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距離真正的“世界博覽會”還差得遠，但如今的越盟大會，也能稱得上是“世界人種博物館”了。黑皮白皮紅皮、金髮銀髮紅髮褐發皆有，各式各樣的刺青紋身讓人看得眼花。就算是那些看起來除了斷髮無須之外，面容跟中原人類似的越人君長，也有不少疑似跟胡人混血的。——穿越者男性普遍都喜歡騎大洋馬“弘揚國威”不解釋……然後，從第一代歐皇家穿越者出現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代人，後面的歐皇家穿越者，自然有很多從孃胎裡就已經是混血兒了。只不過喜歡騎黑妹的很少，所以絕大多數還是黃白混血，相貌差異不很突出。跟膚色和髮色相比，在張良的眼中，他們的衣著打扮還要更加千奇百怪。那些居住在會稽附近和北面的越人君主，比如浙水上游的姑蔑君，東甌君，還有東方扶桑島上的八雲君、江戶君、黑島君等等，除了斷髮剃鬚，偶爾還有紋身之外，看起來衣著倒是跟中原人差別不大。他們身邊的妻妾和盾女，也都是中原仕女的打扮，只不過衣服的質料都是最薄的輕紗，並且裙子裁短到剛剛過膝罷了——畢竟如今暑熱難耐……雖然明天就已經是中秋，但這見鬼的天氣一點不見涼下來。說起來，張良迄今還是不明白，越人豪酋們為啥要把隨身的女保鏢稱為【盾女】——明明沒看見有幾個人帶著盾牌啊？還是說，因此如今不是上戰場，所以她們沒把盾牌帶出來？再往南的越人君主，就穿得比較古怪，比如閩越君、澎湖君、駱越君、崖州君、呂宋君等等，就都是短衣短褲，短髮斗笠。那上身的“貫頭布”才剛剛遮住胸口，露出整個肚皮，甚至還有人索性赤膊的。即使是他們的女眷，也都只穿了簡單的胸衣，就像是用一塊布料圍住胸膛，露出緊緻的腰部和肚臍。最誇張的是扶南君，帶著一大群女人來赴會，但除了他自己的腰間圍了一塊布，其餘女子無論美醜長幼，個個身無寸縷、披髮赤足，偏偏還不知羞恥，反倒好奇地到處亂晃，讓張良看得有點眼暈。不過考慮到氣候的問題，張良不得不承認，在南方極熱之地還要講究中原衣冠，實在是做不到的事情。事實上，就連張良也如今不得不入鄉隨俗，換了一件細麻布做的短褐——這在中原是窮人的打扮。但是沒辦法，實在是太熱了啊！在六月底終於決定換掉峨冠博帶、曲裾深衣之前，他都已經中暑暈厥四五次了！好歹他還沒有髡髮剃鬚，勉強總算是保住了中原士人的顏面——代價就是每天都要花半天來洗頭……到現在，張良才算是明白了，為甚麼塗山神宮的巫女，會有那種露腋敞胸，兼且露肚臍，裙襬短不過膝的紅白夏裝——主要不是因為她們太騷，而是被天氣暑熱給逼出來的。聽說扶南君的土地，遠在比南越和駱越還要更往南，號稱【常夏之地】，是天底下最炎熱最潮溼的地方之一。所以當地土人自古不懂紡紗織布，不會鞣製皮革，不知道耕種莊稼，像鳥兒一樣在樹上築巢而居，以捕魚狩獵和摘果子為食……越人給他們送去了布匹，也被扶南人掛在牆上當裝飾品。這樣的話，扶南君把自家城邑搞成“裸人國”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兒本來就是裸人國。再往南還有一位馬六甲的獅城君，不過他自己據說忙著打仗所以沒來，只派了他的女兒當使者。這位“獅城公主”此刻坐在張良的旁邊，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在欄杆上，饒有興味地望著下面的歌舞表演。雖然她不至於身無寸縷，但也只是在胸口和胯下裹了幾根窄窄的布條，一股少女的體味、汗味混合著香粉味兒，直往張良的鼻孔裡鑽，弄得他心裡癢癢，好不容易才保持了“非禮勿視”，儘可能地不去看。