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也注意到氣氛有點不妙，不敢再火上添油，而是在揮舞過大棒後，又拿出“甜棗”來賣弄。“……大將軍許諾，若汝等選擇歸服，出兵出錢糧協助我軍追擊荊楚逆賊，大將軍便會表奏越君為會稽郡的首任郡守，並承認在座諸位貴人的封邑，且按照秦國統治蠻夷的舊例，可以子孫相傳……”他望著寶座上的歐皇夏元帥，帶著一臉誠懇的表情如此說道，“……還望越君好自為之，莫要行那等螳臂當車之舉。如今王師未至浙水，爾等若倒戈卸甲獻圖籍來降，尚不失富貴體面，大將軍亦會以禮相待。待到大秦王師南渡浙水，問罪於宮闕之下，汝等便只能俯首繫頸，委命下吏，生死亦未可知……”聽了秦使章邯這番禍心滿滿的“安撫”條件，殿內眾人紛紛翻起了白眼，似乎連生氣的勁兒都沒有了。只有坐在歐皇秋身邊的塗山惠聞言，作勢想要發怒，卻被她母親大巫女塗山嘉的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沉默了片刻，歐皇夏元帥嘆了口氣，懶洋洋地說道，“……使者又說錯了，越盟乃是無君之邦，鄙人並非越君，只是公推的盟主而已。而這個越盟領頭人的身份，也是眾人擁戴，何時需要秦國朝廷來承認？至於貴國大將軍要讓我當甚麼會稽郡守……且不說我家另有領地，塗山大巫女又該如何安置？”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神態雍容的塗山大巫女，“……這位女士，才是會稽之主，使者莫要搞錯了。”“……塗山女君……”章邯皺了皺眉頭，似乎是根本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道，“……或許……可以效仿巴清夫人之舊例，舉族遷居關中，伴駕都城，侍奉天子？不知諸位可否曉得，吾王已於咸陽選址動工，為巴清夫人修築宅邸莊園；想來也不吝為塗山女君在咸陽興建宮室，厚加款待，以示優容。而塗山女君也可時常面見天子、沐浴吾王之恩澤……”說到這裡，章邯的語調又一次充滿了優越感，彷彿是想出了甚麼兩全其美的妙招一般。——秦國雖然重農抑商，商人地位很低，卻有兩位大商賈是例外，他們享有巨大的特權，可以突破秦法約束，甚至利用秦國法律排除其餘競爭對手，壟斷某種或某一系列產業，以牟取暴利。其一是北地郡的烏氏倮，據說他家裡擁有牛羊馬匹十多萬頭，獨享與北方草原遊牧民之間的互市特權。其二就是巴郡枳縣的巴清，據說此女原名琴清，嫁到巴郡枳縣的巴氏之後，從夫姓改名巴清。但其夫早逝，使得巴清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所以又叫巴寡婦清。巴清的夫家靠世代相傳的丹砂之穴發家，妥妥的家裡有礦。透過開採丹砂、冶煉水銀，前後積聚了數不清的資財。等到巴清以主母的身份，掌管經營家業後，更是把產業擴充套件到了巴蜀的各處金銀銅鐵礦山，以及井鹽，讓巴家一度發展到了擁有僮僕千人，依附者上萬，私兵兩千的規模。而整個枳縣當時也不過五萬人口，其中五分之一都在這位寡婦的掌握之中，可謂是“縣級豪強”。——在關東六國，這樣強大的“民間力量”倒是並不罕見，但在嚴刑苛法約束下的秦國，巴清還能聚斂下如此規模的產業，就顯得非同一般了：可見秦法在實際執行之中，也只能選擇性地落實……除了驚人的財富和強大的私人武力之外，巴家還有極高的政治地位，巴清的兒子就被破格封為大夫。秦王還親自下詔，表彰巴寡婦清的守貞之節，封其為貞婦，在巴郡見官不拜，禮同封君諸侯。當然，跟東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那些田土跨州連郡的“郡望”之家相比，巴清的家底還差了點兒。論實際的影響力和知名度，大約頂多也就跟現代貴陽老乾媽那位陶阿姨差不多。所以，當秦王政一紙邀請，讓她去咸陽“做客”時，巴清也只得揮淚放棄大半家產，親自入秦宮“頤養天年”——對於這樣的女強人來說，所謂的“上賓之禮”，恐怕遠遠比不上她被迫放棄的產業和權力。而以一介女子之身，在秦宮之中做上賓，也僅僅只是賓客而已，還得戰戰兢兢，擔心動輒得咎。——其實也就是跟明清時代的揚州鹽商和山西皇商一樣，表面上風光體面，實際上不過是待宰肥豬。更關鍵的是，雖然在秦國少府官吏章邯的眼中，這位能夠憑藉雄厚的財力而權傾一縣，能夠以民女之身覲見君王，被秦王以上賓之禮相待的巴寡婦清，已經是一等一的女中豪傑。