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邑，靈隱寺“……一、二、三，嘿！”“……轟隆——”遍地瓦礫的拆遷工地上，數以百計的壯丁勞力，正在熱火朝天地幹著活，可惜並非是建設，而是破壞。伴隨著口音各異的號子聲和繃緊的粗大繩索，佛寺的門庭被一群壯漢轟然拉倒，騰起一片碎石和塵埃。與此同時，在被拆卸的大門外面，壯丁們已經墊出了一條土路，上面鋪著一排排滾木。一尊又一尊寶相莊嚴、身寬體胖，看起來頗為笨重，還安裝了許多機械結構的銅皮佛像，被僧人和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抬上滾木，然後被苦力們用繩索拖著，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拖拽銅佛的隊伍之中，從魏國流亡而來的周市光著膀子，微微地喘息著，粗糙的繩索緊緊勒在他被曬得黑紅的肩頭上。跟四周的其他人一樣，他也被剃了個光頭，只留下短短的一層發茬。——雖然一開始被塞進淨化營的時候，他跟其他的中原人一樣，對這種強制性的髡刑感到羞恥和憤怒，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市也漸漸感到了剃髮的好處，至少身上的蝨子減少了很多，頭皮也不那麼油膩了。再加上身邊的幾乎所有人，個個都是髡髮剃鬚，他也慢慢地習慣成自然了——要不還能怎樣？難道還要他一個七尺男兒，為了頭髮而覓死覓活，做那婦人之態？原本他們在奉命修繕完瑤山祭壇和沿途道路，舉辦過越盟大會之後，就要被裝船運到海外殖民地。但由於大會之上決議跟秦軍開戰，各種千頭萬緒的備戰工作，一時間紛至沓來，到處都有數不清的活兒要幹。作為廉價的壯勞力，淨化營裡的北方逃人，自然也被扣留下來，作為多功能工程隊，進行各項拆遷和修繕工作——客串拆遷隊，拆卸和搬遷天皇城的物資裝置；充當運輸隊，往閒置多年的鳳凰堡要塞運輸糧食、火炮和彈藥；擔任設營隊，給進入戰場的各路兵馬建造營房……當真是把周市這個魏人累得夠嗆。幸好，雖然工作又多又辛苦，但伙食還算不錯，一日三頓米飯管飽，還有菜蔬葷腥，簡直比周市當年還是魏武卒之時，在魏軍之中的飯食還要更豐盛。所以幾個月勞役做下來，周市非但沒有變得消瘦憔悴，反倒鍛鍊得肌肉結實，身強體壯，不再是逃亡路上那種餓得脫了形的模樣，而是恢復了幾分往昔的風采。不過，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快要告一段落了——因為戰火將至，秦軍就要來了！工頭剛才已經告訴他們，在拆遷完這座廟之後，他們的工作就要告一段落。淨化營在今天過後也要關閉拆除，再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秦軍抵達，兩軍對壘廝殺的事了。儘管聚集在此地準備迎戰秦人的越軍，看起來好像兵力不多，根據周市的估計，大概連一萬人都沒有。但本地的越人將領豪酋，也不知是過於自信還是有甚麼底牌，似乎並沒有把他們這些中原難民編入軍伍的打算——按照來宣講的塗山巫女的說法，既然他們是為了躲避戰亂才不遠千里逃到此地，那麼越人也能體諒他們畏懼秦軍、愛好和平的心思，讓他們坐船到海外殖民地去“享受太平日子”。等到今天拆完了靈隱寺的最後一座大殿，他們這些熱愛和平的人，就可以渡過浙水，到句章（寧波）或定海上船出海了——如今正值冬日，東亞大陸上西北風大作，正是帆船離開港口，駛向大洋的好時候。對此，很多受夠了戰爭折磨的逃亡者，固然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但周市卻覺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家裡可是世代相傳的魏武卒啊！怎麼可能愛好和平呢？