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講，春秋戰國五百年綿延的諸侯大混戰，其實可以視為周朝天下的一場超級大內戰。因為，在這五百年裡粉墨登場的各路諸侯，凡是能夠青史留名的，幾乎都曾是周天子的封臣或盟友。——西周時代的大分封（大殖民），涉及範圍之廣袤，幾乎遍及了後來的整個華夏核心區。其中不僅包括了周天子的無數姬姓親戚和外姓功臣，還包括了周朝的大量同盟國和前朝（夏商）遺民。於是，從巴蜀到朝鮮，從西羌到江南，這幾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土，都被整合進了周朝的禮法體系之內。——很多人不太清楚的是，就連僻處西南的巴國和蜀國，同樣曾經也作為周朝的同盟軍，參加了武王伐紂的牧野大戰，就此被納入周朝體系：雖然是類似朝貢國的那種鬆散關係，但好歹是定下了君臣名分。而遠在江東的吳國，其建立者【泰伯】，乃是周文王的伯父，血脈純正的姬姓諸侯。即使是殷商後裔，逃亡朝鮮的箕子，後來也回到中原，接受了周朝賜予的爵位，向周天子稱臣。至於在春秋時代叫囂著“吾蠻夷也”的楚國，其實也被記錄為火神祝融的後人，曾是正兒八經的周朝子爵，西周早期的幾代楚君，還在鎬京和洛邑的宮廷裡擔任朝臣，侍奉過周天子數十年之久。而被中原人視為戎狄之邦的秦國，人盡皆知其祖先乃是給周朝養馬的馬伕。還有更加遙遠的鮮卑之君，當年周朝諸侯聚會宴飲的時候，他就在門外跟楚君一起看守火堆。總的來說，那個時代的周天子，一方面豪氣霸道地宣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另一方面又很務實地“封邦建國,廣建諸侯,以藩屏周”——承認自己管理不了這麼龐大的疆土，故而慷慨地把絕大部分土地分封給四方諸侯。諸侯平時可以跟君主一樣全權統治自己的領地和臣民，但必須定期朝覲周天子，進獻貢品，並且在戰爭時期服從周朝的徵召，出糧出兵跟隨周天子打仗。呃，基本上就跟歐洲中世紀的貴族領主制度差不多。而周禮，就相當於一套等級森嚴、包羅永珍的治國方案和日常行為規範，或者說一套具體可操作的禮樂制度，涉及到社會生活的所有方面。以周人的標準，來規範天下萬邦的統治階級（禮不下庶人）。周禮之中，既有祭祀、朝覲、封國、巡狩、喪葬等國家大典，也有飲食、起居、娛樂、服飾等日常規矩，從而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納入“禮”的範疇，潛移默化地規範人們的行為。呃，一定要打個比方的話，春秋戰國時代的周禮，就相當於歐洲中古的基督教。雖然歐洲人不斷地削弱教會，打破迷信，革新教義，但一點也不影響他們的傳教熱情。就這樣，在從遼東到巴蜀，從隴西到江東的數百萬平方公里廣袤土地上，凡是被周朝承認了合法性，得到一片土地的【合法宣稱權】的統治者，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一個周天子頒發的爵位，並且或多或少地遵循周禮。——當然，他們在領地裡自己關起門來，究竟是稱王稱帝還是自封為神，就是另一回事了。（類似於現代地球的國際社會，滿世界的總統總理首相，偶爾夾雜幾個委員長之類，以聯合國為平臺玩博弈。又或是古代東方的朝貢國體系，凡是向華夏天子朝貢過，受賜印璽的國家，都被納入這個體系。）至於沒有被周天子冊封和承認的地方部族首領，則是不合法的蠻夷，人人得而誅之的討伐物件（某些有本事的蠻夷首領，後來也走路子得到了周天子的冊封，以提高國際地位，減少捱打頻率）。