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伴隨著歌舞雜耍、吃吃喝喝與談天說地，時間在歡樂的宴飲之中一點點流逝。不知何時開始，一盞又一盞晶瑩剔透的玻璃油燈，隨著燈油的耗盡而相繼熄滅。曾經喧鬧的歌姬、舞女和雜耍藝人們，也在不知不覺之間漸漸散場退走。賓客們紛紛酒足飯飽，侍女們開始收起殘羹冷炙，整座佈置成夜宴會場的高臺，都逐漸安靜了下來。只有一輪明亮皎潔的圓月，不知何時已經升到了晴朗無雲的夜空高處，將淡雅的銀輝撒向每一個角落。就在這個時候，本次中秋夜宴的最後一個節目，終於正式上演。“……鐺——鐺——鐺——鐺——……”塗山神宮屹立山巔的鐘樓裡，青銅鑄造的古樸大鐘，被六名巫女合力推動撞木，重重地敲了九響。然後，一朵又一朵絢麗的煙花，就在得到訊號之後沖天而起，將幽暗的大地和夜空再次照亮！咻、咻、咻！一枚，兩枚，三枚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朝著四面八方飛濺出帶有不同色彩的華麗火焰——金色的火焰，銀色的火焰，翠綠的火焰，湛藍的火焰……色彩之鮮豔，宛如鳳凰的尾羽；漫天紛紛散落，又像是火焰的瀑布。火樹銀花，七彩繽紛，耀眼而又璀璨，極其壯麗，把幽暗的夜幕妝點得分外華美。“……怎麼樣？今天晚上的煙花很漂亮吧？都是我做出來的喲？厲害不厲害啊！”歐皇秋的未婚妻，個子小小的塗山惠，挺著平平的胸口，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向歐皇秋炫耀。不得不說，雖然塗山惠領導的藤田兵器研究所，這一次精心炮製出來的典禮用高檔煙花，已經差不多代表了這個時代的最高手工水平，不僅使用了各種色彩的燃燒劑，還把錫箔紙和綵帶也打了上去。但限於技術和材料的緣故，終究沒辦法跟現代地球上那些老牌字號的煙花一樣漂亮和精彩。儘管可以渲染出多姿多彩的聲光效果，但還沒法在夜空中打出各種栩栩如生的圖案和花樣。事實上，這些煙花基本上就是裝填了多種金屬焰色反應物的竹筒火箭，或者說大號竄天猴，因為沒有足夠準確的鐘表，發射得也是七零八落、高高低低，不夠整齊——火箭的軌跡不怎麼好控制。但儘管如此，光是看著這一朵朵一簇簇的火樹銀花，在夜空中閃亮爆裂，就足以吸引每個人的眼球了。無論是從西北方不遠千里而來的秦國人，還是橫渡大洋不遠萬里而來的迦太基人，都看得目不轉睛。——在這個缺乏人造光明的時代，任何絢麗華美的深夜火光，都代表著極致的富貴和奢侈。隨著時間的推移，發射上天的煙花，終於漸漸稀落下來，而這一晚的夜宴，也到了正式散場的時候。盡興而散的賓客們，成群結隊地走下臺階，有的客人回到塗山神宮安排的館驛，另一些身份不高的客人則前去會稽城中的客棧和青樓下榻，還有一些越盟諸侯，在會稽有自己的別墅，於是各自回家。在離開的路上，酒至半酣的漢尼拔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對歐皇秋問道。“……真是夠盛大的排場啊！你們每次開聯盟大會，都有這樣奢侈的氣派麼？”“……啊，前幾次似乎沒這麼盛大，今年這次是因為有大事要發生，所以特意弄得鋪張些兒。”歐皇秋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一群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秦國使者，“……也是做給他們看的。”“……哦，明白了，你們這是在向北方來的異鄉人示威啊！”漢尼拔點了點頭。“……示威？”歐皇秋轉過身來，驚異地看了漢尼拔一眼，“……為甚麼你會這樣想？”“……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用奢華的宴會彰顯財力，再用這麼多的煙花顯示自己的火藥儲備充足。”