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王翦大將軍征伐沙場多年的實戰經驗和個人觀感來說，他也不覺得火繩槍是甚麼好用的武器。確實，火槍手比弓箭手容易訓練——反正滑膛的火繩槍，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法精確的瞄準射擊，所以乾脆就不需要對火槍手進行長期訓練，只要會裝彈和開火就夠了，反而比培養弓箭手更容易。此外，生產一柄火槍的工藝流程，只要不到一個月，而製作一副角弓的話，則前後需要費時一年。——但問題是，春秋戰國打了五百多年，哪個國家的武庫裡，不是堆滿了年年累積的各種兵器？有哪個國家是快要打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武庫裡面空空蕩蕩可以滑到耗子，必須緊急趕製兵器的？退一萬步說，即使這個國家的軍備如此糟糕，真的出了這等漏子，難道就不會向友邦盟國購買兵器嗎？呃，若是連友邦和盟國都沒有，或者沒錢來買兵器？那這種國家還有甚麼資格生存？早就該亡了！而在連年征伐的秦國，咸陽的武庫之中，顯然是絕對不可能缺乏兵器的。此外，自從商鞅變法以來，全民皆兵的苛刻秦法也已經持續推行了一百多年。如今在渭水流淌過的關中之地，想要找一個完全沒受過軍事訓練的菜鳥壯丁，比找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悍卒可困難得多了。所以，火槍手比弓箭手容易訓練的優點，在尚武好戰的秦國，也不怎麼顯示得出來。更何況，秦軍將領一貫以來都鄙視遠射武器，強調近戰肉搏，並且也有很多實戰經驗作為例證。秦莊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秦國相邦呂不韋為了給新王建功立威，發兵討滅東周。此戰之中，呂不韋親率主力秦軍殺入東周之地，大舉攻城之際，王翦則奉命指揮偏師七萬，繞過虎牢關，阻擊韓國派來援救東周的五萬援軍，順便擴大此次東征的佔領區——畢竟東周實在太小了。於是，秦韓成皋之戰轟然爆發。此戰之中，素來擅長遠射兵器，早在三家分晉，各自建國之前，就以強弓利弩而聞名的韓軍，為了打贏秦軍，堪稱是不惜工本地裝備了大量火繩槍——製作弓弩需要消耗大量牛筋，對於小國來說，這玩意兒經常是有錢也無處進口。相反，打造火繩槍雖然成本昂貴，卻只需要工匠、燃料、鋼鐵和火藥。對於坐擁南陽一帶的大鐵礦，有“宛鉅鐵矛，慘如蜂蠆”之說的韓國來說，大量的鋼鐵顯然比牛筋更易得，而火藥也還算容易籌措。至於因為裝備大量火槍而暴漲的軍費開銷麼……沒辦法，借貸款就是了。——被秦國暴打了那麼多年，韓國人從上到下都憋了一口氣，非常想要狠狠地教訓秦人一番。但他們又很清楚自己國小人少，正兵對攻肯定打不過秦軍，又沒有多少可供憑藉的地利，只能盼著依靠新式武器，給秦人一個沉痛的教訓。哪怕為此背上利滾利的閻王債，韓國上下也已經是顧不得了。故而，在雙方列陣炮擊，秦軍大舉進攻之後，韓軍統帥以三萬火槍手輪番齊射，聲如霹靂，彈丸如雨，秦軍果然初戰不利，前排士卒皆死。但王翦夷然不懼，反倒勒令秦軍士卒脫掉甲冑，減輕負重，然後只舉大盾，冒著彈雨緩緩前進，同時不斷呼喝作勢，誘使韓軍火槍兵在射程之外提前開火，浪費彈藥。