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會稽，塗山神宮一間偏殿的中央，被擺上了巨大的沙盤地圖，將大河以南，巴蜀以東的這部分華夏大地囊括其中。各種山川河流，湖泊大海，城邑道路，都被一一製作於上，看起來一目瞭然，頗為直觀。數十位作為越盟成員的封君領主，還有會稽的地方官員和塗山神宮的巫女神官們，圍繞在這張沙盤地圖的四周，看著幾個巫女手持長杆，將一個個代表著軍隊和將帥的棋子，在沙盤上推來推去。“……根據最新打探到的訊息，秦軍主力四十萬人，兼車馬逾萬，於金陵採石磯以樓船築浮橋，陸續渡江，秦國大將軍王翦也移營至金陵，於金陵山（紫金山）腳下豎起帥旗。隨即，秦軍就沿著長江南岸大舉東征，攻勢迅猛，旬日之內連破朱方、雲陽（鎮江一帶），又輕取梅里，飲馬震澤，現已攻佔延陵，方才被沼澤所阻，沒能繼續推進到長江口……”擔任解說人的“少帥”歐皇秋，指著沙盤上迅速擴散的黑色棋子說道，“……楚人抵抗頗為輕微。”“……太好了！獵物終於跳進捕鼠器了！”從南美洲沙漠漂洋過海而來的沙城凌，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叫道，一雙金眼閃閃發光，“……王翦若是一直待在江北，我們還拿他沒辦法，如今既然到了江南，這幾十萬壯丁就別想再回去啦！”“……是啊，如今不管是誰家的領地都缺人，全都眼巴巴地盼著呢！”從東瀛趕來的江戶元也點頭說。“……哎，轉眼間又是江東半壁易主啊！楚人似乎是真的不行了。”塗山大巫女塗山嘉卻嘆息道。“……別的地方倒也罷了，可是延陵（丹陽）這等險要之處，楚人怎麼也不守一守？”剛才一直在琢磨地圖的姑蔑君，一個身材瘦小的錐髻老頭兒，伸手指了指長江以南，震澤（太湖）以北的一座城邑模型，納悶地說，“……延陵那地方又名‘淹城’，乃是古代吳國賢人延陵季子所居之地，雖然城邑不大，但四面都是沼澤地，只有一條長堤可通外界，宛如孤島，乃是絕佳的天然要塞。只要楚人搗毀長堤，秦軍的攻城器械根本無法靠近城寨，就會被泥沼吞沒，重炮也不可能運輸到城池附近。若是楚人在延陵屯上一旅之師，即使守備上半年也不成問題。可如今怎麼輕易就放棄了？”“……請恕小輩直言。”歐皇秋拱了拱手，“……正因為延陵如此易守難攻、與世隔絕，倘若秦軍放過延陵不攻，只是堵塞堤道，然後繞過延陵，直取姑蘇，延陵守軍可有辦法呼應姑蘇的流亡楚廷？”“……這……倒也是，秦軍越過沼澤攻克延陵雖然艱難，但想要圍困延陵卻輕而易舉……”姑蔑君點點頭，“……延陵又非通渠要道，秦軍繞過不攻，也未嘗不可，所以楚人覺得守之無用？”“……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如今這位新楚王熊啟，手底下的兵力恐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少許多。”越盟元帥歐皇夏抓過長杆，指了指淮北的秦楚決戰之地【蘄南】，“……去年秦楚百萬大軍對峙於淮北，雙方皆動用了傾國之兵。縱然是遠離戰場的江東郡，也被楚國朝廷強行徵發了三萬健卒。而楚國的江東郡總共也就是三四十萬人口的樣子，一下子被徵走了十分之一，還有多少餘下的壯丁呢？到了今年夏天，昌平君熊啟滿打滿算，也就帶了一兩萬人渡江南下，其中兵卒最多不過一萬。即使他在江東再怎麼拉夫徵兵，甚至強徵健婦，能夠湊出兩萬烏合之眾就不錯了，哪裡有兵力到處佈防？”“……兩萬人？這也就夠守一守姑蘇城而已，誰讓伍子胥當年把姑蘇城造得那麼大呢？”從琅琊趕來的歐皇步笑道，“……不過，熊啟如今就只有這麼點兒家底，與其在野戰之中以銖對鎰，以卵擊石，倒不如在城市防禦戰中多堅持一段時間。對了，楚國水師呢？