但是跟世代坐鎮會稽，宛如無冕之王，聲望播及寰宇的塗山氏相比，依然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一個是郡縣級礦老闆，一個是世界級名門聖裔，如何能相提並論？至於讓塗山氏去咸陽宮中“享受”上賓待遇云云，在塗山大巫女看來，更是等同於最大的惡意與羞辱。——這不是要將塗山氏連根拔起的意思麼？饒是塗山嘉為人還算儒雅謙和，也被一口氣憋在心頭，幾乎要氣得吐血。沉默，久久的沉默。一股彷彿肉眼可見的低氣壓，在【圓桌殿】中瀰漫開來，座位上的越盟諸君，表情或惱怒，或驚訝，或哭笑不得，看著秦使一行人的眼神中，則是氣憤中帶著憐憫——憐憫他們的無知……而自以為說得不錯的章邯，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太對，但又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只能默默等待。最終，是一串銀鈴般的輕笑，首先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寂靜。“……哈哈哈哈啊哈哈……有趣！真是有趣！我塗山氏得火神祝融庇佑，自上古三皇五帝傳承至今，屹立於會稽一千八百餘載，到了使者眼中，竟然只配與那個賣丹砂水銀的巴縣寡婦相提並論？”大巫女塗山嘉怒極反笑，從座位上驀然站起，伸手指著秦使章邯，厲聲喝道，“……昔年贏姓先祖蜚廉、惡來，為商紂王手下大將之時，我塗山神宮便已矗立於此，為大禹守陵，鎮守會稽千年之久！當你們秦王的祖先還在為周天子牧馬之際，我塗山氏便已禮抗萬乘之君！歷代越王不敢惡語相向！而今，秦王縱然攻滅列國、橫掃中原，又豈敢自持武功之盛，以區區一介小臣，辱我至此？”面對塗山大巫女的怒火咆哮，章邯也冷下了臉，“……如此說來，爾等是一心要與大秦為敵了？”“……不是我等要與秦國為敵，是秦國早已在與我等為敵了。”從琅琊趕來赴會的歐皇步，在第一圈圓桌的座位上舉起代表要求發言的木牌，對會場中央的章邯冷冷地說道，“……當今的這位秦王，不僅大肆賴賬逃債，還在邯鄲與大梁屠殺債主，我越盟也因此損失慘重。僅僅是鄙人手上積累的秦國貸款借據，連本帶利加起來就有三百萬金鳳的賬。至於秦軍屠殺邯鄲，水攻大梁，又厲行打壓工商之策，導致越盟失去生意夥伴和市場的間接損失，還不算在內。秦國若想要得到我等的善意，就先還了這筆三百萬金鳳的債務再說吧！”“……更何況，秦王素來無信，王翦亦是撒謊成習，今年五月，楚王負芻獻壽春而降，本以為能苟全性命，不料卻被秦王誅殺於陳縣，並棄屍荒野。之前投降秦國或被俘的韓趙魏之君，也個個無一善終。”沒等章邯回答，另一位同樣有著金色雙眼的歐皇家成員，也舉起發言牌，陰惻惻地說道，“……秦王和秦國大將軍尚且如此，眼前此人不過一介管理輜重營造的軍司空，其言語又有幾分可信？”“……汝等，汝等竟敢侮辱大秦？還對吾王如此言語不敬？”直到這個時候，章邯才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厲聲喝問，“……難道就不怕大秦王師一到，便將爾等化為齏粉麼？”“……這些缺德違約之事，汝等秦人做都做了，難道還怕別人說麼？這般虛偽又有何用？”歐皇秋也冷冷地發言說，“……你家大王的名字，早就上了琅琊和會稽的失信黑名單頭名啦！至於如今的秦軍究竟有幾分驍勇，我等越人的寶劍還未曾試過，還真有幾分好奇呢！”“……無知蠻夷！待王師兵臨城下，必讓爾等死無葬身之地！”戴著梯形平冠的秦軍副使喝罵道。聽到秦使的叫囂，圓桌後面的越人豪傑們也紛紛起鬨對罵，還有人拔出了短劍和彎刀，作勢要砍。“……快將他們給妾身拖出去！關押起來！”塗山大巫女揮了揮手，對殿內眾人宣佈說，“……雖然秦使頗為無禮，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待到寫好回書之後，就打發他們回去吧！諸位以為如何？”對此，那些有著金色眼睛的歐皇家穿越者們，紛紛笑著點頭，宛如剛剛看了一出好戲。而其餘的越人封君豪傑們，看著秦使已經被拖出門外，也只得收起刀劍，坐了回去。再接下來，待到秦使被殿內的衛兵拖遠了之後，坐在上座的歐皇夏元帥，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諸位都聽到了吧，這秦國人對待我們越盟，究竟是怎樣一副傲慢加輕蔑的態度。一邊要收會稽為郡縣，一邊還要挑撥離間，讓我當會稽郡守。呸，當我不知道他們的鬼主意麼？