——火繩槍的殺傷距離僅有五十米，雖然近身可以破甲，但只要稍稍拉遠距離，就連木盾也打不穿。待到兩軍相距僅有八十步之後，三萬秦軍齊聲怒吼，棄盾猛衝韓國火槍陣。雖然立刻就被鉛彈擊斃無數，而韓軍還丟出大批鐵雷彈（手榴彈），將秦軍如割麥一般成片割倒，瞬間轟殺秦兵一萬之多。但火繩槍發射緩慢，秦軍終究還是衝入了韓軍方陣。而韓軍火槍手在前，戈戟士在後，不及變陣便被秦軍衝潰。再加上秦國騎兵趁機掃蕩韓軍營寨，偷襲韓軍腹背，並繼續追亡逐北，終於取得了成皋之戰的勝利。之後檢點戰果，秦軍戰死二萬，負傷一萬，但五萬韓軍因為沒有騎兵，差不多全軍盡沒了。戰後，秦國盡取周室之地，又奪韓國之滎陽、成皋，置三川郡，進一步深入中原核心，扼韓魏之咽喉。而韓國連失要地，邯鄲之戰後奪回的上黨等地，再次跟首都之間被切斷聯絡並淪陷，國勢墮入深淵。更關鍵的是，由於損失了大量昂貴的火繩槍，導致韓國財政在此戰之後徹底破產，再也沒能回氣。最終，當秦國滅韓的時候，末代韓王沒有怎麼頑強抵抗，就低頭認了命——蓋因韓國此時已經是嚴重的資不抵債，成了負資產，與其年復一年地揹著舊債借新債，慘淡度日，還不如破產清算，亡國了事。所以，在王翦大將軍看來，火繩槍實在是一身的毛病：命中率低，射程短，射擊速度慢，而且使用起來極不靈活，不能像弓弩一樣單兵使用，而是必須以密集隊形進行齊射，也只能用來對付密集的敵人。確實，火繩槍發射的子彈，穿透力比箭矢更強，近身後可以破甲。但射程依舊不過百步，在臨戰接敵之時，進攻方只要扛住一輪射擊，就能用長矛戈戟輕鬆打崩火槍陣。即使火槍兵列成三排噴火的人牆，搞“三段擊”來確保連續的火力輸出，但只要等到對方打完幾輪，也會因為槍膛過熱，而必須暫停開火了。更關鍵的是，一名火槍兵的裝備和訓練開銷，在這個時代足以武裝最起碼三四十個長矛手。而一支火槍顯然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戰勝那麼多根長矛的。所以，在戰場上，秦軍習慣於一次又一次地用長槍兵沖垮敵方的火槍陣，反正以火槍的昂貴，哪怕打出五比一的交換比，也絕對是秦軍贏了。而在實戰之中，往往能打出一比一的交換比，就已經不錯了。火槍真正能夠發揮強大威力的戰場，其實是在守城的時候。但這時秦軍也會投入威力巨大的火炮，跟守軍展開對轟，實在不行的話，還有圍困斷糧和水攻等戰術，守軍同樣不可能單靠火槍取勝。而對於攻多守少的秦軍來說，火槍就顯得更雞肋了——攻城破寨則威力不足，狙擊遠射則準頭全無，覆蓋速射則火力難以連續，成本又是如此昂貴，還動不動炸膛自爆（火藥和槍管的質量問題）……弓弩好歹不會在射擊時自爆吧？就算弓箭手把弓給拉斷了，也沒聽說有誰因此而被打死的。於是，秦軍普遍把繳獲和自造的少量火繩槍，交給了健婦營的女官（有時候客串營妓）使用，讓她們遇到危險好歹有點自保能力，不至於束手待斃。還有一些隨軍計程車人文吏，也喜歡帶一隻小號火槍防身。此外，當秦軍士卒出征的時候，往往會給家中的老弱婦孺留下一杆火槍，用以威懾盜賊，嚇唬野獸。結果，這就導致火槍在秦軍之中進一步變成了“婦人利器”和“守家之物”，為關西壯士所不屑。雖然王翦大將軍如今揮師四十萬南下渡江，但他軍中裝備的火繩槍，估計連四千杆的數目都沒有。