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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劍,乃百兵之君,兵刃之聖品。歷朝王公帝候,文士俠客,商賈庶民,莫不以佩劍為榮。在華夏先民的觀念裡,但凡兵器,都是主兇之器,唯有劍是個例外。因為寶劍外觀修長光潔,形態上就先天頗具優雅氣質,自古便受到文人的特殊青睞,時常以劍抒懷作詩詠歎,更兼佩帶操練,持劍起舞。總而言之,無論文人騷客還是江湖遊俠,都對寶劍有著一種近乎於偏執的熱情。出身於天南地北、歷朝歷代的無數文人墨客,均與劍有著不解之緣。故而,自古以來,劍,在華夏就被賦予了眾多的文化內涵,絕非尋常兵器可比。——在西方也是一樣,各式各樣的【聖劍】、【魔劍】層出不窮,都快成英雄和反派的標配了。(古代波斯的傳奇英雄比較特別,除了弓箭之外,比較喜好使用大棒等鈍兵器。)作為吳越之地“劍文化”的源頭,春秋末期的鑄劍大師歐冶子,曾經為越王允常和勾踐先後鑄造了五把青史留名的銅劍(後來歐冶子又跟他人合作,為楚王鍛造了另外幾把鐵劍),合稱為“越五劍”。這五把寶劍之中的每一把,都有各自傳奇而精彩的故事傳說。其中,最華麗的純鈞劍,宛如一件美輪美奐的工藝品,被“天下第一相劍大師”薛燭譽為【尊貴無雙之劍】,據說有人想要用千匹駿馬、三處富鄉、兩座大城換之而不可得。此劍一直被歷代越王佩戴,作為越國王權的象徵物,後來隨著末代越王的敗亡,而從歷史上消失。(傳說中如今博物館裡的【越王勾踐劍】,就是這把純鈞劍。)最短小的魚腸劍,其實就是一把匕首,乃是【勇絕之劍】,鑄成之後輾轉流入吳國,出現在了“專諸刺王僚”的名場景——刺客專諸被吳國公子光僱傭,將此劍藏於魚腹之中,一劍刺穿了身穿重甲的吳王僚,而魚腸劍也由此得名,成為了東方刺客的象徵物之一,代表著有來無回,以命換命的壯絕和勇烈。後來,那位僱傭專諸的公子光,也就是吳王闔閭戰死沙場,魚腸劍就成了伴隨他到地下的陪葬品。最靈異的湛盧劍,鑄成於湛盧山,乃是【仁道之劍】,相傳湛瀘劍有靈性,只伴賢君,且劍在國旺。若國君無能,則劍自會飛棄而去,國亦敗。相傳,越王勾踐在被吳王夫差打敗之後,被迫將湛盧劍獻於吳國,然後吳王夫差無道,湛瀘劍在他手中不翼而飛,之後出現在了楚昭王的手裡,隨後楚國大興。再接下來,湛盧劍還相繼被趙國李牧,唐朝薛仁貴和南宋岳飛持有,並且隨著岳飛遇害而失蹤。最邪惡的勝邪劍,歐冶子鑄劍之時即認為劍中透著惡氣,每鑄一寸,便更惡一分,故名“勝邪”。後來,此劍流入吳國,被吳王闔閭所得,隨即又被不信邪的吳王闔閭,贈送於他寵愛的滕玉公主,但問題是,滕玉公主自從得到勝邪劍後,便茶飯不思,日漸消瘦,神情昏亂,最終因為跟父王的一點小口角——吳王闔閭拿自己啃了一半的烤魚給女兒吃,居然氣得滕玉公主當即揮劍自刎身亡。吳王闔閭大悲,便將勝邪劍放進墳墓,給公主陪葬。此外又殉葬數千人,以使公主不至於在地下寂寞。——怎麼說呢?感覺這把劍完全沒有那種鋒銳之氣,反倒像是能讓人掉SAN值的舊日支配者遺留物。而最粗糲的巨闕劍,同樣也有一段屬於它的奇妙故事……呃,還是仙俠版的。傳說巨闕劍初成時,越王勾踐持劍坐於露臺之上,忽見宮中有一輛馬車失控,橫衝直奔。勾踐便拔出巨闕劍,指向暴走中的馬車,還沒開口命人去勒住驚馬,一股劍氣就已經把馬車斬斷成兩截。接下來,勾踐又用這把劍刺鐵鍋,結果鐵鍋跟米糕似的被捅出一個大缺口,於是,勾踐便將此劍命名為巨闕。——總結一下,所謂的巨闕劍,翻譯過來就是“斬鍋劍”……聽著就覺得土裡土氣。相比不列顛那位棉被王的“斬鋼劍”(又名誓約勝利之劍),實在是逼格掉了不止一籌。