而春秋戰國的五百年烽煙，就相當於一場周禮體系內的大混戰——打著打著就禮崩樂壞了……但儘管如此，凡是能夠青史留名的東周列國，基本上都是源自於周天子的冊封。其中相當一部分的諸侯，甚至都是跟周王室一樣的姬姓之國。所以，他們都是可以自稱為“周人”的，就像古羅馬帝國治下的諸多民族都能自稱“羅馬人”——雖然大多數中原諸侯，那時候更習慣於自稱“諸夏”。然而，作為春秋時代的最後一個霸主，戰國初期的東方四大強國之一，越國卻是一個很尷尬的例外。——越國沒有參加過牧野之戰，不是周人的同盟軍；越王的姓氏乃是姒姓，不是姬姓，並非周天子的親戚；越國乃是夏朝所封，不是周朝的封臣，也不曾像巴國和蜀國一樣，得到過周天子的追認冊封……也就是說，越人從頭到尾都被排斥在周禮體系以外，從來都不曾做過周天子的臣民。但是，越人也絕非是甚麼野蠻民族，越人的文明史，甚至比周人的起源還要更悠久。公元前二十世紀，夏朝第六代君主少康擊敗東夷有窮氏（后羿射日的那個部落），奪回夏朝的疆土和霸權，史稱“少康中興”。後來，少康認為夏朝返回中原已久，跟南方聯絡微弱，擔心自家王權的發源地——遠在會稽的大禹陵沒有被很好地祭祀和保護，於是冊封自己的庶子“無餘”到越地，建立了越國。簡而言之，越國就是中華第一個王朝——夏朝的死剩種，還是非常根正苗紅的那種。因為大禹的陵墓，華夏天子權威的起源，就在越國境內，約摸相當於耶路撒冷王國之於基督教世界。可要按照周禮體系的規矩，越國這個最正統的“諸夏”，卻是不折不扣的蠻夷——這讓越人如何心服？明明我們才是大禹的直系子孫，根正苗紅的華夏後裔，怎麼就突然變成蠻夷了呢？只是，由於越國的地理位置實在偏遠，越人的抗議自然也傳不到中原周天子的耳朵裡。在整個西周和春秋時代，越人都被強行開除了“夏籍”，由吳國負責討伐——幾百年的戰爭打下來，吳國的版圖才靠著蠶食越人，從原本的鎮江一隅，擴張到了幾乎整個長江三角洲。如果這樣的節奏繼續下去，越國大約也會像萊夷、淮夷、陸渾戎（熊耳山蠻族）一樣，成為周禮天下之中一個被消滅的異類。只是，後來勾踐大王臥薪嚐膽，不僅反吞了姬姓吳國，還一路打到了中原邊緣，威震華夏……所以，越王勾踐的這個霸主頭銜——不是越人自吹自擂，而是得到諸侯認可和周天子蓋章（賜予祭肉）的——委實是有點兒詭異：大約就跟神聖羅馬帝國投票選舉，請俄國沙皇兼任德意志皇帝差不多。或者說，讓一個根本沒加入聯合國的國家，直接拿到否決權，成為五常之一，還是雙票……你說一群東周諸侯彼此打來打去，最後怎麼就讓一個周禮體系之外的“蠻人”，爬到了最上面呢？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因為越國是最後一個合法霸主，之後再也沒有誰來接替（後來都直接稱王了）。因此，這個“宣稱權”迄今還被越人保留——至於中原還有多少人肯認這個法理，就是另一回事了。鑑於上述這種尷尬狀況，當孔子前來勸說越王勾踐“學儒”和“尊周禮”時，勾踐別提有多頭痛了。為甚麼頭痛？首先，第一個原因，也是最不重要的原因，乃是儒家對霸道無用。當時的天下已經禮崩樂壞很久了，孔子的儒學（正統）卻講究儀容服飾，推崇繁文縟節，普通人就算是學一輩子也搞不清楚，而且既不利於富國強兵，還會在無用之處靡費錢糧，乃是弱國之學。若是用這套東西來改變越人之俗，只能是與爭霸的雄心背道而馳。更別提，儒者能說會道，卻並無務實的本事，而且高傲任性，自以為是，不肯屈居下吏，只想一步登天，獨攬大權，偏偏還喜歡拉幫結派——如果勾踐給孔子一個高官，孔子的學生就能把朝堂佔滿！這樣的“聖賢”，有哪個君王敢用？當然，如果僅僅是這樣，那麼勾踐客客氣氣地見孔子一面，再客客氣氣把他送走，也就是了。