但是，如今在東苕溪戰場上，秦軍遇到的越人狙擊手，顯然使用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式火槍，其射程遠達至少一里，而且在夜間也能準確射擊，並且基本不見火光……再加上越人總是一擊而走，從不戀戰，並且還是走水路來回，根本不上岸，讓追之不及又沒辦法設伏的秦軍屢屢吃癟，無計可施。這讓王翦大將軍感到很困惑：越人是哪裡來的這等奇技淫巧？是否可以搞來並且仿製？可惜，前來偷襲的越人實在過於慎重，每次都是打上一排亂槍就跑，從來不肯戀戰，而且在蘆葦叢和小河溝裡來去靈活，猶如泥鰍一般滑不留手，讓秦軍始終無法追上去，更不用說繳獲這種火槍的實物了。除此之外，更讓他感到頭疼的是：秦軍要怎樣剋制這種冷槍騷擾戰術？想來想去，他發現被動挨打則一直憋屈，出動大軍掃蕩則得不償失。而且，在南下的兩條道路修築完成之前，荒無人煙的沼澤地裡也沒法出動大軍。否則就變成了給沼澤地獻祭活人——這種愚蠢的死法，還不如被越人狙擊手一槍爆頭呢！要不，索性不走東苕溪了？換一條路南下？就像流入南海的珠江有東江和西江之分一樣，匯入太湖的苕溪同樣有東西兩條。除了發源於天皇城（良渚古城）附近的東苕溪之外，還有一條同樣是南北流向的西苕溪，可以充當秦軍南下的運兵通道。並且，根據秦軍的打探，西苕溪上並無越人士卒的蹤跡，秦軍的竹筏小舟可以一路劃到源頭附近。但問題是，西苕溪發源於浮玉山的北麓，並不能直接抵達餘杭，秦軍走完水路還得翻過浮玉山脈。跟在低窪的水網溼地裡，跟駕駛小船遊擊的越人捉迷藏相比，鑽進這片深山老林的風險同樣巨大。——戰國時代的浮玉山，就是現代的天目山，橫跨宣歙杭湖衢五州，南北綿延一百五十里，東西綿延三百里，再往西是黃山，北邊則是宜溧山地，山勢險峻，植被茂密，素有“大樹華蓋聞九州”之譽。當然，如果僅僅是山高林密，那倒還沒有甚麼，秦軍也是習慣於翻山越嶺的主兒，甚麼秦嶺、太行山、王屋山，全都見識過。但問題是，太行山尚且有“太行八陘”可走，而浮玉山上……根本就沒有路。沒辦法，大江之南的人口實在太少了，長三角這樣的膏腴之地尚且荒了大半，有誰肯搬到山裡住？面對這片完全處於原始狀態的山林，秦軍如果想要透過的話，就真的只能遇山開路，遇水搭橋，而在蠻荒狀態的浮玉山之中，修築一條至少能夠透過輜重車隊的山路，其工程量和難度，顯然遠遠超過了在至少還算平坦的河灘溼地上築路——諸葛亮為了北伐雍涼，前後折騰了那麼久，甚至鼓搗出了“木牛流馬”，還不是因為翻過秦嶺的幾條道路，都太過險峻，走不得大車，只能靠人力運糧，損耗巨大嗎？雖然浮玉山不如秦嶺那麼險峻和廣闊，但這年頭生活在浮玉山兩邊的人口，也比秦嶺兩邊少得多。換而言之，在浮玉山中，幾乎沒有甚麼人類文明的痕跡，更沒有哪怕最簡單的道路。如果說，秦軍沿著東苕溪兩岸的溼地平原，向南修路推進到餘杭，大約需要幾個月的話。那麼，想要修築一條翻越浮玉山脈，並且至少能夠通行大車，可以支撐軍隊後勤的道路，起碼也得耗費幾年功夫。更別提，在浮玉山之中，同樣有被塗山神宮動員起來的獵戶，隨時準備用弓弩和火槍騷擾秦軍。所以，王翦大將軍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沿著東苕溪向南進軍。反正不過是每天被打死幾人到幾十人，對於總兵力四十萬之眾的秦軍來說，這點損失實在是微乎其微。相反，他還投入了更多的人手，以加快兩條甬道的施工速度。總之，雖然每一天都在被騷擾放血，但秦軍南下的進攻道路，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著餘杭邑延伸。