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處天皇城一角的淨化營中，魯地儒生橫臥血泊、死不瞑目；下船難民瑟瑟發抖，又驚又怒。乍一看之下，彷彿是一副再典型不過的霸凌欺壓圖景。即本地人欺負外地人。然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這些北方難民以為自己受了迫害，而歐皇秋卻只覺得他們無理取鬧。“……爾等真是不知好歹！吾家好心為爾等剃髮消毒，淨身避疫，孰料爾等竟然還要聒噪鬨鬧！區區頭髮而已，又不是剃了便不會再長！殊不知蓄髮扎髻，乃是中原之陋習，剃髮割須，方是避瘟之良策！”歐皇秋沉著臉掃視了一圈這些惶恐而又憤怒的中原難民，但卻絲毫沒有安撫，反倒朗聲呵斥，“……吾等越人世居之江南沃土，氣候溼熱，蟲蠅滋生，雖然飯稻魚羹，物產豐饒，但瘴癘病疫也是數不勝數爾等北人南來，本就水土不服，偏又蓄髮扎髻，久不清洗，內中早已藏汙納垢，毒蟲繁殖！若不剃髮割須，沐浴淨身，服藥塗膏，飲煮沸之水，禁魚膾生食，謹守衛生之道，則亡無日矣！之前曾有一船北人南來，不肯剃髮，旬月間即已暴病大作，十不存一，縱然生者亦是身殘體弱，苟延殘喘而已。兼且疫情擴散，本地越人足有數千因此染病，吾家先祖也深受其害，於大疫中不幸喪妻。故而我歐皇家先祖早有遺訓：為絕病蟲毒汙傳害士民，但凡異鄉來人，不論男女老幼，士庶華夷，皆需在餘杭入營淨化，剃髮割須，不得留毛。然後隔離靜觀月旬，待病根盡去，方可渡江入會稽。”他一邊如此解釋著剃髮的緣由，一邊觀看這些北方人的表情，發現雖然大多數人已經將信將疑，但還有幾個刺頭兒一臉桀驁，顯然是完全不信的模樣……不由得更加心頭火大，索性惡聲惡氣地咆哮起來。“……不從者，皆是有意傳瘟之賊，格殺勿論！總之，今日是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願意以死護髮者，現在即可報名！本君自從家父賜予巨闕劍之後，尚且不曾斬過人頭，今日正好試劍！”歐陽秋如此惡狠狠地威脅說，同時朝著身邊的胡姬女劍士打了個手勢，那位胡姬便解下自己揹著的結實麻袋，取出一柄外觀頗為沉重闊大，但造型卻頗為樸實無華的青銅寶劍，豎起在地面上，向眾人展示。對此，那些初來乍到的北方人倒還有些莫名其妙，圍觀的本地人卻已經興奮起來，開口起鬨喊道。“……巨闕一出，誰與爭鋒！上斬諸侯，下斬奸細，爾等還不速速從命！”而其餘的差役、小吏和士兵，也都舉矛的舉矛，拔劍的拔劍，對著這些北方人虎視眈眈。看到對方居然要動真格的了，這些手無寸鐵的北方難民，也都一個個洩了氣，不再掙扎反抗——四周的越人也都剃了頭髮，好像並不覺得多麼可恥，所以還是入鄉隨俗吧。就這樣，他們如死魚般任憑工匠剃髮剃鬚，哪怕因為手藝不精而剃出了血，也畏畏縮縮地不敢叫痛。接著，又有小吏勒令他們脫掉衣服，跳進一個很深的水池，裡面熱氣騰騰，而上面還有人用竹竿亂戳，逼迫他們全身浸泡在水裡，並且還要拿刷子互相用力刷，直到身上的體垢紛紛脫落，露出紅彤彤的面板。待到洗刷完畢之後，這些渾身光溜溜的北方人，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和剛剃掉的頭髮鬍鬚，都已經被丟進火堆，焚燒出一股難聞的臭味……有人見了頓時就想哭，但看了四周明晃晃的刀劍，又把淚水收了回去。只是，他們在這一天將要承受的羞辱，還遠遠沒有結束。只見之前在一邊袖手旁觀的那些醫家子弟，再次一擁而上，睜大了眼睛仔細瞧著這些臉色羞憤的男男女女，絲毫不顧他們的心情，勒令他們抬腿跳躍，又勒令他們張開嘴巴，觀察舌頭和牙齒，最後還要用工具堅持他們是否有腸道寄生蟲的卵等等……如果說，這樣的“專業檢查”，好歹是令人不明覺厲，一時間忘了羞恥的話。