漢尼拔答道，“……有了錢就有了兵，有了充足的火藥就能打大戰，這一定能讓你的敵人謹慎起來。”好吧，典型的迦太基式思維，或者說銀行家思維。認為金錢就是戰鬥力，火藥就是殺傷力……嗯，在有錢就可以招募到大批僱傭兵的地中海世界，漢尼拔的這種觀念倒也不能完全算錯——歷史上，他麾下那支屢敗羅馬、名垂青史的迦太基大軍，就是一支靠花錢僱傭來的多民族特混雜牌僱傭軍。而古羅馬歷史上那位名聲不怎麼樣、打仗水平更是很一般的大富翁克拉蘇，也是靠著撒幣之術，湊出一支相當不錯的軍隊，能夠跟龐培和凱撒這樣的猛人相提並論，成為羅馬“前三巨頭”之一。但在東方世界，尤其是在重耕戰、貶工商的秦國，秦人們看到了這場盛會，只怕會有截然不同的想法。——按照中華的傳統軍事觀念，是窮生武德，富漲怯墮。越是生活富裕的人，就越是不會打仗。哪怕在華夏先民普遍武德充沛的戰國時代，也是一樣如此：戰國七雄之中，工商業最為發達、人民生活最為富庶的齊國，被中原士人公認為是兵員素質最差，軍隊平均戰鬥力最弱的。嗯？為甚麼齊軍最不會打仗，齊國還出了孫武、孫臏、司馬穰苴等等一大票兵法名家？哎，正是因為齊兵不堪戰，齊國的將軍們才需要琢磨兵法，玩戰術操作啊！恐虐不足，奸奇來補！像是秦軍東征的時候，關西大漢們一向以來都是直接砍過去，不用太複雜的兵法也能贏，又何必讀啥兵書？——真正百戰百勝的猛士，根本不需要兵法！“……很遺憾，我們的敵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思維。所以，這些排場在他們看來，恐怕是在示弱……”歐皇秋如此說，“……反正，我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步調行事，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戰爭做好準備……”※※※※※※※※※※※※※※※※※※※※※※※“……原以為會稽乃是荒僻鄉野，誰知卻是富庶得難以想象，大梁、臨淄恐怕也不過如此……”回味著今晚的極樂盛宴，還有方才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璀璨煙花，前來出使越地的秦國軍司空章邯，頓時頗有一種大開眼界、不虛此行的滿足感。而跟著他一起來到會稽的隨從們，也紛紛點頭贊成。雖然昔年的秦國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鄙視為戎狄，踢出華夏文明圈，但隨著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後的崛起和強盛，尤其是秦國版圖不斷的向東擴張，秦人也漸漸以中原霸主自居，將四周的邊遠國度視為蠻夷。按照中原士人的說法，位於楚國以南的越國，是一片蠻荒落後的土地，凡是正經人都不願意過去。那裡終年暑熱，瘴氣瀰漫，巫蠱盛行，到處都是荒蕪的森林和沼澤，遍佈著毒蛇猛獸，中原人過去了就很容易遭瘟生病。越人也都是一群斷髮紋身的赤膊野蠻人，整天狂躁而好鬥，不知禮法為何物。所以，章邯一行人最初剛來會稽的時候，心中還有點自鳴得意，認為自己是來“教化蠻夷”了。誰知結果卻是變成了鄉巴佬進城，被這裡一幕幕富饒和奢華的景象給迷花了眼。但在短暫的震撼之後，這些秦人使者心中油然而生的，就是某種沒來由的輕蔑和數不盡的貪慾。“……會稽越人如此鋪張奢靡，想必一定民風孱弱，大將軍只是向越人索要那麼點兒東西，真是太少了。反正我並非朝廷正使，只是軍中使者，出發之前，大將軍又許我便宜行事，不如……再加些價？雖然未必能成，但試試又何妨呢？反正大將軍派我前來，也只是投石問路、稍作試探罷了”館驛的油燈下，章邯如此想著，摸出一卷竹簡，用小刀削去若干字跡，又提筆寫下新的內容……於是，等到第二天上午，六十多名有著正式成員資格的越盟封君或其代表，還有作為地主的塗山大巫女一眾人等，在塗山神宮的【圓桌殿】濟濟一堂，接見秦軍使者的時候，就聽到了這樣一堆要求：“……吾王自少年以來，興兵誅暴亂，威加海內，所向披靡，關東諸侯次第覆滅，天下即將歸於一統。