嗯，他倒不是真的跟柳下惠一樣清高，看著這等肌膚袒露的豪放美人在側，也絲毫不動心思。無奈“獅城公主”不懂中原雅言，完全無法交流，張良就算想撩也無從撩起。至於來自更遠方海外的越人君主，服飾打扮上也是各具特色。比如那幾位據說是來自浩瀚大洋對岸的越人酋長，其中有一位戴著華麗的羽冠，由數十上百根彩色翎羽組成。還有幾個人的渾身上下穿金戴銀，那大金鍊子和金戒指都充滿了沉重的壓迫力。而他們身邊帶著的女人，覆蓋體表的金銀珠寶也是遠多於布料，整個人看起來金光閃閃，耀眼非凡。這是在炫富吧？一定是在炫富沒錯吧？真是夠庸俗……但也真是讓人羨慕啊！——為了投身抗秦大業，韓國滅亡以來一直忙著四處結交豪俠，奔走權門，而在短短几年內敗光了絕大部分家產的張良，面對這許多黃金、白銀的耀眼閃光，終究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垂涎的神色。問題是，這些黃金白銀大多數都穿在女人的身上……誰知道你是在饞金銀珠寶，還是在饞人家身子？結果在外人看來，張良就是死死盯著別人妻妾的身子在流口水……感覺逼格狂掉了幾個檔次。最讓張良感到匪夷所思的，還要數越盟的執政兼元帥，歐皇家的本代家督，歐皇夏。此時，他正坐在斜對面的另一處雅座內，跟塗山大巫女聊天談笑。同時雙方都還有一些隨行人員，在一起擺弄著各種雜七雜八的玩意兒，看著有點像是禮器和儀仗，似乎是在核對演練明天的祭典。但是……歐皇夏元帥和他身邊的隨從，這穿的是一副甚麼打扮？四海龍宮裡跑出來的蝦兵蟹將麼？雖然那邊雅座裡面正在被擺弄著的，也有精美的玉器，絲綢和麻布的古樸衣袍。但絕大部分正常畫風的衣服，都被穿在了塗山神宮的巫女們身上，而歐皇夏和他的隨從，則是各個一副蝦兵蟹將的打扮。——身上穿著草編的蓑衣，魚皮和龜殼做的頭盔和鎧甲，手裡的武器是骨頭、貝殼、龜殼和牙齒鑲嵌在木材上製作出的詭異玩意兒，還有鯊魚皮的鼓和骨質的笛子等等……看著活像一隻只海洋甲殼蟲豸。呃，就比如前幾天宴會上見過的那個甚麼來著？皮皮蝦？正當他囧囧有神地看著歐皇夏被侍女伺候著，穿上一套充滿蠻荒風格的魚皮甲衣之際，歐皇秋突然端著一杯刨冰走了過來，低聲問道，“……子房兄是否在想著甚麼心事？竟然如此出神？”張良聞言一愣，這才發現，樓下舞臺中表演的輕歌曼舞，此時早已結束，歌姬劍姬都散場離去。只有舞臺一角的幾個樂師，還坐在草蓆上，調拭著鍾、磬、鼓瑟等樂器，時不時傳出沒有節奏的幾下樂聲。所以，那些賓客們不拘身份貴賤，都已經轉回了各自的坐席上，吃吃喝喝，互相攀談言笑。這種情況下，張良卻依舊還是愣愣地朝著外面看，在旁人眼裡就顯得有點奇怪了。“……抱歉，我只是看著對面元帥的衣服實在奇異，有些詫異而已。”張良趕忙答道。“……哦，那是上古華夏的統帥戎裝，明天就要穿著去祭祀大禹陵，所以家父要提前試試是否合身。”歐皇秋扭頭看了看之後解釋說，“……明天我也得打扮成這樣，一起到瑤山祭壇上去取聖火……”而張良則聽得都傻了。“……這，這等海島蠻夷才穿的奇裝異服，哪一點配得上華夏二字？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有禮儀之大，故稱夏。你們穿著這等蠻夷陋服到大禹陵前祭祀先人，不怕大禹的在天之靈怪罪嗎”“……子房兄，請慎言！我們越人的先祖，三千年前在天皇城（良渚古城）祭拜蒼天和眾神的時候，似乎炎黃二帝的部族，在當時才應該算是蠻夷之人，而眼下的中原，還屬於荒僻之地啊！”歐皇秋臉色一肅，指著歐皇夏身上的皮皮蝦套裝，正容說道，“……這，才是華夏最古之服章！”※※※※※※※※※※※※※※※※※※※※※※※華夏文明最古之漢服，究竟是怎麼模樣的呢？