自己這一身從小打熬的上好武藝，父祖叔伯親口教導的戰場技巧，難道就要埋沒在工地與田畝間麼？身為堂堂武人，應當從沙場上取功名，於廝殺中搏富貴才是啊！——魏武卒，乃是名將吳起建立的職業兵，是戰國時代重步兵最為精銳和彪悍的代表。作為戰國時代率先變法的軍事強國，魏國素來重視武卒，以厚祿招募勇士，使之衣三屬之甲，操數石之弩，負服矢五十，置戈帶劍。故而魏武卒堪稱精銳，可日行百里，國家給予田宅，讓百姓終生供養。而這些職業武士的戰鬥力，也確實對得起國家賜予他們的優厚待遇。並不算非常遙遠的一百多年前，吳起親自指揮的魏武卒，曾在河西創下了以一敵十，大敗五十萬秦軍的紀錄。這場毀滅性的慘敗，使得秦國上下深感恥辱，之後才有秦孝公之時，引來商鞅推行變法之事。接下來，在石門，在安邑，在桂陵，在馬陵，在垂沙，在伊闕，在濟西，在華陽，在邯鄲，在遍佈中原的一處處戰場上，都響徹過魏武卒的怒吼。雖然敗多勝少，但從來沒人能貶低他們的善戰和勇武。到了周市成為魏武卒的時候，魏國已經大為衰落，但對於周市這樣世代為武卒的家族，依然竭盡所能地提供了最優厚的待遇，他們有魏國提供的田宅產業，還有國家分配的隸臣妾為他們種田、放牧，並且不用納稅。而作為享受厚待的代價，周市家的男子，從生下來起，就只有一個任務：做武卒，為魏國而戰！簡單來說，他們就相當於是德國的容克軍官，印度的剎帝利貴族，天生就是要以戰爭為職業的！說他們這些代代習武的軍人世家愛好和平，那簡直就是最大的嘲諷和羞辱啊！身為武卒，就不應該死於床榻，不該死於妻妾兒女的哭泣中，而是應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況且，周市對於自己的本事，也是很有自信的。他在十七歲那年，便按照傳統，穿上三重甲，持戈配劍，背上了勁弩，負上內裝弩箭五十枝的矢囊，再攜帶三天口糧，半天長跑一百里，透過了魏武卒的考核。接下來的歲月之中，他又跟秦人廝殺了二十多次，光是被他砍掉的秦國銳士首級，就多達五顆！可惜，魏國終究還是亡了，周市的戰功也被清零了，曾經享有的優待自然也沒有了。理論上，他還可以靠著為秦軍搏殺，來換取秦國的爵位和優待。但是，他的父親，祖父、叔伯和一大群親戚，統統都死於秦軍之手，而且還是被割了首級，屍骨都不得返鄉……他怎麼能甘心為仇人賣命呢？雖然國仇家恨也不是不能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但是……眼下距離大魏亡國，水淹大梁才幾年啊？所以，身為魏人的周市，不願意為秦人搏命廝殺，卻在一年多之前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楚人的陣營。哪怕楚國在淮北對峙的當時，就已經處於明顯的劣勢。相反，到了今年，在周市帶著弟弟周最，一路輾轉渡過淮水和大江，最終來到越地之後，雖然對一開始強制性的髡髮剃鬚很是牴觸，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反倒是漸漸喜歡上了這片土地——因為，雖然與中原的鄉土風貌迥異，但在這裡，他能感受到一股久違了的，或者說從未體驗過的和平氣息。在這片越人的土地上，絲毫看不出戰火蹂躪的痕跡，村莊富裕，道路整齊，莊稼的長勢也很喜人。在越盟大會舉辦的那幾天，因為瑤山祭壇的工程已經結束，周市甚至得到准許，帶著弟弟逛遍了會稽城。這是一座繁華的城市，儘管沒有魏國的都城大梁那麼大，但卻更加的整齊規範，也更加的富有活力，市場裡擺滿了不認識的海外商品，以及“傷風敗俗”的畫和雕像，街道上走著服色容貌稀奇古怪的異邦之人，樓宇間飄蕩著異域風情的音樂聲，偶爾還能看到路演的歌姬舞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輕歌曼舞。讓周市和他的弟弟周最，只覺得自己兩隻眼睛都看不過來，並且聞著各種零食小吃的香味直流口水。