若是我真的當了郡守，以會稽之富庶，秦王肯定立刻派來一大堆的秦吏，佔滿下面的位置，把我當個招牌幌子供奉在上面，不給任何實權，反倒要承擔罵名……待到任期一至，就棄之如敝履……”“……所以，秦人絕不可信，以退讓求和平絕不可取。一旦低頭稱臣，接下來就是鈍刀割肉，讓我等痛不欲生。”塗山大巫女插嘴總結說，“……時至今日，諸位還有對秦國抱有希望的嗎？”“……沒有了，秦人既然是這般態度，除了打上一仗，讓他們清醒清醒，就再沒有別的對策。”東甌君和姑蔑君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由於他們的領地距離秦國南征的兵鋒最近，他們兩個是最畏懼爆發本土戰爭，主張儘量和談解決矛盾的。但看著對方開出的條件，實在是接受不能。更別提，就算是這麼離譜的投降待遇條件，秦人事後也未必會遵守。既然如此，那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只有打了！真當我們這些好劍輕俠的越人，是泥捏的不成？於是，在塗山大巫女的主持下，越盟大會開始投票，很快以絕對優勢的票數，確定了武力抗秦的原則。但是，再接下來，在要不要應楚使張良所請，與退守姑蘇的楚國殘部結盟的問題上，大會出現了爭執。有人覺得，楚越之間乃是數百年宿敵，曾經還有滅國大恨，雖然如今不宜再記舊仇，但也不能把兵甲糧秣白白地送給楚人。還有人甚至擔心，萬一楚人餘孽拿了援助物資，就轉頭降秦，那豈不是等於資敵？“……如今困守姑蘇的那位楚王，乃是曾經的秦國相邦，昌平君熊啟。他兩年前在陳縣掀起的叛亂，給秦國差一點造成了毀滅性的災難，以秦王的脾氣，是絕不可能放過這個叛逆的，所以不用擔心他倒戈。”歐皇夏如是說道，“……當然，我們也不能便宜了楚人。楚王想要與我們結盟抗秦，就該割讓姑蘇以南的全部土地，並交出下菰城（湖州）要塞，如此顯示了誠意之後，才會有糧米軍械發往姑蘇……”就這樣，在秦使章邯被驅逐出會稽的同時，擔任楚國使者的張良，也拿著越盟的答覆書趕回了姑蘇……※※※※※※※※※※※※※※※※※※※※※※※一個月之後，廣陵，南征秦軍大營裝飾華麗的帥帳之中，大將軍王翦盤腿坐在几案之後，饒有興味地翻看著一卷從會稽被送來的帛書。“……自古三王立極，五帝禪宗，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宇宙寬洪，做諸邦以分守。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我等越人居東南之地，依山傍海而生，泛舟捕魚為業，封疆偏小，城池不過數十，莊稼不足以果腹，只得泛舟出沒于波濤之間，往來販貨以取什一之利，如此備極艱辛，尚存知足之意。方今秦王作中原之主，為萬乘之君，號稱天子，城池千座，封疆萬里，猶有不足之心，常起貪鄙之意，欲以天下黎庶為奴僕，聚天下之財為己有，縱然遠在四夷八荒，亦不可倖免。又不施仁政，不行王道，反以弱民愚民之策，毀天下人之智，只為一家之私利，可謂罪大惡極！是以，秦之疆域雖廣，天下人苦秦久矣！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苛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強者睽視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貪，內險而外仁，罪至不悔過，幸遇則自矜。汝秦國之制，誠天下殘賊、亂危、死亡之術耳！夫天發殺機，移星換宿；地發殺機，龍蛇走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秦王欲以天下奉一人，堪稱猖狂。爾國殘滅文明之罪，早已激怒上蒼，遲早報應將至。聞將軍為秦王股肱，授傾國之兵，欲渡江南下，來侵吾等之境，置會稽為郡縣。然則，大國有興戰之策，小邦有禦敵之圖，水澤之地，山海之州，處處皆可為戰場！是以水來土掩，將至兵迎，豈肯跪途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刀劍相對，聊以博戲，有何懼哉！今小邦已聚四方之勇士，諸越之精英，悉集於會稽，願與將軍會獵於江東，謹具信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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