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上陣之前，白去疾雖然覺得前面的要塞，恐怕是沒辦法一鼓而下，但多少也應該能有些斬獲。而上面的諸位秦國將軍們，頭腦裡好像也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因為聽說越人都是斷髮甚至光頭，即使砍了腦袋，死人的頭上也沒有長髮可供捆紮，所以臨戰之前想起此事的長官，還特意吩咐給列陣的秦軍士兵都發了繩子，讓他們可以用來捆紮自己斬下的越人首級。結果，就在發繩子的時候，越人要塞上的火炮突然響了。由於沒想到越人的火炮竟有這等射程，白去疾所在的方陣第一時間就被實心彈給犁了個對穿。屯長前一刻還在把一條繩子遞給他，下一刻就已經被炮彈轟掉了腦袋，只剩一具噴血的無頭屍體撲倒在了白去疾的懷中，溫熱的液體澆了他一身，當場就把猝不及防的白去疾一個踉蹌壓倒在地。但是，沒等白去疾醒過神來，又是幾枚炮彈砸進佇列，犁出一條條可怖的血肉溝渠，也把剩下計程車兵嚇得魂不附體。有幾個傻子甚至忘了督戰隊就在自己的背後，直接下意識地丟了兵器想跑開。督戰的軍官在斬殺了逃兵之後，起初還想要讓士兵維持隊形，等待攻擊的命令，死也要站著死。但幾十枚滾燙的鐵球攜著巨大的動能犁過來，任憑是甚麼樣的猛士都擋不住……最後，大家還是隻能都趴下了。——浪濤陣陣的海灣旁邊，沒遮沒攔的空曠沙灘和野地裡，甚麼掩體也沒有，除了趴下還能怎麼辦？跟其他人相比，白去疾更加機靈一點，想辦法找了個凹坑趴下，這樣更加安全一點。雖然凹坑裡更加潮溼，蟲子也更多，叮咬得他面板上都起了紅疹，但至少更加不容易被炮彈掃過。可即便如此，炮彈還是一發接一發地從頭頂飛過，不時擊中某個趴著的倒黴蛋，把他碾成肉醬，或是給誰做個無麻醉不消毒的截肢手術——但好歹是從一炮打翻一排人，變成了幾炮才能打死打傷一個人……但一直這樣挨轟和死傷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為甚麼大將軍還不鳴金收兵？白去疾一邊努力用從屍體上搶來的盾牌護住腦袋，一邊在心中暗自抱怨——他這等犯罪充軍的無爵之人，是沒資格裝備甚麼甲冑和頭盔的，因為按照秦國朝廷的觀點，一頂頭盔的造價比他的命要貴得多了。突然間，一枚實心炮彈，無巧不巧地擊中了被丟在旁邊的一輛手推車，讓車身和堆在車上的幾面大型板盾，全都噼裡啪啦地變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漫天橫飛，打得白去疾扣在自己頭頂上的盾牌噼啪直響。更有一根木刺直刺過來，一下子扎進了白去疾暴露的左腿，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痛得他齜牙咧嘴。過了好一陣子，白去疾才緩過了一口氣，然後咬緊牙關，趴著弓起身體，用力拔出了這根染血的木刺。接下來，原本發給白去疾，用來綁人頭的那根繩子，反倒是被捆紮在了他自己的腿上，用於止血。不過，比起他的同僚們，白去疾已經算是幸運的了。就在他的旁邊，一個高鼻深目，臉上燙著烙印的戎狄奴兵，已經被一塊木片插穿了太陽穴，一動不動地側臥在地上，眼睛睜得老大，顯然死得不能再死了。而在他的前方，又一團刺眼的橘紅色火光沖天而起，伴隨著窸窸窣窣拋飛掉落的土石木屑和人體殘骸……也不知是炮位上堆放的火藥被敵人的炮彈引爆，還是炮兵往炮膛裡塞了太多的發射藥，弄得炸了膛？緊接著，半隻焦黑的人手，冒著煙掉落在白去疾的面前，散發著一陣陣刺鼻的焦臭。但左腿痛得近乎麻木，精神也近乎麻木的白去疾，這會兒已經連伸手把它丟開的勁兒都沒有了哎，這樣趴著“聽炮彈飛”等死的可怕煎熬，究竟還要再持續多久？我可是真正的秦國大夫之後，白公勝的血裔，殺神白起的遠親，可萬萬不能死在這個鬼地方啊……※※※※※※※※※※※※※※※※※※※※※※※當白去疾等數千雜牌秦兵，被困在鳳凰堡西北面的灘塗平原上，心情惶恐焦慮地“聽炮彈飛”之時，鳳凰堡的正西方，夾在錢塘江與西湖（東灣）之間的連綿山丘上，另一路秦軍也對鳳凰堡發起了進攻。