中秦人出身。前兩次針對鳳凰堡的試探突擊,為了確保如臂指使,王翦大將軍都是用了正牌的秦軍,結果損失慘重。如今既然已經決心發動總攻擊,要“用兵如泥”了,那麼,自然就不能再過多消耗老秦人,而是要把那些不甚可靠的韓魏之人和剛剛投降的楚兵,這些潛在的不穩定因素,給頂上去充當替死鬼了。哎,原以為自己這幫人混得夠慘,誰知似乎還有人更慘……想到這裡,白去疾就不禁輕鬆了許多。或許,這一次的大戰,自己又能活下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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