汝等越人，雖地處偏遠，亦為中國天子之臣，若爾等尚知敬畏天子之威，理當復君臣之禮。而今王師渡江討伐熊啟逆賊甚急，為籌措軍需，大將軍奉王命號令四境，令汝等速速進獻稻米三十萬石，鹽五千石，棉布五萬匹，綢緞一萬匹，黃金三千鎰，珍珠二十鬥，以資王師日常之用。並令會稽之主，遣兵卒三千，民夫一萬，勞軍巫女三百，至廣陵大營隨軍效力，以示爾等之忠……”很顯然，對於這種一張嘴就獅子大開口的外交模式，或者說土匪勒索，越盟方面表示完全接受不能。在座的越盟諸君紛紛怒不可遏，有說要把秦使車裂後送屍塊回去的，有說要發兵江北弔民伐罪的。可惜絕大多數開口嚷嚷的越盟諸君，都不會說中原雅言，更不通關西方言，故而章邯聽得一臉平靜。——在這位秦軍使者的耳朵裡，這些亂七八糟、完全聽不懂的叫罵，大約就跟一群野狗在亂吠差不多。就在四周一派紛紛擾擾的時候，章邯甚至還有心思打量這座大殿，覺得它跟自己見過的任何朝堂和衙門都大不相同——整座大殿呈圓形，中間是一塊圓形空地，空地中央客人的坐席，背對著大門；四周是環形的一圈圈長桌和【胡床】（長凳），從下到上共分三層，雖然有前座與後座之分，卻看不出明顯的尊卑差異。唯一比較特殊的，是面對著大門的兩個華麗主座，分別坐著塗山大巫女和歐皇夏元帥。（參考電影《亞瑟王》的環形圓桌，或者現實中的法庭和室內籃球場佈局。）在章邯看來，這樣的殿堂雖然別緻新奇，但若是用於朝廷議政，實在是跟任何秩序都不相容，文武百官待在這裡都不知該如何排列次序。而越人的朝政秩序居然如此混亂，可見其必定是富而不強……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更加驕傲和輕慢了。“……肅靜！肅靜！”作為會議的女主持人，塗山大巫女塗山嘉舉起小錘，敲了敲掛在她面前的鍍銀小鐘，發出幾下清亮的音響，鎮壓了殿內嘈雜紛擾的聲浪。而身為男主持人的越盟元帥歐皇夏，則乾咳了一聲，沉聲問道，“……使者此來的目的，就是這些嗎？”“……不錯。”章邯很有風度地對並排而坐的歐皇夏和塗山嘉拱手道：“……大將軍要吾等說的話，剛才皆已轉告越君與宮主，二位以為如何？”“……自然是覺得匪夷所思了。秦使初來乍到，居然就把我等視作奴僕，予取予求了麼？”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之後，坐在塗山大巫女【御座】下方的“少帥”歐皇秋，率先憤然質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吾王既然已是中原天子，爾等自然就皆是臣屬。”章邯笑道，“……臣子上貢糧草、錢幣、布帛，進獻族中女子之事，自古有之，諸位何必見怪？且大王早有明令，【平荊地為郡縣】！爾等越人之地，也當置會稽郡，併入我大秦疆土。既然如此，大將軍奉王命討伐不臣，自然可以對爾等發號施令……”面對如此猖狂的說辭，歐皇秋一時間也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了。而章邯的副使，一位滿臉滄桑的軍官，還傲然地插嘴補充說，“……大將軍耐心不多，大秦王師南下進討熊啟餘黨在即，諸位若不想做秦國的臣民，那便是秦軍的敵人！順秦者昌，逆秦者亡！”聽到這個秦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詞，凡是聽懂了此人言語的越盟封君們頓時大怒，幾欲拔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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