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眼下還是鑄幣時代,但由於鑄造火炮需要消耗大量的銅,因此中原列國普遍都鑄造一些含銅量很低的爛錢,號稱是色澤發黑、削薄如紙,觸地即碎,無論圓錢、刀幣、布幣(鏟頭狀)皆是如此。因此,這些銅錢儘管是金屬貨幣,但其幣值和購買力,很大程度上要靠國家信用來維持。如此一來,對於東方世界的貨幣市場而言,秦軍的橫掃關東,無異於一場滾雪球般的滅世浩劫。因為,為了確保國家對經濟的管控,變法後的秦國從不允許他國貨幣於本國境內流通。關東各國的城邑一旦被秦國被佔,甚麼梁半尚、趙布幣、楚蟻鼻……統統都只能作廢為銅料,市面上只准流通秦半兩。更要命的是,為了“輸毒”於境外,一旦秦軍佔領某座外國城邑,就會以極低的價格,強行收繳當地的外幣,然後讓秦國朝廷控制的官方商隊,把這些只值銅價的廢幣運往外國,套購物資或兌換金銀。結果,任何一個國家在被秦國佔領城池的同時,不僅要迎來難民潮,還得面臨一波錢幣狂潮的衝擊。——版圖不斷縮小,錢幣卻在湧入,物價自然飆升,恐慌的民眾紛紛拿出錢來搶購,錢價則隨之雪崩。當然,這年頭的金屬鑄幣終究不是紙幣,甭管再怎麼貶值,也不會貶到只能當廁籌擦屁股的地步,而是有一個下限——錢價低到一定程度,跌破錢幣含銅量若干幅度之後,人們就會把錢幣直接熔掉做銅器了。呃,前提是熔掉錢幣之後獲得的銅,價格要超過這一番“熱加工”的工本費。但一旦錢價貶成了這樣,列國官府鑄幣也就變得無利可圖,不但收不到鑄幣稅,還得賠本……為了減輕損失,列國官府要麼停止鑄幣,要麼索性鑄造仿冒的“秦半兩”和其它高價外幣!結果,關東列國還沒在戰場上徹底完蛋,他們國家的貨幣已經開始從本國市面上漸漸退出。於是,早在各國君王向秦軍投降之前,他們國家的貨幣就已經提前一步向秦半兩投降了。相比之下,楚國的貨幣情況還算是比較好的,直到國破之前,楚國蟻鼻錢的流通都依舊很順利。但時至今日,楚國的局勢實在是太惡劣,不管怎麼看都亡國在即,所有人都急著把蟻鼻錢出手……再加上秦人也把收集到的蟻鼻錢大量運往齊國拋售,使得蟻鼻錢的價格如瀑布般狂瀉而下,早已跌穿了工本。更可悲的是,在可以預見的短期之內,蟻鼻錢的匯率非得不會止跌反彈,反而會繼續往下探底……“……上個月,楚國彭蠡水師倒戈,鄂城投敵,楚人想要憑藉的長江天險,就此不復存在。繼而,廣陵陷落,楚國大將軍項燕與其長子項榮敗亡,秦軍主力輕易掃蕩淮南的殘餘楚國城邑,如今江北再無一面楚國的鳳鳥旌旗。秦國船隊則打通了運河,已經駛入長江,而楚人卻無力制止。更要命的是,當年范蠡選址修建的邊防要塞,扼守長江咽喉的金陵城,上個月底也在秦國間諜的收買之下投降,秦軍不經一戰,兵不血刃,就得到了一座踏足江東的絕佳橋頭堡。楚國新王熊啟帶著一萬多人南逃遷徙到姑蘇,立足還未穩,秦軍就已追殺而至,江東只怕也難守了。虧得如今正值盛夏,秦軍自西北而來,不耐南方暑熱,故而進兵遲緩,才給了楚人一點喘息的餘地。這是下游的戰況,而上游那邊也是一片土崩瓦解。整個江南地的楚軍邊塞均已無血易幟,使得巴蜀秦軍輕易衝出三峽,與江陵一帶的秦軍會師,即將南下長沙,掃蕩洞庭,殲滅屈原的子孫後代……”歐皇秋手握一根細長木棍,指著屏風上掛起的一卷地圖,對這處雅座內的眾人侃侃而談。——戰國時代,華夏世界的很多地理詞彙代表的含義,跟後世都有著一些微妙的差異。比如說,後世所謂的“江南”,通常是指以滬寧杭為邊界的長江三角洲,也叫大包郵帝國。而在戰國時代,這片位於長江入海口的土地,通常是被稱為“江東”。此時人們口中的“江南地”,卻是一個讓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後世重慶直轄市的長江以南部分。呃,雖然確實也是長江以南沒錯,要說水鄉也談得上——那兒河流挺多,不過泥石流更多。這片【江南地】雖然貧瘠崎嶇,但能夠扼守三峽要津,因此直到楚國覆滅的前夕,楚軍的邊防要塞依然牢牢扼守此地,將巴蜀的秦國勢力封堵在西邊,無法衝出三峽,攻入長江中游的楚國殘餘版圖。