※※※※※※※※※※※※※※※※※※※※※※※緩緩流淌的東苕溪上，幾艘輕便的雙體獨木舟豎起了桅杆，張滿了風帆，劃開盪漾的碧波，逆流而上。除了負責駕船的水手之外，其餘幾個射手都在拿著刷子和厚布，小心翼翼地清理和保養著手中的狙擊槍。尤其是一位擁有金色雙眼和淺褐色面板的英俊青年，更是一邊擦槍，一邊嘖嘖讚歎：“……塗山惠小姐的藤田兵器研究所，還真是弄出了不少好東西啊！不僅給槍管鑽出了膛線，甚至連無煙火藥都鼓搗出來了，不愧為火藥巫女家族的後代！就是價格實在貴了些，比黃金還要貴……”——襲擊秦軍的越人水上游擊隊，之所以槍械的射程如此之遠，就是因為採用了線膛槍和無煙火藥。代價是子彈必須用小木錘一點一點敲進槍膛，裝彈非常緩慢，而且槍管和無煙火藥的價格都極其昂貴，屬於實驗室的玄學產品，根本無法大規模量產。所以，每隻線膛火槍分別打過一發之後，水上游擊隊就必須火速後撤，連觀察戰果的時間都沒有。如果是秦軍的話，像這種絕對割不到首級，也抓不到俘虜的偷襲狙擊戰，肯定是沒人願意打的。但越盟這邊卻不一樣，每一股水上游擊隊的指揮官，幾乎都是歐皇家的金眼穿越者封君，說起來一個個不是城主就是國主，他們參加戰鬥並不是為了封賞，而是純粹為了鍛鍊經驗和炫耀本領。正因為他們根本不計較戰功，所以打起游擊戰來，才格外地如魚得水。其中，尤其以從南印度逃出來的前潘迪亞王國攝政，流亡女王的丈夫潘恩，在戰鬥中最為積極。別的穿越者偷襲過一兩波之後，也就差不多收手了。唯有他卻在東苕溪上來回往復，幾乎無日不戰。“……殿下，您就算真的用黃金做彈丸來放槍，又有甚麼做不到的呢？”一位皺著眉頭的中年人，從潘恩手中接過清理保養完畢的線膛狙擊槍，放進一隻長匣子裡，“……恕老臣直言，以您的尊貴身份，完全可以安坐後方觀戰，把此事交給老臣，何必每次都親身上陣，做那斥候之事？這些天您每次帶隊出擊，女王和公主都在為您憂心忡忡呢！”“……放心放心，不過是打一槍就跑的惡作劇，比狩獵野獸還輕鬆，不會有多少威脅的啦！再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落毛鳳凰不如雞啊！誰讓咱們是丟了國家的流亡者呢？如今孔雀帝國勢力未衰，阿育王的遺澤依然未盡，我們這輩子怕是都沒希望重返潘迪亞王國了。在越盟大會之上，別人都有封地，有臣民，我的新領地還指望著塗山大巫女和元帥的劃撥呢！所以，此次大戰之中，我若是不積極一點，好好表現一下，日後誰知道會被分到哪塊爛地？”英俊的王夫潘恩扶著船舷打了個哈欠，望著前方水平線盡頭，漸漸出現的天皇城廢墟，“……而且，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出擊偷襲，以後我們就回鳳凰堡堅守不出，在決戰打完之前，應該不會有下一次了。”“……沒有下次了？是這樣嗎？”中年家臣眨了眨眼睛。“……是的，天皇城被燒了，靈隱寺和幾個小村莊都搬空了，收容難民的淨化營在今天也要徹底關閉。這樣一來，整個餘杭邑就已經疏散完畢，我們就不用再阻滯秦軍推進了，就讓他們過來大戰一場吧！”潘恩答道，“……只要打贏了這一仗，領地和人口就全都有啦！”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