可最關鍵的原因卻是，一旦嚴格按照周禮說事，越王勾踐這個霸主的合法性，立刻就會動搖！畢竟，越人從來不是周人，若是嚴格按照儒家觀念來判斷的話，斷髮文身的越人究竟算不算人類都很難說——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這樣一個完全不用周禮的異類，如何能當中原霸主？越王勾踐先前之所以能夠稱霸，是因為各個老牌霸主之中，楚國還在舔著傷口慢慢恢復元氣；晉國處在六卿混戰、三家分晉的前夕，齊國也正處於田氏代齊的鼎革階段；至於秦國則實在太遠，而且國內一樣很亂——也就是誰都沒力氣關心國際問題。再加上越國的確有些資本，才讓勾踐撿了個便宜。至於那些向勾踐臣服進貢的小國，雖然也知道越國的風格跟自己格格不入，但勾踐的利劍卻做不得假。況且那會兒早已是禮崩樂壞，互相裝糊塗，打馬虎眼，說點好話破財消災，才是小國的生存之道。可孔子若是帶著弟子來到琅琊，勸說勾踐用儒學，尊周禮，那麼以儒生們的嘴皮功夫，立刻就會撕破了這層窗戶紙，你讓那些前來給勾踐進貢的小國諸侯怎麼辦？面子上完全掛不住了啊！輕則互相都感覺很尷尬，重則因此而激起一個反越聯盟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後，還有一個不太重要的原因，越國不僅在王廷不用周禮，在地方上同樣也不用周禮。勾踐這個越王，嚴格來說應該是“王中王”、“大大王”，他下面還有一大堆部族首領，其實也分別自稱“小王”……虧得越語跟中原雅言不通，在翻譯的時候，勾踐讓人把這些小王一律寫成大夫和封君，才糊弄了過去。可如果越王勾踐真的尊周禮，用儒學，哪怕只是披上一層皮，那麼至少也得讓下面的人去掉王號吧？但是，以當時越人的蠻勇剛烈，只用“學周禮”這麼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強行讓這些小王們去掉王號，豈不是等於自己給自己惹叛亂出來？看一看王莽稱帝建立新朝之後，因為按照周禮給四方蠻夷戎狄強行改名——匈奴單于改成降奴服於，高句麗改為下句麗……就硬是打了多少勞民傷財、怨聲載道的冤枉仗？所以，孔子一到琅琊，勾踐就視之為瘟神和災星，偏偏礙於孔子的名聲和背景，又殺害不得。於是，勾踐先是陳兵列陣想把孔子嚇走，後來看到這老頭膽大嚇不走，就索性開口趕人了……“……以上的這些理由，乃是出於公事。而從私人的角度來說，勾踐大王那時候如此輕賤儒生，鄙視孔丘，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根本看不起孔丘這個人，認為他沒資格跟自己談甚麼周禮。”歐皇秋對張良說道，“……就算要學周禮，也該去洛邑找周朝公卿，跟孔丘談個屁？”“……孔丘怎麼說也是堂堂儒家鉅子，怎麼就沒資格談周禮了？”張良納悶地反問。“……孔子創立儒家，鼓吹復古，提倡周禮，那麼他自己總得先遵守周禮吧！”歐皇秋搖頭晃腦地繼續說道，“……但是，旁觀孔子的個人行事，卻是從頭到尾都在一直踐踏周禮啊！如此一個視禮法為無物的狂徒，又怎麼有臉面遊說他人尊周禮呢？立身不正，何以教人？”“……孔子一直在踐踏周禮？這又從何說起？”張良聽得一臉錯愕，整個人都有點懵掉了。“……子房兄莫非當真不知道嗎？孔丘這個人的出生，就已經違反周禮了。”歐皇秋攤了攤手，“……如果嚴格按照周禮的話，他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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