這裡的地形崎嶇，植被茂密，到處都是參天古樹和帶刺的荊棘草叢，攻擊一方在途中容易找到遮蔽物，但也因此而難以整隊佈陣——連足夠寬廣的平地都找不出幾塊，像樣的道路也沒有一條，如何排兵佈陣？所以，王翦大將軍在這裡投入了他最厲害的王牌，傳說中勝過魏國武卒、齊國技擊的秦軍銳士！也只有這些真正身經百戰的職業戰士，才能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在荒山野嶺裡覓敵和戰鬥。不過，跟平原上的戰場不同，這裡的秦軍沒有火力掩護——完全沒有甚麼現成道路的山林裡，重炮根本拉不上來。輕型的小炮倒是可以靠肩挑背扛勉強弄上去，但射程又不夠，擺在哪裡都打不到對面的要塞。既然如此，王翦大將軍就決定，索性還是用血肉之軀對抗鋼鐵和火藥，讓勇士們直接衝上去算了。——靠炮彈打仗的是懦夫，拿刀子砍人的才是好漢！就這樣，當平原上炮聲連綿的時候，一千多名秦國銳士，也悄悄地衝下了藏身的玉皇山，然後在震天的怒吼聲中，雙足發力，朝著一里多之外的鳳凰堡猛衝而去……然後紛紛慘叫著跌倒在地，攻勢為之一滯。——鳳凰山下的那條山溝之中，低矮的灌木和草叢裡，早已被越軍撒滿了三角釘和鐵蒺藜。由於被植被遮蔽，在遠處看不清楚，但此時卻突然發威，輕而易舉地扎穿了他們的草鞋和革履！注意到這一點的秦國銳士，當然不會傻乎乎地繼續猛衝亂踩，但也不可避免地放慢了腳步。從大步飛奔變成了慢步小跑，在某些不好走的地段，更是隻能低著頭邊走邊看，唯恐被尖刺扎穿腳底。更別提，秦軍銳士在衝下山溝之後，接下來的攻擊路線就變成了往上爬山，想要快也快不起來。而此時此刻，他們可是全程都統統暴露在鳳凰堡要塞守軍的炮口之下！一旦無法快速移動，失去了速度和突襲的優勢，那就意味著成為了靶子！“……轟隆！”“……轟隆！”一團又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從炮口響起，一顆顆冒著火星的圓形炮彈划著弧線墜落。有的在落地後爆炸，有的乾脆就在秦國銳士的頭頂上轟然爆開，化作漫天的鐵雨，砸在這些艱苦攀登還要顧及腳底的人們頭頂。對於這些散兵攻擊的秦軍銳士，又是在崎嶇地形之中，投射實心鐵彈的話，自然沒有多少殺傷效果。所以，鳳凰堡朝著這一面的要塞炮兵，這會兒轟出去的都是技術含量和造價都很高的開花彈。所謂的開花彈，其實就是一個大爆竹，空心的薄皮鐵球裡塞滿了黑火藥，混雜了碎鐵片和瓷片，留出的一個孔中插著用空心木管做的引信，等引信燒到裡面的時候就會爆炸，跟點捻子的爆竹沒啥不同。到了需要炮擊敵陣的時候，這東西最好能在敵人頭頂上凌空爆炸，這樣殺傷效果才能最佳。所以，這就需要炮兵軍官在戰場上提前測距，並且翻書查表，確定外面到底該留下多長的引信。不過，鳳凰堡的炮兵已經對著眼前的山溝和山坡，試射了天曉得多少次，對於一切引數早已滾瓜爛熟，瞭然於胸。所以根本不用查射表，就熟能生巧地拿出小鋸子，把開花彈上的木製引信按照某個尺寸截斷。接著，他們又往已經裝藥完畢的炮膛裡，塞進一個木頭做的彈託——這是跟發射實心彈時最大的不同，因為如今這年頭，各國基本上都使用滑膛炮，炮彈的口徑小於炮管口徑，炮彈和炮筒之間有空隙，這樣一來，炮彈在發射時就有可能在裡面亂轉，如果是一顆實心鐵球當然無所謂，轉不轉都一樣。但換成是開花彈，萬一把帶著引信的那一面轉到了裡面，直接在炮膛裡就爆炸了，那整個炮組豈不是要團滅？所以，在發射開花彈的時候，必須安裝一個簡單的木質彈託，讓開花彈沒法兒在炮筒裡亂轉。這樣雖然不能增加炮擊的準確度，卻能保證炮彈在出膛之前引信朝外，不會輕易炸膛。再接下來，這些開花彈就紛紛落在了秦軍銳士的頭頂上，灑落下如雨的破片，炸起了成片飛濺的血花。與此同時，隨著秦軍銳士的逐步逼近和進入射程，要塞守軍的火槍手也開了火。跟對著低窪平原的那一邊不同，在靠著山的這一邊，要塞守軍使用的是滑膛槍，雖然射程近得多，準頭也更差，但裝填速度也更快，更別提除了射手自己之外，還有僕役幫助他們裝填彈藥。攻打要塞的秦軍銳士，當然也不會只是悶頭捱打，而是紛紛拿起十字弩進行還擊。但是，由於有著胸牆的掩護，又是從山腳仰攻山上，秦軍銳士攜帶的弓弩，很難射中高處那些守軍火槍手，甚至想要射進護牆內都很艱難——更何況，就算把箭射進去了又怎樣？