可問題是,隨著楚王負芻的投降,各地的楚軍和楚國官吏,也紛紛倒戈叛變,向對面的秦軍獻出城池、兵馬、艦船,等待秦國收編和安置。於是,整個【江南地】的二十餘座楚國城邑瞬間易幟,迄今尚未參戰的巴蜀秦軍得以衝出三峽,加入戰場,給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垂死在即的楚人,又補上了重重一記錘擊!眼下,雖然從地圖上看,楚國還有後世湖南、江西兩省,外加長江三角洲的廣大版圖。但實際上,因為整條長江航道已經被秦軍打通和控制,楚人的殘餘抵抗勢力,反倒是被分割成彼此無法聯絡的三塊,只能各自為戰,並且被逐一擊破——假如他們不是在內訌叛變中望風而降的話……“……眼下楚國蟻鼻錢的兌換價是一千五百兌一金鳳。很可能到了年底,就要變成兩千兌一,甚至三千兌一。因為這麼多的蟻鼻錢急著變現,不僅把蟻鼻錢的價值給打了下來,還把金價和物價給抬了上去。”面對雅間內的一眾封君們,歐皇秋做出了上述結論,“……接下來的幾個月到一年裡,手裡攥著蟻鼻錢還有刀幣的人,都會想盡辦法把錢花出去。而這麼多錢一起出現在市場上的後果,相信大家都懂的……”“……可是,如今趙幣,魏幣均已退市,楚國蟻鼻錢也跌成了這副模樣,齊國的刀幣匯率也眼看著快要開始下滑,為何秦國的秦半兩卻漲幅不大呢?戰勝國的貨幣,怎麼還不如我們越盟的錢幣強勢?”從東瀛趕來赴會的八雲城主,有著一張可愛娃娃臉的八雲白,睜著他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睛問道。“……因為……秦半兩沒法真的當錢用啊!秦國的擴張,本身就是在消滅市場……”歐皇秋眨了眨他同樣是金燦燦的雙眼,如此答道,“……我們這些外國人,若是想要把商品販運進秦國,一般來說倒還容易,但若是想要把貨物和資金從秦國弄出來,那可就真是太困難了。你以為,你拿著一堆秦半兩到秦國去,就能隨便買東西麼?錯!沒有被巧立名目、統統罰光就不錯了!更別提,秦半兩的黑市價和官價,也是天壤之別。反正,跟秦人做生意,真的是太難了……”——變法之後的秦國,不僅採取重農抑商的耕戰之策,還對百姓的人身控制極為嚴密。普通的秦國人從出生開始,就被規定了職業(世襲)和居住範圍,不能在國土上到處亂跑,更不能隨意出國。嗯,事實上,就連出縣都是不允許的。整個秦國就是一個大監獄,裡面除了囚犯就是獄卒。外國商隊雖然可以進入秦國,卻受到重重限制,跟防賊似的,根本沒辦法直接跟秦國百姓做買賣,只能跟秦國官府和權貴的代理人進行交易,價錢自然被壓得很慘,交款的時候還經常跳票,實在是令人頭疼。如果想要在秦國進貨,也是非常之困難,到處都是各種想也想不到的麻煩。而秦國官府若是有甚麼需求,通常更樂意自己組織商隊去國外採購,以減少臣民跟外部世界的接觸。所以,在穿越者們看來,秦國就有點像是現代的朝鮮——朝鮮圓在外匯市場上是甚麼情況,秦半兩也就是差不多的模樣。只不過秦半兩好歹是銅幣,而非紙幣,本身就有價值,所以總算還能兌換……“……這麼說的話,整個中原豈不是都要來兌換我們的越盟錢幣來保值,今年的鑄幣稅可以暴漲了?”某位臉色黝黑的中年人,不由得笑著說道,“……秦王橫掃六合,不想卻是給我們為淵驅魚……”另一邊,聽著這些口音頗為奇怪的越人君長權貴們,互相聊著各種讓他這個中原貴公子完全不明所以,只覺得銅臭味燻人的話題,一旁陪坐的張良心中很不是滋味,甚至感覺有點荒誕和可笑。看著屏風上懸掛的地圖,虎狼之秦的暴虐大軍正在橫掃四方,用殘酷的毀滅來打造新的時代。命運的輪盤彷彿正在大司命與少司命的操縱下,艱難地轉動著,時斷時續地發出咔咔的噪音。無數人將為之生,無數人將為之死。數不清的靈魂被命運碾碎,在輪盤的轉動中發出刺耳的悲鳴。然而,這些自以為站在輪盤之外的髡頭越人,卻還在盯著輪盤的轉動,斤斤計較著一點錙銖之利?哎,真是鼠目寸光啊!難道你們就不擔心自己也被碾碎嗎?之前你們說秦軍還在壽春,距離會稽還遠,所以不用太在意,倒也罷了。