但是，淨化營四周那些圍觀者的指指戳戳，卻很快讓這些北方難民的羞恥之心油然而生。“……喲，這個女人的身材不錯，屁股很大，蠻好生養的模樣。”“……那個女人多久沒吃飯了啊？瘦得跟排骨似的，胸乾脆就是平的，她生的小孩豈不是要餓死？”“……喲！好稀奇，那個少年有六根腳趾！快看快看！我絕對沒數錯！”“……那個大個子男人真是威猛，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器大？活好？”“……這個男人的那活兒也太小了吧？跟豆粒似的，能把女人的肚皮搞大麼？”“……這個麼，可以請他的隔壁鄰居代勞嘛。不過我更懷疑他是否討得到老婆……”幸好，這年頭的華夏大地上還沒有標準口音，甚至連文字都尚未統一，當真是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言。餘杭邑本地人的方言，這些北方人十句裡面起碼有八句聽不懂，所以才沒有羞愧到要自殺。好不容易等到體檢完畢，有病的幾個人也被拉到了別處治療和安置，剩下那些沒病的健康人，才分到了一人一件新的棉布袍子，沒有袖子和口子，只有三個洞，分別套進腦袋和左右胳膊，外觀就像是一口鐘。隨後，每個難民又分到一根繩子，用來代替腰帶，把袍子的腰部繫緊。最後還發了一雙腳上穿的木屐。乍一看之下，簡直要讓人誤以為這些頭皮發青的傢伙，乃是不遠處靈隱寺剛剛剃度的小沙彌……這也是為甚麼這個世界的佛教，目前只能在越人的地盤上開啟突破口——因為只有這裡的人不把剃頭當回事。再接下來，他們還要被押送到瑤山祭壇的隔離營，隔離觀察四十天，期間也沒得輕鬆，必須當苦力參加祭壇的整修工作——新一屆越盟大會舉辦在即，閒置了十年的瑤山祭壇得整理出來，舉行取聖火的典禮。呃，更讓他們傷心的是，在淨化完畢，被押到瑤山之後，管理他們的小吏才趾高氣揚地宣佈，由於他們下船時鬧出的騷亂，必須接受懲罰，所以他們為東家勞動的時間又延長了半年……※※※※※※※※※※※※※※※※※※※※※※※另一邊，看到歐皇秋公然亮出巨闕劍，用暴力恐嚇的辦法，強行彈壓了難民的騷亂，又看到地面上那具儒生的屍體被拖走切碎、丟進火堆，當場燒成了灰燼……張良不由得感覺自己的眼皮子好一陣亂跳。這士人就算有錯，好歹也已經以命相抵了，為何還要挫骨揚灰？秦法也沒有這麼暴虐吧？再看著剩下那些同樣來自中原的難民們，被越人強迫著先“髡”後“耐”，腦袋剃成了剝殼雞蛋……越來越看不下去的張良，終於站了出來，想要對歐皇秋勸諫幾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越人估計將會成為各國志士一起並肩反秦的戰友，如果在越人之中聲望巨大的歐皇家，還是這般輕慢士人，輕蔑禮法，只怕是會讓中原豪傑人人側目、難以忍受，進而危害到各方勢力的合作協同，讓秦人各個擊破。所以，他想要讓歐皇家對禮法更加尊重一些，不能只停留於表面敷衍，否則在合作中必然摩擦不斷。當然，作為一名謙謙君子，張良多少懂得一些談話的藝術，並沒有一開始就直入正題，而是先跟歐皇秋寒暄幾句，隨即裝作一副不經意的模樣，低頭打量起了被卡珊德拉擱在一邊的巨闕劍，他屈指在劍身上彈了彈，“……這便是歐冶子所鑄的巨闕劍嗎？果然是與眾不同，返璞而歸真、大巧不工啊！怪不得歐皇賢弟未將這寶劍珍藏於密室，而是拿出來盡情炫耀，乃至於一怒而斬人啊！”看著巨闕劍灰撲撲黑黝黝的素淡外表，在新鄭和大梁曾經見識過不少寶劍的張良，頓時不由得笑了。——他之前說的甚麼返璞歸真、大巧不工，可不是甚麼真的誇獎詞兒，而是在貶損這東西的粗陋。春秋戰國時代，越國一向以寶劍著稱。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更是諸子百家中少有的“工科專家”。