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一封越盟回信中的語言，看起來頗不客氣。但身為手握數十萬重兵的秦國大將軍，這些年來南征北戰、伐趙攻燕破楚的滅國統帥，身負最起碼數百萬人日夜詛咒痛恨的王翦，甚麼樣的慷慨激昂之士沒見過？甚麼樣的切齒咒罵和哀嚎痛哭沒聽過？自然不會為區區一封出言不遜的書信而動怒。“……呵呵，會稽的越人，地處僻遠，尚未試過我大秦兵鋒之利，似乎還未肯服輸啊！”王翦笑呵呵地捲起帛書，往旁邊的竹筐裡隨意一丟，隨後便對跪在面前請罪的章邯說道，“……起來吧，老夫不會怪罪你使命未成的。之前派你去會稽，原本就是試探一二，沒指望輕易說得越人降伏。那些山賊盜匪，不被官軍圍在寨子裡，也不會束手投降。如今王師距離會稽還遠，越人豈會來投？如今秋風已起，稻麥已熟，天氣漸涼，營中存糧已豐，兵卒疫病漸少，還有新兵從關中、河東與中原補入，士氣也已恢復，正是用兵廝殺之時，且等王師渡江，兵臨浙水之後，再看這些越人如何誠惶誠恐吧！”“……稟告大將軍，下官此次雖然未能遊說越人臣服，但也並非一無所獲，這是越人孝敬您的禮物。”章邯起身之後拱手說道，同時獻上一個做工精美的匣子，乃是用香木雕刻而成，四面皆是栩栩如生的大魚和花卉圖案，正面則是雕刻了一隻彩繪的鳳凰，一看就是典型的南方楚越之地風格。——龍與鳳，乃是華夏文明最尊貴的傳統圖騰，不管在南方還是北方，皆是如此。只不過，按照北方中原風俗，龍的地位在鳳之上，而在南方楚越之地，鳳的地位在龍之上。故而華夏南方各地的高檔手工藝品，多以鳳凰為飾。在讓貼身衛士檢查過之後，王翦接過匣子一看，發現裡面竟然是滿滿的一匣寶石，紅寶石、藍寶石、翡翠、瑪瑙皆有，乍一看七彩繽紛，讓人目不暇接，端的是珠光寶氣、價值不菲。此外還有拇指大的黑珍珠十粒，被專門放在一個格子裡，也是顆顆圓潤光滑，璀璨發光。對於攻破過多國王宮，檢視過列國寶庫的王翦來說，這點東西當然算不得甚麼，但至少也是厚禮了。王翦的脾氣，雖然不算多麼貪財，但也不會刻意擺出清廉的姿態，該收的禮收了便是。所以，他只是收起匣子，淡淡一笑，“……確實是好東西啊！怎麼？會稽的越人一邊疾言厲色把你給驅趕出來，一邊又送上厚禮？還是說，驅趕你出來的越人，和給你送禮的越人，並非同一撥？”——他的意思就是說，會稽的越人權貴之中，是否有主戰派與投降派的區別，可供秦軍挑撥利用。很遺憾的是，情況並非如此。“……正是同一批人，這一匣珠寶，乃是越盟元帥歐皇夏悄悄前來，親手送上。”章邯答道，“……下官被趕出塗山神宮之後，便與眾人一同被軟禁於館驛，不得與他人交流。唯有越盟元帥歐皇夏，在我等被押送上船之前，悄悄易服前來，送上若干禮物，並有話要我轉告大將軍。”“……哦，此人說了些甚麼？”王翦開口問道。“……他說，東南邊鄙之邦，豈敢觸怒中原天子？但舉會稽之地歸順大秦之事，尚需容他思量一番，他歐皇夏雖然得蒙父蔭，掛名越盟元帥，可每逢大事，還是要先詢問各邦意見，不敢違反眾人之意。”章邯答道，“……另外，他也說我國開出的招降條款太過苛刻，無法接受，想要討價還價云云。”“……全是敷衍之詞，不過是想要拖延時日罷了。”王翦擺了擺手，“……越國歐皇家上下的瘋狂之名，老夫身在中原亦有所耳聞。這歐皇家的主事人，何時竟變成了這般瞻前顧後、謹小慎微之徒？”“……所以下官也有些納悶，越人為何是如此態度？前倨後恭？色厲內荏？”章邯說。“……大約是想要坐觀我軍南征成敗，又不願得罪我等過甚吧，所以自作聰明吧！”