但就是這樣一把土裡土氣的笨拙大劍,硬是首開仙劍之風,在它身上第一次出現了“劍氣”的概念。(軒轅劍是遊戲公司搞出來的玩意兒,不存在於正統版本的劍俠傳說。)現在,這把“史上最古之仙劍”,就落在了歐皇家的手裡……“……這把巨闕劍,絕對是貨真價實的歐冶子所制之物,我家曾專門請歐冶子的後代前來認證過!但要說它能放出甚麼劍氣,隔空劈斷車馬,斬人於無形之中……那就純屬無稽之談了。若是巨闕劍當真有此等神威,塗山神宮怎麼可能輕易將其贈予吾家先祖?”面對張良的質疑,歐皇秋苦笑道,“……勾踐大王畢竟不是神仙,歐冶子也非神匠。至於那個劍氣的故事是怎樣來的麼……呵呵,不僅魯國的孔子,會筆削春秋;我們越國的史官,同樣也會奉承媚上啊!”然後,歐皇秋就向張良再次講述了這把巨闕劍背後的故事——呃,走近科學真相版的巨闕劍傳說……※※※※※※※※※※※※※※※※※※※※※※※首先,巨闕劍乃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大劍——刃長三尺有三,柄長七寸,刃寬約五寸。稍微算一算就知道,即使是一把鋼劍,這個尺寸也已經差不多夠得上“大劍”的標準。偏偏由於鑄造年代太早,這巨闕劍還是一把銅劍,不僅同等體積的銅合金,遠比鋼鐵更重,而且巨闕劍通體均為金屬鑄造而成,劍柄也是同樣的青銅材質,未用分毫的木材與皮革——自然就更加沉重了。由於青銅的硬度和強度遠不如鋼鐵,為了確保巨闕劍的堅固程度,不至於被自身重量弄得折斷,搞出貽笑大方的鬧劇,歐冶子不得不大幅度加厚劍脊,使其變得分外厚重……然後讓巨闕劍變成了另一種笑話。——鑄劍的時候用力過猛,一不小心就把劍身加厚得過頭了。結果,等到又厚又大的巨闕劍鑄好之後,當真是厚如門板,笨如石磚,其重量已經幾乎沒人可以揮舞得動,只能當狼牙棒去砸人……呃,就算是當狼牙棒,也嫌其重心位置不當,用著非常不順手。很顯然,沉重到這副模樣的“巨劍”,已經完全沒有了實戰價值,甚至沒有了作為禮器隨身佩戴的價值——這麼沉重的一把大劍掛在腰上,有誰吃得消啊?時間一長就算沒成瘸子,起碼也要腰肌勞損了。於是,巨闕劍剛剛鑄成,歐冶子稍稍估摸了一下它的分量,就發現了自己不慎犯下的低階錯誤,立刻心灰意冷,視之為廢品——雖然劍的硬度和韌性都很不錯,但哪來的巨人能夠揮舞這麼沉重的劍啊!所以,這位鑄劍大師乾脆連劍柄的鑲嵌和劍身的裝飾,還有劍鞘和劍匣都懶得做,直接把相當於半成品的巨闕劍,就這麼光禿禿地上交給了訂貨的越王,讓他看著辦——是收藏起來呢?還是熔了重鑄?而越王勾踐拿著這把沉重過頭的大劍,也是分外頭疼,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只能先擱在寶庫裡。很多年之後的某一天,他坐在高高的露臺上,再一次從寶庫裡翻出巨闕劍,反覆端詳的時候,一輛四駕馬車不知為何突然失控,從臺下狂奔衝過。勾踐下意識地拔出巨闕劍,指著馬車想要喊人去處理。誰知巨闕劍太重,越王勾踐的手掌根本抓不住,當即脫手墜落,恰好飛出一道弧線,精確地擊中了這輛倒黴的四駕馬車,當場把馬車給砸斷了,還讓拉車的駑馬和倒黴的車伕飛起了來。——注意,勾踐是坐在高臺上亂丟大寶劍,這等動能若想要砸壞一輛木頭馬車,還不是輕鬆至極?而巨闕劍哪怕被丟出去充當高空墜物來砸車,卻依舊沒有損毀,由此也可以看出它的堅固耐用。但問題是,這並不是甚麼值得讚美的事情:要知道,歐冶子鑄造的寶劍,在當時就已經是十分珍貴之物。而作為“試劍”的靶子,一乘宮廷用的四駕馬車,再配上四匹同樣毛色的拉車駑馬,在不適合養馬的南國水鄉,也絕非是甚麼廉價品。