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這個典故說的是發生在三百五十多年前的逼陽大戰。逼陽是西周時在山東（棗莊附近）封建的姜姓小國，跟齊國和楚國的關係較好，跟晉國卻不太對付。周靈王九年，中原霸主晉國企圖實施聯吳制楚的戰略，但逼陽夾在晉國和吳國的疆土之間，顯得很礙眼，於是，晉悼公發動魯、宋、衛、曹、莒等十三國聯軍，企圖以雷霆萬鈞之勢，打下逼陽來立威。但是，逼陽城小而堅固，地形極為險要，只需少量兵力就能守住。而逼陽之君姜豹也是一位文武雙全的明君，深得逼陽國人的愛戴，並不是輕易就能嚇倒的。所以，在晉國牽頭組織的中原聯軍出征之前，晉軍元帥荀罃就向晉悼公進諫，說逼陽這地方【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建議國君還是不要打這一戰了，而是應該以外交手段爭取讓逼陽歸附。意思就是說，逼陽太小了，十三國聯軍即使打下來也沒多少戰利品可分，算經濟賬是肯定虧本的。偏偏逼陽這座城又非常非常的堅固和險要，很難攻打，哪怕出動了十三國聯軍，也未必能拿下來。然後，晉國發動整個中原的力量打一座孤城，即使贏了，也沒有甚麼勇武的名聲可以誇耀。但若是打不下逼陽的話，發動這場大戰的晉國就成了天下笑柄，中原霸主的國際形象，或者說人設，怕是要崩塌了。晉悼公不聽，強令荀罃率領龐大的聯軍進攻逼陽。結果逼陽那邊根本不接受恐嚇，骨頭硬得很。然後，由於聯軍出兵太多，補給線無法長期維持，沒辦法長期圍城跟逼陽守軍拼消耗。十三國聯軍只好捨命日夜強攻，打得屍山血海，整整鏖戰了二十九天，總算是險之又險地在軍糧耗盡前夕打下了逼陽。但是，由於逼陽跟晉國本土不接壤，最終逼陽在戰後併入了宋國，晉國並沒有得到多少好處。尉繚向王翦大將軍提起這個典故，就是建議他不要糾纏於眼前的鳳凰堡這座堅固要塞，攻得下自然最好，攻不下的話就該繞過去，要麼往南渡過浙水攻打會稽，要麼索性掉頭北上，去打姑蘇，去熊啟首級。不管選擇哪一個，都比像現在這樣，帶著幾十萬秦軍，頓兵于堅城之下，要強得多。然而，王翦大將軍也有他自己的考慮。“……若不能全取餘杭，如何渡得了浙水？不渡浙水，如何到得了會稽？”他指著攤開在桌案上的地圖，對尉繚說道，“……你看，不破鳳凰堡，怎能出餘杭南渡？”——歐皇家當年之所以在鳳凰山上不惜工本，建造要塞，部署巨炮，就是因為任何從北方過來的入侵軍隊，除非繞道外洋走海路，否則若是想要渡過錢塘江南下會稽，就絕對繞不過鳳凰山這個關鍵點。“……可以揮師往浙水上游西行，繞道富春，亦或富春之西，擇水淺河窄之地南渡！”尉繚答道。“……如此，則無糧道！餘杭以西，皆為崇山峻嶺，水道不通震澤，我軍糧船不能入！”王翦大將軍反駁說，“……縱然到得岸邊，舟船全無，莫非要全軍泅渡，為越人漁船所獵？還是就地伐木造船？且不說越人戰艦是否會來炮擊干擾，數十萬大軍渡水所需之船，又需多少時日才能造好？先前連年大戰，如今中原疲憊，兩淮殘破，我軍之給養輸送，還能維持到明年不成？”這個時代的軍隊，後勤都非常依賴水運，一旦脫離了天然河道或人工運河組成的內河運輸線，全靠陸路運糧，給養運輸的難度都會成倍抬升。萬一當地連道路都沒有，大車無法運動，只能靠人力挑夫來運糧，那麼後勤運輸就更難了。小規模的別動隊出擊倒也罷了，可以在敵境打草谷劫掠，或者依靠隨身攜帶的少量乾糧，但數萬數十萬的大軍，卻萬萬不能如此孟浪，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是長平之戰四十萬趙軍絕糧團滅的下場。