王翦嘆了口氣，“……在讓你南下出使會稽的同時，老夫還派遣細作，偽裝難民，潛入姑蘇和餘杭打探訊息，結果既沒發現越人出兵援助熊啟，也沒看到越人有在邊境集結大軍，北上參戰的跡象。由此可見，會稽越人的邀戰書信，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其本心依舊是坐觀我軍勝敗罷了。”“……我大秦已橫掃列國，盡得中原之地，越人何以覺得我軍未必能再得江東？”章邯有些納悶不解。“……因為有昭王南征而不復之舊例啊，自從今夏我軍大疫之後，淮南的楚人都在說著此事呢！”王翦冷笑道，“……在南蠻楚人看來，同樣是中原天子之師，同樣是浩蕩北兵南來，昭王六師之兵皆沒於江漢，我大秦之兵又為何不能陷沒於江東呢？傳聞姑蘇的楚人餘孽，每日都在高臺之上請巫女們獻祭作法，詛咒我軍重蹈昭王六師之覆轍呢！呵呵，這可真是……痴心妄想啊！不修兵甲，卻寄望於詛咒與鬼神，楚人莫非是瘋了麼？現在看來，不僅是楚人唸叨著【昭王南征而不復】，似乎就連越人也聽說了此事啊……既然如此，就讓老夫打破他們的夢想吧！在淮南休整了那麼久，也該動一動了！恰巧金陵的浮橋也已經修了大半，大王那邊又催得緊，索性明日就全軍拔營，準備渡江！”※※※※※※※※※※※※※※※※※※※※※※※——所謂“昭王南征而不復”，乃是西周時代的一個重大歷史事件，被視為周朝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基本上可以比擬為唐朝的安史之亂，或者古羅馬帝國的“三世紀危機”，還有一戰之於大英帝國。大約公元前980年左右，也就是距今七百五十年前的時候，從中原南遷到鄂西雲夢澤一帶的楚人，經歷了漫長的“篳路藍縷”，已經羽翼豐滿，漸漸強盛起來，對廣闊的江漢平原垂涎三尺。然而，江漢平原東部的一系列銅礦山，從商朝開始，就是中原最大的銅礦來源。所以，周朝也在漢水流域分封了許多同姓諸侯國，稱“漢陽諸姬”，對這條“銅料之路”加以保護，使源源不斷的銅料能夠輸入洛邑和鎬京。對於周天子來說，這條源自南方的“銅料之路”，乃是他維持統治的重要生命線，萬萬出不得岔子。因為，在鐵器時代到來之前，青銅不僅是財富的象徵，還是武力的保障。——通常來說，每個時代都有衡量一支軍隊武力強大程度的簡單數學標準，雖然不是應用在每一支軍隊上，都能很準確地反映出現實戰鬥力，但是通常不會差的太離譜。這個數學標準，在機械化戰爭時代是燃油消耗量，核武器時代是戰略武器總當量，數字戰爭時代是處理器總頻率之和……而在古老的青銅戰爭時代，這個標準當然就是消耗青銅總重量了，——拿著石斧和骨刀的原始軍隊，哪怕擁有十倍以上的數量優勢，也很難打敗一支青銅裝備的軍隊。而要把士兵們從頭到腳都用金屬武裝起來，所需的青銅數量是相當多的——青銅匕首、青銅頭盔、青銅長槍、短劍和戰斧，沉重的青銅鎧甲，用青銅加固的盾牌……還有戰車也需要很多青銅零件來加固。按照古希臘城邦的標準，一名全青銅裝備的重灌步兵，平均要消耗二十到三十公斤的青銅。而一支青銅時代的精銳軍隊，為了配齊全套的金屬裝備，更是需要總數上千噸的青銅，來把自己武裝到牙齒。這在那個生產力落後的時代，是一筆讓人連想象都很困難的巨大財富。偏偏中原地區的銅礦資源相對匱乏，銅錫主要來自於南方輸入，早期來自於鄂東，後期來源於丹陽。一旦沒有了充足青銅的供應，中原君王們賴以維持統治的暴力機器，便會很快陷入弱化和衰竭。所以，楚國聯合附近蠻夷，對江漢平原發動的襲擾和擴張，立刻就觸動了周天子的敏感神經。——正處於鼎盛時期的周朝，迅速動員了洛邑“六師”，由周昭王親自率領，南下江漢伐楚！