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戰攻城一日，我軍戰死四千，負傷一千，其中更有銳士五百，損毀遺棄火炮三十尊，丟失軍械數以萬計，卻連一顆越人的首級都沒有斬到？這究竟打得是甚麼仗啊？”秦軍主帥的營帳中，隨風搖曳的昏黃油燈下，看著軍吏初步統計出來的傷亡數字，脾氣急躁的蒙武，忍不住狠狠地捶打了一下桌案，怒吼道，“……這還是橫掃中原的大秦王師嗎？”聽了副帥蒙武的咆哮，帳中秦軍諸將的臉色都很難看。雖然秦軍過去不是沒有打過敗仗，或者交換比極為難看的“勝仗”——興師動眾攻打只有幾百敵軍的城市，卻因為防禦堅固而死傷幾千人，最後只好在破城後屠光全城湊人頭，好歹搞個“盈論”。不屠城不行啊，以秦國“輕賞重罰”的吝嗇勁兒，若是首級不夠，全軍上下都要降爵甚至丟命呢！但像如今這會兒的情況一樣，死傷五千卻沒取得一個首級的難看局面，則是真的從未遇到過。“……勿急，不過是第一日的初戰而已！我軍深入異國，強攻堅城，豈有一日而下的道理？”年老的王翦大將軍，卻是眼皮都沒抬一下，“……把今日出戰的炮隊長官傳來，問問他怎麼打的炮？”片刻之後，今日在鳳凰堡要塞北面平原上出戰的秦軍炮兵指揮官，一名被五花大綁，蓬頭垢面的【二五百主】（相當於千夫長），就在旁人看待死人一樣的眼神中，被押了上來。——這傢伙今天不僅死傷了超過八成的部下，還損失了自己指揮的全部三十門火炮：因為鳳凰堡要塞那邊一直都在轟擊，少數幾門沒被摧毀的秦軍攻城炮也無法撤下來，只能丟在郊外的工事上。按照嚴苛的秦律，此人接下來肯定是要麼直接砍頭，要麼一擼到底，丟進敢死營去跟罪人為伍了。只是，究竟是按照哪個方案來處置，還需要由上級來裁斷，所以憑著本能的求生欲，他一來就高喊道：“……大將軍！大將軍饒命！大將軍，我們的炮夠不到他們啊！”王翦平靜地向他詢問了今日的炮戰經過，又向軍司空（負責火炮維修）和其它炮隊指揮官詢問了己方火炮效能，發現秦軍目前攜帶的火炮，最遠的射程不過三里，強裝藥可以打到四里，但很容易炸膛。由於鳳凰堡位於山上，進攻的秦軍若是從平地仰射的話，有效射程還得進一步拉短。此外，這些火炮的口徑普遍偏小，用來轟擊稜堡的話，破壞力遠遠不夠，打上幾天也未必打得出豁口。至於那些攻城用的臼炮，雖然能夠轟出適合破壞工事的重型彈，但有效射程普遍連一里都不到。——這東西就是相當於撞門用的攻城木，得抬到牆邊上才好用。相反，越軍的火炮固定在山頭要塞裡，居高臨下，口徑更大，身管更長，普遍可以打出五里甚至六里。——火炮製作的材料是銅和鐵，目前，銅炮的效能全面優於鐵炮，但問題是，銅的價格是鐵的五倍。所以，為了節約成本，秦軍普遍用鐵來鑄造大炮，銅只用於鑄造少量小炮。由於冶金技術差，秦國掌握的煤礦和鐵礦也都品位不高，秦國的炮廠用來鑄炮的材料都是白口鑄鐵，也就是生鐵。（中原的鐵礦和鐵礦，真的是一言難盡，以工業革命之前的技術，想要得到好鐵是基本不可能的。）這種生鐵火炮雖然便宜，但卻容易炸膛，危險率高，必須鑄造得很厚，散熱也不如銅炮，效能較差。另一邊，作為越盟不惜工本燒錢營造了五十年的國防工事，鳳凰堡裡卻裝備了大量金光閃閃的銅炮。就算是越軍的鐵鑄火炮，由於有歐皇家穿越者鼓搗出的反射爐，還有從海外開採的優質鐵礦和無煙煤，所以，越人能夠冶煉出效能更好的灰口鑄鐵，鑄造出管壁較薄，體型輕巧並且射速更快的鐵質大炮。當然，秦軍還有口徑更大的遠端巨炮，但那都是一些笨重到令人髮指的玩意兒，通常一門炮就得用兩艘船來運輸，一艘船裝炮管，一艘船裝炮架。至於作戰所需的炮彈和火藥，還得另外撥出船隻來運載。假如是在沒有水路可以利用的地方，那麼就得蒐羅幾百頭牛或者上千個人來拉炮車，前面要有工兵搶修道路，防止車輪陷住。後面還得準備一群木匠，跟著炮車一起走，隨時準備修理車輪和炮架——因為通常來說，由於炮車的承重太大，每個車輪的使用里程不可能超過二十里，必須一路不停地更換和維修才行。