所以，秦軍若是不想脫離糧道，就只能強攻鳳凰堡。若是想要從上游渡過錢塘江（富春江），那麼就會脫離己方的後勤運輸線，而那一帶地區早被拋荒，只有崇山峻嶺，沒有人煙農莊，無糧可掠。以老將王翦一貫以來的穩重秉性，自然不會把數十萬大軍貿然置於這等無後勤、斷後路的致命險地。至於放棄南征越人，掉頭去打姑蘇的荊楚餘孽？且不說苕溪兩岸這麼長的運糧甬道全白修了，對於士氣和威望的打擊更是無與倫比——這才剛剛打了一天，稍微受挫就要去捏軟柿子，還像話麼？而且，就如王翦之前考慮的那樣，如果不能把越人打痛，秦軍也不可能背對著越人，全力強攻姑蘇。這樣算來的話，無論如何就都只能把鳳凰堡拔掉了。但是，正如尉繚之前說的那樣，這樣城防堅固，火力強大，兵力密度高的小城堡，真的是很難打。舉一個類似的例子來說，君士坦丁堡的提奧西多城牆，全長約有5600米，在1453年的大決戰之中，奧斯曼土耳其人出兵二十萬，裝備了當時天底下最大的烏爾班巨炮，還有隔絕海面的大艦隊（戰鬥力比較腎虛），而君堡守軍只有區區七千，奧斯曼蘇丹尚且打了將近兩個月才得以破城。而鳳凰堡的地形跟君士坦丁堡類似，但規模小得多，對著陸地的那一面城牆只有不足兩千米長度，相當於君士坦丁堡的三分之一。而且，守衛鳳凰堡的六千越軍，在火力上佔據壓倒性優勢，進攻者根本不可能用大炮破牆。同時守軍還掌握了制海權，攻城一方連像樣的戰艦都沒有——秦軍的大船過不了苕溪。至於間諜的作用，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強大——反正在1453年的君士坦丁堡之戰中，即使是如此強弱懸殊的絕境，從頭到尾也沒看到君士坦丁堡城裡有誰響應奧斯曼新朝雅政，造反開門喜迎土耳其王師的。如今這種開局不利的形勢之下，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遙遠異國，秦國的情報部門就更加無能為力了。這種情況下，秦軍統帥王翦還要趕時間速戰速決，不願意慢慢搞土木工程，那麼又該如何破城呢？拿頭去撞麼？呃，好像真的是隻能拿頭去撞了。不過，在發動人海攻勢，勒令大軍踩著屍體喋血而進之前，王翦還是打算再嘗試一下玩戰術。——既然從陸地上打不進去，那麼為何不從水面上試一試呢？雖然敵人掌握著絕對的制海權，秦軍走水路攻城貌似死路一條。但是，這世上的事情，從來都是隻有想不到，沒有做不了的……※※※※※※※※※※※※※※※※※※※※※※※次日正午，西湖（東灣）水面上陽光明媚，七百多艘秦軍運糧的內河木船，滿載著八千多名秦軍戰士，光明正大地從靈隱寺附近的河網沼澤之中，駛入了西湖（東灣）水域。——按照王翦大將軍的想法，原本是想要讓船隊在清晨出發，藉著晨霧的遮蔽，偷襲鳳凰堡的背後。但問題是，一輩子呆在內陸，不瞭解海洋的王翦，卻不幸忘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按照此時的日期，早晨這時候正趕著漲潮啊！聞名天下的錢江潮水，是何等的滔天可怖，區區撐篙木船，如何能頂著潮水，逆流而行？不信邪的秦軍將領，一度強行命令運兵船隊，在晨光之中逆著海潮繼續前進，結果直接被錢江潮迎面拍得出不了河口，還翻了兩條超載的木船，當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沒奈何，秦軍船隊只能耐心等到退潮時分，再跟著退卻的潮水，緩緩駛出河道，進入外面的開闊水域。接著，這八千敢死隊就嚴格按照王翦大將軍的命令，從水上朝著鳳凰堡的背後發起了全面突擊！然而，它們早晨在河口附近逡巡徘徊的時候，就已經被鳳凰山和吳山上的觀察哨發現。