怎麼沒見楚人阻撓秦軍渡江？”“……在秦軍渡江之前，殘存的楚國水師就已經全部退入了震澤（太湖），放棄了長江水域。大約是因為他們估摸著自己的實力，感覺打不過從巴蜀和漢水順流而下的秦軍樓船吧？”歐皇夏將長杆指向沙盤地圖的邊緣處，在代表湖與海的蔚藍色塊之間，擺著兩個代表楚軍的紅色棋子，面對西邊密密麻麻一大片代表秦軍的黑色棋子，不僅顯得色彩鮮明，還彰顯出了眾寡懸殊。“……根據我方的偵察和楚國使者的通報，昌平君熊啟的作戰部署，似乎是把姑蘇作為荊楚遺民最後的抵抗堡壘，在姑蘇郊外堅壁清野，不給秦軍留下任何可供蒐集的糧秣物資。”他用長杆點了點震澤的東岸，湖與海之間的一個紅色棋子，然後又把長杆移到震澤南岸的另一個紅色棋子，“……同時把水師部署在震澤南岸的烏程邑和下菰城（湖州）要塞，以成掎角之勢。從而把浩瀚大湖、綿延沼澤作為戰場，在這個對北來秦人最不利的環境裡，進行最後的負隅頑抗。不得不說，他的這個佈置，已經是把楚國僅剩的資本利用到了極致，秦軍想要進攻姑蘇的話，只能要麼渡過大湖，要麼穿過沼澤，要麼從南方繞行，把後路暴露在我們越盟的家門口……”——這個時代的長江三角洲，由於人口稀少，開發不足的緣故，遠比後世更加荒涼。再加上戰國時代的氣候比現代更溫暖，海平面也比現代更高，而長江口積澱的泥沙卻不夠多，使得長江三角洲的內部到處都是沼澤溼地，一座座城邑猶如島嶼一般，星羅棋佈在這片廣闊肥沃的窪地之中。其中，在震澤（太湖）的北岸，就是一段從湖岸一直延伸到江岸的大沼澤，中間根本沒有像樣的陸路可以通行，當地居民往來出入都靠小舟竹筏，在蘆葦蕩中搭建高腳屋居住，地形完全不適合大軍透過。如今位於太湖西岸的秦軍，想要攻打位於太湖東岸的姑蘇城。要麼化身工程隊，強行在沼澤中築路，如此才能走北岸進抵姑蘇城下；要麼率領船隊直接橫渡太湖，在姑蘇郊外登陸；要麼從震澤的南岸繞一個大圈子過來，但這不僅得要拔掉楚越邊境的堅固要塞下菰城，還等於把後勤路線暴露在了越人的兵鋒之下。無論王翦選擇哪一條進軍路線，沿途險惡的自然環境和遊蕩在湖泊之中的楚國水師，還有已經顯露出敵意的南方越人，都能極大地干擾秦軍的作戰行動和後勤運輸，將秦軍的兵力優勢削弱到谷底。再憑著姑蘇城的堅固和楚國殘兵的奮勇，或許能夠拖到秦軍攻勢無法繼續，逐漸崩潰瓦解的那一刻。這也是楚人在當前的絕境之中，唯一有可能得勝翻盤的微弱希望。“……不得不說，昌平君熊啟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誘餌，不僅成功地吸引得秦軍渡江南來，還把他的姑蘇城變成了一隻捕獸夾，在我們動手的時候，可以牢牢抓住王翦的手腳！”歐皇夏如此宣佈說。沒錯，在歐皇家諸位穿越者的眼中，昌平君熊啟和他的那群追隨者，就是一個引來秦軍的絕妙誘餌。而楚人的全部垂死掙扎，就相當於是吸引獵物踏入陷阱的動作。現在，秦軍在逡巡多日之後，終究還是在秦王的催促之下，踏進了越盟精心謀劃的巨大捕鼠器。“……待到秦軍主力進抵姑蘇城下，與熊啟率領的楚國餘黨展開攻防戰，被徹底拖住之際。我越盟聯軍就會泛海而來，溯江而上，攻佔金陵、廣陵，截斷盰溝運河，摧毀長江浮橋，切斷秦軍後路！”歐皇秋從父親手中接過長杆，向那些並非金眼穿越者，還沒聽說過作戰計劃的本位面土著越盟封君酋長們，解釋起了接下來的戰略，“……如此，就能以整個江東為口袋，將四十萬秦軍盡數收入囊中！”他用長杆在長江三角洲四周畫了個圈，“……此戰，名為捕鼠器計劃！此地，就是秦軍的覆滅之處！”——楚人以大湖為戰場，越人則以江海為棋盤！“……這是……要跟秦國再來一次長平大戰嗎？當然，這次就輪到秦軍填坑了！”有人問道。“……坑殺倒是不至於，這幾十萬秦人都是上好的壯丁，無論下礦還是進種植園，都是不錯的用途。”