當時，周朝的一個“師”是兩千五百人，同時動員六師，再加上輔助部隊，大約能湊出兩萬人。在那個地廣人稀，全中國只有四百萬人的遙遠時代，兩萬野戰軍已經是一支相當可怕的龐大武力。所以，周昭王的第一次南征大獲全勝，從汝水和汜水一路打到了漢水。沿途高歌猛進，攻入楚國腹地，從而大獲財寶與奴隸，二十多個諸侯國前來朝拜和進貢，得意洋洋的周昭王為此特地鑄器銘功。三年後，緩過氣來的楚國再度作亂，食髓知味的周昭王重新動員洛邑“六師”，第二次南征伐楚。但驕兵必敗，這一次周人沒能續寫上一次的輝煌，雖然周軍再次渡過了漢水，甚至渡過了大江，在秭歸地區與楚人多次交戰，但始終沒能取得決定性勝利，反倒因為疫病和後勤困難等原因，非戰鬥損失嚴重。無奈之下，眼看著兵勞師疲的周昭王，只好率軍後撤，結果卻在渡過漢水的時候遭遇楚人偷襲，周昭王掉進漢水之中溺死，周天子的核心武力之一“六師”也全軍覆沒——周朝一半的野戰軍因此全滅！遭受此番重創之後，周朝雖然沒有很快衰落，但也不再能夠輕易暴打四方了，只能坐視楚人的壯大。而對於當時還處於萌芽期的楚國來說，這樣一場輝煌的勝利，卻是實打實的立國之戰，打出了楚人的精神和心氣，也打出了楚人的高傲和信心，乃是日後楚國稱霸南方，與整個中原分庭抗禮的最初起源。如今，在秦國的連番暴打之下，渡過長江退守姑蘇的楚人，差不多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以江東一隅，對抗中原之主，實力對比之懸殊，實在是令人絕望。但是，就在這種前途暗淡的情況下，秦軍卻在七八月份之際，因為天氣暑熱、不適應南方水土的緣故，而不得不暫時停止了渡江南下，讓早已成為驚弓之鳥的楚人，居然得到了一個短暫的喘息之機。於是，楚人們就不由得想起了荊楚立國之初“昭王南征而不復”的往事，並且藉此給自己打氣，夢想著秦軍也會重蹈當初周天子南征六師的覆轍，在遠離中原的南方戰場上陷入泥沼，最終覆滅！但他們卻似乎忘了，時代已經過去了七百五十年，如今征討江東的秦軍數量，是當年周朝六師的幾十倍。而“昭王南征而不復”之事的發生地，其實也早已被納入秦國版圖，淪為秦國郡縣好幾十年了……※※※※※※※※※※※※※※※※※※※※※※※十月末，江南，金陵城，採石磯此時的金陵，還不是那座經歷過六朝煙雨的帝王都會，而只是一座人口不過數千的荒僻小邑。此刻，一座氣勢雄偉的渡江浮橋，已經在採石磯的江面上鋪設完畢。在金陵守軍投降倒戈之後，秦軍從北方河道和長江上游蒐集來了無數的船隻，在這裡被排列成串，以鐵鏈、繩索、木楔連線。再在浮橋兩端水淺之處，把許多根長短不一的樁子釘入江灘，予以固定。由於長江百丈水面，萬里水流，其力之大無以倫比，秦軍幾次架設浮橋，都被滾滾江水沖斷，前後死了不知道多少士兵、工匠和民夫。但在反覆多次嘗試和改進之後，一座堅固的渡江浮橋，終究還是落成了。——此事並不誇張，早在二百五十年前，波斯王薛西斯就在赫勒斯滂海峽實現過這樣的工程奇蹟。而數十萬早已蓄勢以待的秦軍將士，便沿著浮橋，源源不絕撲過江來。看到秦人這般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奇蹟，楚人士氣頓喪，秦軍則氣勢如虹，長驅直入。但交戰雙方都不知道的是，隨著數十萬秦軍的大舉渡江，南邊的會稽也有一幫人在彈冠相慶：“……太好了！獵物終於跳進捕鼠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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