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晚上還是有些冷的,眾官兵圍著篝火,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蔚安安心中越發的黯然,放下手中酒杯,說道“趙大哥,你多喝些,我去走走。”
趙良棟喝的盡興,自然擺手說道“好,魏爵爺就不用管我們了。”他又招手,衝著魏少頃下令道“你去陪著魏爵爺,好生伺候著。”
魏少頃見這般好的機會,壓低了聲音說道“是,屬下遵命。”
蔚安安和魏少頃一前一後的走向旁邊,偶爾回頭看去,直接趙良棟和眾官兵喝的是滿臉通紅,身子東倒西歪,興頭上來了,便跳起舞,哈哈大笑。
兩人離他們有較遠的距離,魏少頃急道“公子,皇帝這是擺明了要囚禁你...”他聲音很輕,弓著身子離蔚安安很近,老遠望去,就像是攙扶著她一樣。
蔚安安沉聲道“僵持不下,先只能呆在島上,雖然實屬下策,也只能這樣。”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蔚安安問道“上次讓你去臺灣延平王府,去了麼?”
魏少頃臉色微變,點頭說道“去了。”
蔚安安眼前一亮,激動問道“可是將孩子和李香君接出來了?她們現在如何?”
“公子....”魏少頃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蔚安安心中一沉,眼皮猛跳,雙手不自然的發抖,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
魏少頃不敢看她,挪開目光,說道“是...我們趕到臺灣之後,直奔延平王府...可是...”
“可是甚麼?”蔚安安緊張的抓著他的雙臂,雙手不自覺的用力,嘴唇泛白,微微抽動。
魏少頃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們去晚了,朝廷收到施琅的呈報,得知了延平郡王世子的死訊,已讓官兵釋出沿海告示,廈門、福建的知府也是大肆宣傳。待我們到達臺灣,王府大門已經掛上白帷,府內外上下皆是悲痛。”
蔚安安腳下一晃,大哥與大嫂感情伉儷情深,如今大哥死訊傳回了臺灣,那大嫂聽聞定是哀哀欲絕,肝腸寸斷。
魏少頃見她臉色不好,試探問道“公子...”
蔚安安沉聲道“你繼續說。”
魏少頃皺眉說道“我們夜探王府,沒有發現李香君的行跡,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她已經在一月前懸自盡了。”
“甚麼!”蔚安安頓時頭暈目眩,身子往後仰倒,就要坐在沙灘之上,魏少頃眼疾手快急忙的扶住她。
“怎麼會...怎麼會....”蔚安安眼圈通紅,眼淚一滴滴的落下,回想起那個嫵媚聰慧的妙人兒,就這麼香消玉殞,大哥臨死之前,將大嫂和孩子的安危交給自己,可她卻沒能辦到,心中大為悲痛和愧疚,忽然一把抓著他的雙臂,急問道“孩子呢?孩子沒事罷?大嫂的屍首呢?”
魏少頃說道“因為董老太妃不喜歡世子,本想處理掉孩子,好在延平郡王終是念及親情,將孩子安置偏院,只派了一個乳孃照顧。至於李香君的屍首....”
他似是有些難言啟齒,蔚安安哽咽問道“沒有好好厚葬她麼?”
魏少頃說道“是。我聽府中下人說起,董太妃嫌她死在府內,覺得晦氣,就下令讓王府護衛將其屍首抬到王府後山扔掉。”
蔚安安對臺灣鄭家厭惡到了極點,替大哥大嫂覺得惋惜,心中的怒火源源不斷,似乎怎麼也消減不掉,她面色出奇的平靜,淡淡的問道“也就是說,李香君就這麼被曝屍荒野,無人問管?”
魏少頃嘆聲道“而且王府後山,時不時多有野獸出沒,我怕她的屍首....”
蔚安安深呼吸了口氣,問道“此去延平王府,見到鄭克塽和馮錫範了麼?”
魏少頃搖頭說道“他們沒有回王府,甚至沒有訊息,董太妃和鄭經很焦急,派了不少人前往福建、廈門,沿海往內陸打聽,都沒有他們的下落,屬下猜測會不會是死在大海中了。”
蔚安安冷笑一聲“死了也太便宜他們,也活該鄭家斷子絕孫,真是報應啊、報應。”
輕微的海浪不斷的拍打在沙灘上,蔚安安看著平靜的海面,目光森然,沉思一會,說道“少頃,我有兩個事情要你去辦。”
魏少頃急忙說道“請公子吩咐便是。”
蔚安安說道“再去一趟臺灣,去王府把孩子抱出來,交給王守忠。讓他好好照顧這孩子。”
魏少頃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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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公子,屬下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能應允?”
蔚安安問道“甚麼事?”
魏少頃侷促說道“這個孩子,可否交給我和燕兒撫養?我看得出,她一直想要個孩子,我保證,絕對會拿這個孩子當親生孩子撫養的。”
蔚安安有些驚訝問道“少頃,你可想好了?”
魏少頃目光堅定,點頭說道“我想好了。公子,還望你能答應。”
“交給你們二人,我自是放心,有何不能答應的。”蔚安安心中寬慰,總算是做了件對得起大哥大嫂的事情。
魏少頃喜上眉梢,說道“多謝公子。那第二件事是甚麼?”