現在秦軍前鋒都已經渡江到了金陵,距離會稽也就隔了一個江東郡,你們怎麼還是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樣呢?只是,雖然張良身為楚國使者,而派遣他南下會稽的昌平君熊啟,也從楚國令尹升級成了楚國新王。但隨著秦軍的快速推進,他原本肩負的使命,早已隨之化為泡影。這樣一來,在請示過楚王,得到新的指示之前,張良也只能待在會稽觀望局勢,不知該如何展開遊說。所以,他就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觀察身邊這些來自海外各地的越人君長身上。——戰國時代的酒肆,總體而言還不太講究私密性,不僅大廳裡桌子並著桌子,就算是雅間,也不過是用屏風格擋,依然屬於半敞開式的房間,從外面可以清楚看見裡面的人影。而會稽塗山神宮的清泉館,因為需要佈置一座表演用的舞臺,所以看起來有點類似後世的福建圍樓,又或者是歌劇院的格局——整個建築物呈現為環狀,中間是一個天井,半圓形的舞臺就在天井裡面。舞臺背後是一面照壁,可以擺設佈景。照壁背後的那一面樓宇,是廚房、餐具間、演員化妝室和調酒師的吧檯。剩下三面則是賓客的坐席,既可宴飲,又能觀賞歌舞戲劇,共分為三層。底樓是大廳,用一些貫通一至三樓的巨大石柱支撐起來,擺著垂足而坐的桌椅,也有跪坐用的涼蓆和矮腿几案,可供賓客自行選擇。二樓和三樓是雅間,但其實也就是比底樓多了些屏風而已。凡是被某家封君包下的雅間,通常還會在對著舞臺的欄杆上掛出一面旗幟,上面畫著各自的家徽,以便於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遠方客人們,在互相走動拜訪的時候,能夠找到對方的位置。今天被歐皇秋這個越盟“執劍人”包下的雅間,乃是整個清泉館裡面積最大、位置最好的,佔據著三樓正對著舞臺的最佳視角,欄杆上掛著一面絲綢刺繡的海豹旗。此時正是午後光線最亮的時候,從雅間邊緣倚著欄杆往下望去,不僅能把舞臺上的歌姬劍姬看得一清二楚,也能把其它雅間和一樓大廳裡的各色人等,統統盡收眼底。——今日已是八月十四,明日就是越盟大會召開的日期,所以凡是能赴會的越人君長,基本都已經在這裡了。根據張良的觀察,匯聚在這裡的越盟諸君之中,有一半都是歐皇家的血脈,特徵是人人都斷髮無須,並且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即使是其他的越人豪酋,也都是斷髮或錐髻,看起來與中原迥異。不過,跟他們帶來的那些海外蠻夷相比,這些越人君長的畫風,都已經算是挺正常的了。張良奔走中原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奇形怪狀的人。比如說,樓下大廳裡那幾個身材高大如塔,渾身漆黑如墨,只有笑起來時牙齒顯白的“崑崙奴”;以及身邊這位八雲白公子從東瀛帶來的,身材矮小若幼童,但年紀其實已滿雙十的“穴居人”女僕。還有斜對面的雅座中,帶著一群女人過來看歌舞的扶南君,也是奇葩得匪夷所思——整個雅座裡就只有扶南君本人在腰間纏了一塊布,其餘的幾位侍女妻妾,各個身無寸縷,坐在大庭廣眾之下也不知羞恥。哎,這位扶南君,莫非是從大禹治水時拜訪過的“裸人國”過來的嗎?而更讓張良感到困惑的,還要數歐皇秋的父親,剛剛抵達會稽的前任定海君,越盟元帥歐皇夏。作為新大陸的發現者,身負無數傳奇的探險家,歐皇夏雖然很少踏足中原,但在中原也有著不小的名聲。張良過去在中原各地遊走奔波的時候,就聽說過他的不少故事,覺得這應當是一位精明強悍之輩。如今親眼目睹之後,張良發現,這位歐皇夏元帥果然是相貌堂堂,頗有一番不怒自威的風度。但問題在於,他和他身邊的隨從,這穿的是一副甚麼打扮?四海龍宮裡跑出來的蝦兵蟹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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