鳳凰堡要塞守軍的火槍手，由於不需要奔跑機動，只需要站著或蹲著，所以各個全身披掛，不僅戴著頭盔，穿著半身甲甚至全身甲，還有銅皮面具來防護臉部。哪怕是僕役苦力也是人人披甲。這些甲冑雖然扛不住火槍的近距離射擊，但絕對防得住箭矢的拋射。——跟子彈相比，弓箭最大的缺陷就是動能不足，哪怕是所謂的“重箭”也很難破甲。所以，才會有著名的勇士明明已經身中數十箭，依舊揮舞刀劍大呼酣戰，所向披靡的戰場傳奇。——其實不過是箭頭都給卡在了甲片的縫隙裡，或者剛剛勉強破皮，導致中箭者看著渾身是箭，活像個刺蝟，實際上連骨頭都沒傷到一根，血都沒流多少，自然是還能打上很久了。但換成是子彈的話，就不行了，這世上有誰能“身中數十彈”之後，依舊呼喝跳躍，酣戰自如的？怕不是傳說中的英靈吧？另一邊，看到驍勇的銳士們被成片地炸翻和擊倒，那些跟在後面的秦軍火槍手和弓箭手，也被軍官驅使著衝下玉皇山，朝著對面的鳳凰山開始攀登，並且向鳳凰堡開槍和射箭，為奮勇攀登的銳士提供掩護。——由於重型火炮實在抬不上去，輕型火炮的射程又不夠，所以只能使用火槍手和弓箭手了。畢竟，再輕便的火炮也沒辦法隨便上山下溝，而火槍手和弓箭手可以跟著突擊隊一起衝鋒。雖然剛剛衝出山林，就被開花彈炸翻了一大片，但頂著累累的死傷，他們還是衝過了山溝，爬上了山坡，對著山腰處的堡壘不斷放槍射箭，再被成片炸翻，用生命來吸引守軍的火力，給突擊隊創造機會。依靠這點兒微弱的火力掩護，之前被打得抬不起頭來的秦軍銳士，也終於鼓起餘勇，攀到了護牆下。但緊接著，他們就驚訝地發現，眼前的厚牆渾然一體，壓根兒沒有留下可供突破的城門。——鳳凰堡在陸地上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座門，士兵和貨物進出完全依靠水路。所謂“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連門都沒有，進攻者要如何才能破門而入呢？還沒等秦軍銳士搭人梯或甩勾索翻牆，守軍的反擊就已經又一次降臨。“……手榴彈！”數以百計的導火索滋滋作響的手榴彈，被守軍從牆頭丟下來，每一枚爆炸的手榴彈，都會飛濺出數不清的鐵屑和瓷渣，將撲到了牆下的秦軍銳士炸得血肉模糊。他們慘叫著想要找地方躲避，但卻根本找不到——稜堡的最大設計特點，就是沒有火力死角，除非你能轟塌它的外部結構……但是，從這一個方向進攻的秦軍銳士，並沒有得到任何的炮火掩護。由於這一次是試探性攻擊，所以也沒有扛來爆破用的火藥桶，只能被堵在稜堡的護牆之外，進退不得，寸步難行，相繼倒斃。就這樣，伴隨著隆隆的炮聲和爆炸，還有瀰漫的硝煙和此起彼伏的閃光，淤積在鳳凰堡外面的三四千秦軍，就好像烈日曝曬之下的冰雪，不斷地消融和瓦解。即使有少數運氣好又武藝高的人，拿著同伴的屍體來墊腳，勉強爬上了稜堡的頂端，也會被等候已久的長矛手迅速戳下去，絲毫不得寸進。某些氣急敗壞的秦國勇士，甚至咬著匕首跳進了錢塘江，想要泅渡過幾百米水面，繞到要塞的側面去。但問題是，越盟的艦隊早已守候在江面上，看到秦軍居然妄想游泳迂迴，立刻就划著快船趕了過去，先是一輪弓弩或火槍攢射，然後嫻熟地拿起魚叉，就像捕鯨和叉魚一樣，把他們在水裡輕鬆戳死——關中平原上的秦人，怎麼可能在越人的主場裡，跟以水為家的越人弄潮兒，比賽水中格鬥呢？就這樣，堪稱是一邊倒屠殺的激烈攻防戰，一直打到了傍晚黃昏。秦軍死傷累累、伏屍遍野，依舊毫無進展，而原本還有些緊張和惶恐的鳳凰堡守軍，卻是越打越自信，越打越遊刃有餘。終於，清脆的鳴金聲從秦軍的營寨望樓上響起，已經站不起來的白去疾，只能拖著他的那條傷腿，手腳並用地爬向己方營地。而在他的背後，還有更多已經連爬都爬不動的重傷員，不得不原地悶哼著等死。與此同時，在秦軍統帥王翦大將軍的營帳裡，也是瀰漫著一片沉悶的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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