到了中午時分，鳳凰堡要塞守軍早已做好了應戰準備，並且開始發炮轟擊。“……開火！開火！實心彈十發急速射！不要節約彈藥！”“……轟！”“……轟！”伴隨著炮口噴出的橘紅色火焰，巨大的水柱在船隻間不斷竄起，不時有某些結構脆弱的木船，被大浪掀翻或直接打成碎片。而秦軍的船隻皆非戰船，根本不能反擊，只能頂著炮火向吳山岬角的炮臺猛衝。但是，要塞的炮火猛烈程度和射擊速度，遠遠超過了秦軍的預料。隨著距離的接近，守軍發射的實心彈也變成了開花彈，又變成了繩網裹著碎石鐵屑的霰彈。漫天鐵雨在船上這些秦軍敢死隊的頭頂灑落，噗嗤噗嗤地打穿了他們的皮甲和肉身，讓血水在船艙裡流淌不休。與此同時，要塞守軍的火槍也加入了這場聯合演奏，給坐船襲擊的秦軍獻上鉛雨。雖然船上的秦軍也竭力用弓箭和弩來反擊，但相對於守軍的槍炮，實在綿軟無力，基本是零戰績。除此之外，想要在力量澎湃的潮水中駕駛船隻，其實是一種非常考驗技術的事情：漲潮時如此，退潮時亦如此。由於戰前沒有時間進行任何的預演，水手也多為外行人，很多秦軍船隻被退去的潮水裹挾，直接衝出海灣，漂進了錢塘江，並且因為失去旗艦的指揮，自亂陣腳，有的想要掉頭撤回，有的想要轉舵衝灘。而越盟的槳帆船艦隊早已在外面的江面上備戰多時，見狀立刻迎擊而上，對亂作一團的秦國運兵船展開了肆意屠殺。他們不僅從遠處發炮轟擊，憑著船高投擲手榴彈和魚叉，還仗著船大直接將對方撞翻。不識水性的秦人，只能在滔滔江水之中撲騰掙扎，很快葬身魚腹。不多時，除了僥倖擱淺上岸的一條船之外，其餘衝入江中的船隻皆被擊沉，無一倖免。另一邊，在灣區之內，秦軍的運兵船隊，頂著熾烈的炮火和累累的死傷，不斷向著宛如火山噴發一般的鳳凰堡要塞逼近，終於陸續有船在岬角的盡頭，吳山一帶成功撞上了岸邊，還沒死的秦兵紛紛嚎叫著跳出船舷，但很快就發現前面根本無路可走，被擋在岸邊，絲毫不得寸進。腳下是退潮後的爛泥灘塗，上面就是幾乎垂直的峭壁，徒手根本無法攀登，必須要用梯子才能爬上去。而事先偵察不夠仔細的秦軍，根本沒攜帶攻城的長梯，此時只能困在泥塘之中，進退兩難。——過去的半個世紀裡，歐皇家依靠火藥爆破等簡單粗暴的辦法，大規模改造了鳳凰堡的地形，使其對著北方的那兩個面上，不管在何處作戰，都能夠讓進攻者無隙可乘。更別提看到秦軍靠岸，守軍還把手榴彈好像不要錢一樣地丟下來，炸得峭壁下面一片血肉橫飛。雖然有那麼幾個武藝高超的秦兵，居然能夠像猿猴一樣攀登峭壁，但峭壁的上面還有城牆，而城牆上早有長槍兵準備就緒，毫無武德地一看到有人露頭，就聚集幾桿長槍一起戳刺，任誰也衝不過這等絕境。最終，當傍晚漲潮的時候，越盟艦隊乘著潮水突入西湖（東灣），從背後對被困於泥灘的秦軍開槍射箭，配合要塞守軍將其完全殲滅。同時，越人還派遣炮艦，對著西岸的秦軍營地猛烈轟擊了三千多枚炮彈，燃起一片熊熊大火，並且在秦軍炮兵組織起還擊之前，揚帆起錨，施施然全身而退。至此，又一日的奮戰之後，秦軍再次死傷七千，損失輜重不計其數，而斬首數量依舊為零。當天夜裡，秦軍的帥帳之中，王翦大將軍看著桌上的鳳凰堡地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兵法有云：愛兵如子，用兵如泥。老夫現在是沒辦法愛兵如子，只能用兵如泥了！——準備發動總攻擊吧！無論死掉多少人，都要把這座堡壘給老夫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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