目前，這些重炮才剛剛運到了震澤（太湖）岸邊，正被縴夫拖著往南挪動，兩個月內別想進入戰場。但即使是這些重炮，按照炮兵軍官的估計，在仰射山頭的時候，有效射程也不可能達到四里以上。唯一能夠在射程和威力上都勝過守軍火炮的，大概就只有從楚國繳獲的那門號稱天下第一的【魯爾】巨炮了。傳聞此物能將炮彈打出十里之遠，一發就能擊碎堅固的磚石堡壘。可是，這玩意兒足足有二十萬斤重，秦軍一路累死數千縴夫，現在才把它拖到了廣陵，但接下來誰都不知道該怎樣讓這門巨炮過江——沒有一艘船能裝它，再堅固的浮橋也會被壓垮，只能丟在那兒擱著了。所以，在眼下的餘杭戰場上，秦軍是不用指望這尊天下第一的【魯爾】巨炮能夠發威了。雪上加霜的是，秦軍炮兵不僅火炮效能遠遠落後於對手，而且數量優勢也無法發揮出來。因為，鳳凰堡三面環水，剩下對著陸地的一面，也有一半是山嶺，可供秦軍展開攻擊的水濱平地，僅有大約一公里的寬度，遇到漲潮的時候，還會縮減至數百米。在這麼狹窄的攻擊面上，能夠佈置的炮位也是很有限的——太靠後的火炮就會根本打不到要塞，只能充當靶子捱打。最後，秦軍的工兵和炮兵究竟能不能頂著要塞炮的轟擊，把火炮推到足夠近的距離上，也是個未知數。如此算來，王翦大將軍發現，至少在短期之內，秦軍是不用指望在炮戰中得勝，靠火力壓制住對手了。不過，帳中的秦軍諸將，對此倒是表示非常淡定。因為秦軍這些年來橫掃中原，從來都不是靠火炮取勝，相反，在跟列國的大規模戰役之中，無論是攻城還是野戰，秦軍沒有幾次是能夠在炮火上佔優勢的。因此，王翦隨後又召來了一名發丘軍的摸金校尉，詢問他能否挖掘一條通往鳳凰堡底下的地道，然後塞入火藥，爆破攻城——挖地道這種事情，肯定是這些專業打洞的傢伙最在行。在秦軍渡江之後，原本忙著到處挖掘楚國貴族墳墓，蒐集陪葬品的秦國發丘軍，也被王翦帶著南下。然而，江東這地方實在偏僻，鄉間無甚大墓。而姑蘇還沒拿下，秦軍自然也沒法去挖掘當地的吳越王陵。（雖然蘇州在傳統上算吳地，但事實上，姑蘇充當越國首都的歷史，是擔當吳國首都時間的好幾倍。）後來進了餘杭邑，發丘軍找來找去，愣是沒發現歐皇家的祖墳究竟在哪裡，一時間居然無墓可盜。（在發丘摸金之道的大宗師家裡，怎麼可能有墳墓留給你盜呢？穿越者可是連祖墳都照挖不誤的。）於是，王翦就想讓這位閒著沒事的摸金校尉挖地道爆破鳳凰堡，把躲在這個烏龜殼裡的越人炸上天。然而，摸金校尉卻面露難色，表示這事兒雖然不是辦不到，但絕對比王翦大將軍想象的要困難許多。因為，鳳凰堡靠著陸地的那一面上，地理環境實在是不太適合地道施工。按照這位打洞專家的說法，靠近海灣的灘塗平原上，是沒辦法挖地道的，因為地下水位太高，而且旁邊就是大海，水多得無窮無盡，在這種地方挖地道，很快就會滲水變成地下暗河，無論怎麼抽水都沒用。而在鳳凰堡正西方的山地裡，倒是勉強可以挖一下地道。但因為要塞裡炮火兇猛的緣故，地道的入口必須放得很遠，在守軍火炮夠不著的地方開工，否則天天頂著炮彈運土，任憑是誰也吃不消。再說了，萬一地道的入口被炮擊震塌，裡面的工人可就要被活埋了。如果把地道的入口放得遠一些，自然就能躲開炮擊，但這樣一來的話，地道也必須挖掘得很長，偏偏挖掘地道需要考慮通氣性，地道越長透氣性就越不好，就需要挖得更寬敞，從而導致工程量變得更大。再加上那一帶的土層不夠厚，山岩太多，施工會很艱難，這並不是往裡面多塞勞力就能加速的。按照這位摸金校尉的估算，如果想要在山嶺之間挖掘一條通往鳳凰堡底下的地道，起碼需要四個月的時間，這還是沒考慮到各種滲水塌方之類的工程災難，以及鳳凰堡守軍採取的反制措施的前提之下。萬一運氣不好的話，就算挖上一年的地道，都依舊挖不通，也是很正常的現象。很顯然，王翦大將軍無法接受如此緩慢而又不靠譜的攻城策略，所以就把這位摸金校尉打發走了。