尤其是在刺客專諸手持魚腸劍，一劍刺穿了身穿重甲的吳王僚之後，天下諸侯，莫不以越國寶劍為最。就連偏遠的秦國，都是派遣使者攜帶重金，不遠萬里求購越國寶劍，以為宮廷珍藏。既然以劍為寶，那麼越國寶劍就不僅僅是一件殺人的兇器，更是一種充滿文化格調的藝術品。按照春秋時代吳越之地流傳的規矩，劍須五色俱全，方為寶劍。這“五色”包括劍刃的亮色，劍身的黑色，底板的灰色，外加劍柄的兩色：鑲嵌的藍琉璃和綠松石。春秋時代流傳的那些吳越名劍，尤其是歐冶子所鑄之劍，無論是銅劍還是鐵劍，皆是如此的講究。其中最華美的純鈞劍，更是在劍身上還有種種裝飾，被譽為“手振拂揚，其華捽如芙蓉始出。觀其釽，爛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巖巖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至於其它同樣出自於歐冶子之手的魚腸劍、湛盧、勝邪劍等等，也各有各的華美和絢麗。當時的文人用十分浪漫的筆法，如此稱讚歐冶子的寶劍——“……當造此（這些）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鑪，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天精下之。”以此類推，既然歐冶子之劍乃是這等神器級的神兵利器，自然也就應該有神器級的華美和氣勢才對。唯有巨闕劍，卻是一個例外。雖然跟奢華考究的純鈞劍一樣，也是歐冶子為越王所鑄的五把名劍之一，但巨闕劍的外觀卻頗為粗糲，既無花紋，劍身也黯淡無光，連劍柄都是光禿禿的，沒鑲嵌任何寶石，唯一的特色，就只有“巨大”而已。簡而言之，這就是一把非常“純粹”的青銅劍——除了青銅之外，甚麼其它的裝飾都沒有。不仔細看的話，幾乎就像是乞丐頭目使用的破鐵片。如此粗陋之巨劍，若是跟其它寶劍那樣，配上精美的劍匣，只怕是要被不懂劍的人給買櫝還珠了。所以，歐皇家的巨闕劍，乾脆根本就沒有劍鞘和劍匣。平時在家裡時，於室內設水泥石一方，中央預留劍槽，把巨闕劍插於其內，宛如【石中劍】。若是需要攜帶外出，則把巨闕劍從石臺中拔出，給劍身纏繞上麻繩，用麻袋一裝，便可以揹著走。在張良看來，就這樣一個粗笨的玩意兒，也好意思說是青史留名的寶劍？也太名不副實了吧？但是，神經較為粗大的歐皇秋，一時間倒是沒聽明白張良話語中的小九九，還以為他只是就事論事，便撓了撓頭髮，笑道，“……不過是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聽話罷了，其實我家的巨闕劍是沒法砍人的——我家祖先自從得到這把寶劍以來，還從未拿它砍過誰呢！請看，這巨闕劍，連刃都沒磨開過！”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放在巨闕劍的邊緣，使勁兒一抹，然後抬手展示給張良看，果然毫髮無損，別說出血，連皮都沒破。而不信邪的張良，也湊過去摸了兩把，隨即發現這巨闕劍……還真是鈍的！並且，似乎並不是因為砍得太多才變鈍，而是從來都沒有被磨鋒利過！“……咦？此物真是巨闕劍嗎？良雖然身處中原，卻也聽聞過巨闕劍之故事，知其【穿銅釜，絕鐵礪，胥中決如粢米，故曰巨闕】。莫非越王勾踐手持巨闕，以劍氣斬馬車的故事，乃是憑空臆造不成？”在巨闕劍上擼了又擼之後，張良轉身望著歐皇秋，面露疑惑之色，“……亦或是……此乃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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