——可惜手頭無錢，甚麼吃的玩的都買不起，更不用說去給歌舞團投錢打賞了。儘管如此，光是感受到這種富裕、和平而歡快的氣息，就讓周市沉醉其中了。他在中原的時候，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充滿和平氛圍的城市和鄉村，只看到滿目的蕭條和絕望。動盪的戰國時代，不僅軍人的生活朝不保夕，庶民的生活也是一樣糟糕，通常過得比軍人還要苦。君王們一旦發動戰爭，他們的家鄉就可能會被毀壞。辛苦耕作了一年的莊稼也可能會被付之一炬。——有時候是被本國兵馬堅壁清野，有時候是被敵國之人焚燒劫掠，但對於庶民來說並無甚麼不同。就算僥倖躲過了兵災的禍害，接下來無休止的徵兵和繁重的賦稅，也會將很多人給活活壓垮。更別提，在魏國，還有那道堪稱是敲骨吸髓和天魔解體大法的《魏奔命律》。因此，在周市的記憶裡，除了少數醉生夢死的貴族們之外，大多數魏國人的臉上，都總是掛滿了愁容。持續的時間長了，這愁容竟好像刻在了臉上一樣。哪怕笑的時候，也總是透著一股深深的麻木和死氣。即使在大梁這樣的繁華都市裡，大多數市民也都是整日愁眉不展，心如槁木，或者如驚弓之鳥。其中相當一部分人還是滿臉菜色，面黃肌瘦，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頓飽飯，更不用說是飲酒吃肉了。至於隨處可見的，缺手斷腿的殘疾人，還有普通人身上臉上的傷痕，更是大梁街頭永遠少不了的風景。但是在會稽這裡，周市在街上見到的所有人，無論是巫女、工匠和官吏，還是街邊的攤販，看起來似乎都顯得面色紅潤，飲食充足，神態上也很放鬆。哪怕民居之中養的貓狗，看起來也都很肥壯。只有那些從海外過來的旅人，才顯得比較警惕，但也沒有緊張到神神叨叨的程度。而且，在會稽，也看不到多少缺胳膊少腿和瞎了眼睛的殘疾人——至少比大梁那邊少得多。這大約就是所謂的樂土了吧？即使在這裡必須髡髮剃鬚……總比缺胳膊斷腿要稍微強一點兒吧？可是，明明都已經跑了那麼遠的路，為甚麼秦軍還要打過來？難道就見不得世間還有一方安樂之地嗎？就這樣，懷著對一身武藝被荒廢的不甘，對功名利祿的渴望，對秦人的痛恨，還有對遠離中原去海外的一絲不願，以及對衣錦還鄉的一絲憧憬……帶著以上種種的複雜情緒，周市在心中暗自做出了一個決定。並且，當他拖著沉重的纜繩，看到有幾名衣衫華麗的貴人，帶著衛士和侍妾，前呼後擁地從前面走過，領頭一人還是金色眼睛的時候，周市立刻就丟下繩子，踩著滿腳的泥濘衝出佇列，並且在衛兵拔劍砍來之前，五體投地地跪在了對方的面前，高聲說道，“……魏人周市，願投軍與秦人廝殺，求君子收容！”——在越地待了這麼些天，周市多少也聽聞了歐皇家的赫赫威名，以及【金眼之族】的顯著體貌特徵。既然決定要投軍謀富貴，自然要儘量找個大牌一點兒的主人啊！“……投軍？你憑甚麼？”注意到騷亂的工頭急匆匆地跑來，對周市高聲呵斥道。“……就憑我這一身弓馬武藝，還有與秦兵廝殺二十餘陣的經驗，便不當埋沒于田畝工地之中！”周市朗聲答道，“……在下乃是世代武卒之家出身，如若不信，還請君子考校武藝！”聽說這傢伙居然是一個正牌的魏武卒，被攔下來的歐皇秋，便饒有興味地舉手製止了工頭和看守，同時吩咐周市表演武技。隨後，歐皇秋就看到周市表演了一番百步穿楊的連珠箭法，以及一劍劈斷草蓆的快斬之術，此外還揮舞繩套，拉來一匹駑馬翻身騎上，展示了一番精湛的騎術。當歐皇秋問他秦軍伐魏之戰的各種細節時，周市也都對答如流，對秦軍的戰術制度知曉甚多。最後，歐皇秋對周市如此說道，“……說實話，以你個人憑仗的這些武藝和勇氣，在戰陣相對，巨炮轟鳴的沙場之上，其實用途有限。但你跟秦軍廝殺的經驗，卻還值得一聽，我就給你破個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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