這個麼，可以從【中華第一城】良渚古城的遺蹟之中，稍微看出一點端倪。——其實也就是窮人穿麻布，富人穿絲綢，貴人還有玉器和類似美洲土著酋長那種的羽毛頭冠。至於衣服的款式麼，因為縫紉技術落後，就是以最簡單的辦法把布料裹在身上。所以，除去花紋和墜飾物的差異之外，良渚先民的衣服，實際上跟古埃及的筒裙，古希臘的袍子也相差不大。但是，以上是平時穿的日常裝束，而戰爭時期的戎裝，就是另一回事了。——良渚文明不僅沒有金屬，是一個石器文明。而且還遠離火山，缺乏黑曜石，或者說火山玻璃，這種石器時代最鋒利的大殺器：中美洲的阿茲特克武士，就是用黑曜石船槳劍和匕首來砍人的。但良渚文明遺蹟裡僅有的一點兒黑曜石，都是從遠方販來，數量只夠做點刻刀之類的小工具。於是，勤儉節約的良渚先民，只好充分使用自己的廚餘垃圾，把自己武裝起來。首先，由於河豚、海豚、鯊魚、鱷魚的皮很厚實，所以良渚先民就用吃剩下的河豚皮來製作頭盔：具體來說，是把曬乾加工過的河豚皮，套在豬或牛的頭骨（打磨過）外面，使之變成一個佈滿尖刺的骨質頭盔，任何人敢用拳頭砸上去都會很痛，對付棍棒敲擊也不錯。而海豚、鯊魚和鱷魚的皮可以製成皮甲，不僅能防砍，還能防水避雨，鯊魚皮又很適合做戰鼓。但很多窮人穿不起皮甲，只能披著草編的蓑衣來防雨兼防砍——多穿幾層的話，防護效果也還行。接下來，有了甲冑就得有武器。良渚先民最具特色的武器是鏜，就是從魚叉演變成的三叉戟，但由於當時沒有金屬也缺乏黑曜石，良渚先民只好在木頭叉子上鑲嵌海豚、鯊魚和豬的牙齒，用於給敵人放血。當然，良渚先民也有刀劍，他們的木頭刀劍同樣用野豬和鯊魚的牙齒做刀刃，裝上木杆就成了長矛。此外還有鯊魚牙齒製作的箭頭，象牙和蚌殼磨製的小刀，龜殼磨成的王八戰斧等等。玉石製成的斧頭成本太高又易碎，所以只是一種象徵權威的禮器，很少在實戰中使用。而普通石斧又太沉重，對於需要長途跋涉的軍隊來說，似乎不太方便攜帶。所以真正的軍用武器就以骨質為主。——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歸塗山，戎屬歐皇，乃是越盟成立以來的宗旨。既然如此，在越盟大會開幕式的祭典上，歐皇夏這位元帥，自然要身穿戎裝出場：而且還得是良渚文明時代的上古統帥戎裝。這樣一來，此刻正在打扮成良渚先民軍事統帥的歐皇夏元帥，身上就穿著用鑲嵌了許多龜殼和蚌殼來加固的魚皮甲，頭上戴著一頂河豚皮尖刺頭盔，手裡拿著一根鑲嵌著鯊魚牙齒的長柄三叉戟，腰間則掛著蚌殼刀和海龜殼磨成的王八戰斧——玉石打磨的斧頭是禮器，被拿在塗山大巫女的手裡……這可真是好一身海鮮味十足的皮皮蝦套裝……不，華夏先民的統帥戎裝啊！絕對是最具古風的正統漢服！十足的良渚遺風！沒有受到半點的外夷影響！當然，也不知是不是海鮮過敏的緣故，張良堅持表示他對這種皮皮蝦禮服接受不能。不過，歐皇秋其實也沒有一定想要說服他的意思，而是話鋒一轉，提起了一件正事。“……子房兄，剛剛傳來的訊息，新任楚王已經封你為左徒（國務秘書），不久就要派遣使者南下，給你送來官印和儀仗，授權你與我等商談結盟抗秦之事。在此，先恭喜子房兄升官！”“……哎，在如今的楚國，當上左徒也沒甚麼可欣喜的，不過還是多謝了。”張良苦笑著拱手道。“……另外還有一事，雖說與子房兄無關，但思來想去，為了避免衝突，還是預先告知一聲為好。”歐皇秋淡淡一笑，隨口說道，“……秦國也派遣使臣前來會稽，此刻已抵塗山神宮。”“！！！”張良的雙眼立刻就瞪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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