事實上，在火力壓制和挖地道爆破都行不通的情況下，大軍強攻要塞，也有一套完善的【正攻法】。具體來說，就是在敵要塞周邊挖掘平行或同心塹壕和伸向要塞的蛇形交通壕，掩護步兵在不受炮彈威脅的前提下逐漸接近要塞護牆，然後用炮火或炸藥開啟缺口，實現突破。但這同樣很費時間，按照軍官們的估計，由於己方炮火被全面壓制，即使工程進展一切順利，施工所需的鎬、鏟、斧、槌、樁、沙袋、木板等物一應俱全，也需要一個月才能挖好塹壕。讓王翦頗為不喜。所以，王翦遣散了帳中的其餘諸將，只留下了剛剛被秦王打發到前線“協助”的尉繚，這位秦國情報機關的總負責人，詢問他有沒有辦法調略敵營，讓越軍之中的某部倒戈投秦，瓦解面前的強敵。可是，雖說“最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但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內應，也絕不是容易的事。“……難！幾無進展！”尉繚答道，“……越地偏遠，吾國昔日未有佈置人手。去歲方才倉促遣諜入越，且大王近年毀諾甚多，信譽甚差，無論吾等如何遣人遊說許諾，越人諸酋皆不信也！更有塗山神宮重金懸賞，求購秦諜，去歲入越之人，已有泰半被俘下獄矣！”“……這等誹謗君王之語，國尉還是不要說了，以免隔牆有耳，若被舉發，則你我皆不好辦。”王翦說道，“……即使重金賄賂也不行麼？歐皇家和塗山氏就這麼得人心？”“……憑著重金賄賂，收買若干情報，自然不算難事。但要彼輩臨陣倒戈，行刺上司，卻是萬萬不能。小人容易收買，但常常收錢不辦事，貴人則不易打動，光是搭上關係就得耗時甚久，急切難為。更何況，大將軍尚未揮師攻入會稽，連越人邊境都未突破，便妄想越人諸酋倒戈易幟，實屬異想天開。越盟諸酋之地，多在海外，而大秦並無馳騁海洋之艦隊。故而大秦兵威再盛，也不能庇護其海外領地之安危。歐皇家含恨一擊，卻能令彼輩身死族滅。除非我國割出中原膏腴之地，封其公候，讓其再立社稷。可是……憑著韓王、楚王、趙王的前車之鑑，誰還敢信吾王的承諾？”尉繚攤了攤手，“……大將軍應當不會不知，我大秦在外國人的眼中，是個甚麼形象吧？”呃，跟後世某燈塔國恰恰相反，秦國在東方世界的形象，一貫以來都以不守信用和殘暴黑暗而著稱。尉繚這些年來雖然到處賄賂各國權臣，破壞反秦合縱，讓諸侯不敢與秦為敵，以至於被秦軍各個擊破。但其效果也僅限於此，可以讓這些權臣不要反秦，坐觀別國成敗，卻很難讓他們開門揖盜，自毀根基。若是要讓這些國家的權臣，主動弒君投秦，獻土稱臣，那是甭管花費多少錢都辦不到的事情。你拿了秦國再多的賄賂，一旦自己的國家沒了，還扛上了弒君惡名，這筆賄賂還有命去享受嗎？——除非秦軍已經兵臨城下，且抵抗已經無望。即便如此，之前秦軍水攻大梁的時候，魏國朝廷也死戰到了最後一刻，寧願殉國，無人肯降。假如只靠撒錢就能買到天下的話，那麼富庶的齊國早已混一海內，哪裡輪得到貧窮的秦人逞英豪？“……難道說，大王與你重金百萬，你卻不能為老夫破此堅城麼？”王翦依然有些不滿地說。“……大將軍，你還是武人麼？居然指望全靠賄賂取勝？恩威並施才是正道！大將軍昔日伐趙之時，趙王若拿出百萬巨金、絕世佳麗來賄，許割一郡與大將軍為封國，大將軍能倒戈易幟，反攻咸陽麼？”尉繚毫不示弱地反駁說，“……只怕是大將軍剛剛宣佈倒戈，就要被副將斬首討逆了吧？”“……確實如此，但國尉也未免太言語無忌了吧？”王翦瞪了他一眼。“……那麼，大將軍會舉報在下，說鄙人與您私語之中，對吾王大不敬麼？”尉繚笑道，“……說起來，大將軍手握四十萬雄兵，為何如此執著於此堡？殊不知【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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