越王勾踐拿著巨闕劍去砸馬車,簡直就跟後世富二代們開著賓士撞賓士一樣,純屬燒錢和瞎折騰。不過沒關係,無論甚麼時代,甚麼國度,最高權力者的身邊都不乏擅長阿諛吹捧的馬屁精。——很快,一個關於名匠歐冶子鑄出神劍,越王勾踐揮出“劍氣”隔空斬車的故事,就在一眾“文藝創作者”的合力撰寫之下,迅速推出設定,新鮮出爐,並且很快火爆傳開,成功掩飾了勾踐大王的蠢事。以上就是歐皇秋的親口描述中,關於巨闕劍的所謂“劍氣”真相。——哪有甚麼劍氣,不過是萬有引力罷了。可是,雖然越王勾踐透過實踐出真知,在親手試驗中找到了巨闕劍的正確用法(大誤)。但問題是,把貴重的青銅劍當石頭丟出去砸人砸車,也未免太奢侈了。無奈的越王勾踐,之後又突發奇想,試著拿巨闕劍代替棒槌,用來舂米和搗藥。結果,根據實踐測試的結果,因為巨闕劍太重,鐵鍋銅釜都承受不住,直接被捅穿一個大窟窿。好吧,怎麼看都是百無一用的廢品之劍。可要是把它熔了吧,又實在捨不得。畢竟,此時歐冶子已死,他遺留的寶劍是毀一件少一件,還有幾柄寶劍已經流出越國,追不回來了。巨闕劍縱然再怎麼粗笨,好歹也是他的著名作品,隨隨便便把劍熔了,未免太過可惜,若是傳出去的話,肯定會被人說成是暴殄天物——越王勾踐不管怎麼說也是一國之君,府庫裡不差這麼點兒銅和錫。倒不如先把巨闕劍收藏起來,等待以後會不會有能夠揮舞它的大力士出世——呃,就像已故名人的畫作,即使某一件作品其實畫得很失敗,但鑑於作畫者的名聲,通常還是會被很珍惜地收藏起來。時光荏苒,歲月流逝,很多年過去了,但能夠輕鬆揮舞巨闕劍的大力士,始終沒有在越國出現。於是,在巨闕劍被閒置積灰了許久之後,不知是哪一代越王,索性把巨闕劍進獻給了塗山神宮。可問題是,塗山神宮雖然有出名的劍姬,但都是走輕盈敏捷的招數,拿這把沉重的大劍更是毫無辦法。最後只得弄了個石座,將巨闕劍插在塗山大巫女的坐塌背後,權當是“劍之屏風”(背景牆)。再接下來,隨著越盟的建立和歐皇家的崛起,塗山氏與歐皇家經過一番博弈斡旋,達成了一項沿襲至今的權力分配原則,即“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祭歸塗山,戎歸歐皇;兩家合體,世代通婚”。為了表示把兵權授予歐皇家,塗山氏應該贈予歐皇家一件信物,最好是名聲很響的傳奇兵器之類。於是,當時的塗山大巫女,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坐塌背後這把名聲響亮卻百無一用的“仙劍”巨闕……——雖然看著貌不驚人很粗糙,並且重得沒法用,但它可真的是歐冶子的遺作,劍氣縱橫的神兵喲!你們歐皇氏拿著巨闕劍好好練一練的話,說不定哪天就真的練出了劍氣,能彈指斬人了哦!就這樣,巨闕劍的擁有權,又從塗山神宮轉到了歐皇家。而歐皇家的前幾代家主們,拿著這把名聲響亮的“斬鍋劍”,也是想不出用途——砍人是不可能的,誰都揮不動;拿來炫耀也不行,這玩意兒就是一大塊青銅,一點花紋裝飾也沒有,樸素得過了頭。想來想去,似乎最多勉強可以拿來行刑——拿去拍碎死刑犯的天靈蓋,絕對是一拍一個準。不過,事實上,歐皇家的歷代執劍人,都寧可將它束之高閣。——巨闕劍的歷史價值太高了,歐冶子造出的那些名劍之中,如今只剩這把還在越人手中。萬一遇到某個頭骨特硬的奇行種,讓巨闕劍有所損傷的話,豈不是虧了?所以,在歐皇秋的手裡,巨闕劍就是一個單純的儀仗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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