從南方趕來的呂宋君笑著答道，“……我們這些海外的封君，領地裡都缺勞力。但在太平時節想要從各國招募些壯丁出海，可真是千難萬難。如今聽說秦王送人過來，自然是肯定要盡數笑納的……”“……可是，諸君打算如何走海路攻入大江呢？別忘了，如今已是十一月，難道我軍要一路逆風逆水從會稽北上廣陵？”身為本位面土著的東甌君皺眉問道，“……而且會稽這邊好像也沒多少兵卒……”“……對啊！還有風向的問題！這會兒已經在刮西北風了！”之前踮著腳在旁邊看的塗山惠，頓時叫了起來，“……從會稽到廣陵雖然不算遠，但若是一路划槳過去，恐怕也要累得趴下啦……而且，你們的那些遠洋大帆船，好像根本就沒有安裝船槳吧？”※※※※※※※※※※※※※※※※※※※※※※※在風帆時代，風就是人們進行海上旅行的推動力。風究竟在向哪邊吹，決定了你的帆船能否到達想去的地方。藉著風勢，艦隊就能一路乘風破浪，行動迅猛；逆風而行，艦隊便會步履蹣跚、舉步維艱。東亞和南亞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季風氣候區，在華東沿海，冬季盛行北風和東北風，夏季盛行南風和西南風。從江浙沿海駕船出發，夏季可以乘著南風一路北上，冬季又可以乘著北風返航回來。但是，如果華東地區的航海者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在冬季駕船北上，在夏季駕船南下，雖然不是做不到——可以走“之”字形路線搶風，但絕對會非常辛苦，只能進行通訊和偵察，無法承擔大規模運輸任務。或許，身經百戰的秦軍統帥王翦，之所以在明知擅長航海的越人居心叵測之際，依然架設浮橋，揮師大舉渡江南下，並不是他不瞭解大海，無知者無畏，而是預先打聽到了季風與航海之間的關係吧？很遺憾的是，在這個問題上，終究還是越盟這一幫開了外掛的老海狗們，更加的技高一籌。“……呵呵，確實，如今東海之上北風大作，不利於大軍北上。但是，誰說我們要從會稽出兵的？”越盟元帥歐皇夏朗聲一笑，揭開了謎底，“……預備參加此次作戰的我方艦船和登陸戰團，目前早已集結在了琅琊！只待秦軍進抵姑蘇城下，與楚人開始廝殺，我軍艦隊就會揚帆南下，來到長江口集結！”他取過一根長杆，指向了沙盤地圖的最北端，那座曾經是越國都城的繁華自治海港。“……當然，我等這些參戰將領，需要立刻出發，提前趕到長江口，等著跟各自的船艦和戰團匯合。不過，縱然如今的海上逆風逆水，從會稽派遣一隊槳帆船，駛向長江口的沙洲，應該也不成問題吧！”——就這樣，旨在一口吞掉四十萬南下秦軍的【捕鼠器】計劃，進入了最終實施階段。按照這個計劃的任務安排，越盟元帥歐皇夏帶領一群老兄弟，坐著人力驅動的槳帆船，北上長江口，跟從琅琊南下的主力艦隊匯合，然後進入大江，攻打廣陵和金陵，搗毀秦軍的浮橋，扎住口袋陣的北大門（金陵）。以及可能前來解圍的秦國援軍南下的必經之路（廣陵）。他的繼承人歐皇秋，帶著若干小字輩和剩餘的兵力，負責鎮守歐皇家的餘杭祖地，紮緊這個口袋陣的南大門，不讓困獸猶鬥的秦軍往南突破浙水，殺進會稽的精華腹地。至於這個口袋陣的東大門，則根本不用管。就算秦軍往東豬突猛進，攻破了姑蘇，屠盡了楚人，姑蘇的東邊也只有滔滔大海，還有越盟艦隊封鎖海岸，秦人除了跳海自盡和俯首投降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然而，作為這世界上變數最多的集體行動，這一戰的實際程序，會跟計劃中一樣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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