蔚安安雙眸低垂,沉聲說道“第二件事,你帶人去王府後山,尋找李香君的屍首,若是能找到的話,想辦法將她的屍首帶到通吃島上來,大哥和大嫂生不能同衾,但死也要同穴,讓他們在黃泉底下,做一對永遠夫妻。”
魏少頃當即答應,著實敬佩李香君為情郎共赴生死,雙眼泛紅,心中滿懷感慨。
兩人交談一陣,這才回到了眾官兵身旁,見他們喝的興起,蔚安安回到了山洞,神色悲苦。
七位夫人見她這般模樣,甚是驚訝,齊聲詢問。
蔚安安身心俱疲,再也堅持不住,撥出一口濁氣,兩眼一黑,倒在不知到是誰的香軟懷中,只記得耳旁的驚呼聲接連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悠悠轉醒,睜開雙眼,就見七位夫人圍成一圈,擔憂的看著她。
方怡喜道“醒了、醒了。”
雙兒擔憂問道“相公,你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傷寒了?”
蔚安安搖搖頭,說道“我沒事,只是太累了。”
蘇荃問道“這是怎麼了?從回來臉色就不大好,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蔚安安想起大嫂的死訊,忍不住輕聲抽泣,將她的事情跟七位夫人說了。
七女臉色皆是變了,無不委婉嘆息,蔚安安心情低落,將康熙的旨意複述一番。
建寧甚是惱怒,說道“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從三等伯升為二等伯就是了。哪裡還有甚麼二等通吃伯?咱們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不然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來就是三等忠勇伯,這就挺好的了,通吃伯,哼,明明就是取笑人。他...他...真是要打壓你,一點都不將我放在心上。”
蔚安安自嘲笑笑“通吃伯倒也無所謂,畢竟這小島的名字就叫通吃島,也不能怪皇上。眼下囚在島上,也沒甚麼辦法為大哥和大嫂報仇,也不知道我娘過得如何...真是憋屈。”
蘇荃皺眉說道“如今僵持的局面很難打破,只有慢慢等等機會。皇上遇到難題之後,定要仰仗你去辦,那個時候便是離開小島的機會。”
蔚安安嘆道“只怕皇上運籌帷幄,也沒有用到我的地方了。”
沐劍屏說道“荃姐姐,你快想個法子罷。”
其他幾女紛紛看向她,蘇荃沉吟道“皇帝再運籌帷幄,還是需要人才盡全力為他辦事。看皇帝的意思,總有一日會叫你去北京的。但眼下你不願意滅天地會,他不處罰你,卻囚禁你,是在逼你投降,你一天不答應,他就一天跟你耗著。安安,你要自由,又想報仇,這一點苦頭,總是要吃的。就像是又想聽粉頭唱十八摸,又不給錢,那這個買賣可也太易做了。”
蔚安安原本低落的心情,被她這最後一句逗的消散,站起身來,笑道“那我自己做老闆,又聽十八摸,又不給錢,不就得了。”
她摸上了蘇荃烏黑的青絲,跟著哼起了妓--院的小調“一呀摸,摸到了夫人的頭髮邊....二呀摸,摸到了好雙兒的手臂上....”另一手摸上了雙兒的柔軟的手心,輕撓了幾下。
雙兒笑著逃開,蘇荃慵懶的靠在她懷中,眾女嬉笑一番,沉鬱的風波逐漸消散。
過得幾日,一部分官兵乘船回京,魏少頃臨行前跟蔚安安說起,一定會找到李香君的屍首,蔚安安不報太大的希望,畢竟屍首曝露荒野,山上又有猛獸出沒,或許早已被吞入腹中,只囑咐他若是找不到就算了。
剩餘的五百多名官兵駐紮海岸線上,康熙下旨若非有重大事件,決然不能登島打擾蔚安安一家人,淡水物資大船上應有盡有,倒也不用擔心。
蔚安安拎著兩壺酒來到了鄭克臧和鄭清的墳前,坐在地上,心中悲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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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阿清大哥,我來看你們了。”
她拿起酒壺在兩人墳前到了一些,黯然說道“大哥,對不起,我沒有做到你囑咐我的事,大嫂她得知你的死訊後,懸樑自盡了,是我愧對你們,好在孩子沒有事,我已經將他託付給了值得託付的人,你可安心了。我已經想辦法找人尋找大嫂的屍首,讓你們葬在一起,來世依舊是夫妻。”
說著說著眼淚又是啪嗒啪嗒的落下,她吸了吸鼻子,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目光冷然,恨恨說道“大哥,你放心,我會給你和大嫂報仇的,遲早收拾那個董老孃們,還有延平王府,讓你和大嫂堂堂正正的進入王府祠堂!”
此後的日子,蔚安安和七女便在通吃島上呆了下去,時而打獵捕魚,時而嬉笑玩鬧,好不歡樂,與兩個孩子的相處,也鬧出了不少笑話。
到了臘月之時,康熙又派了官兵前來頒賞,金銀玉器,綾羅綢緞也是不計其數,眾官兵甚是羨慕,皇上這般惦念魏爵爺,真是天大的恩寵。
蔚安安自然知道,這是康熙在說就算是這麼多的榮華富貴,身在小島上也毫無用處,想要離開小島,就得答應他的條件去滅了天地會。
一直在大船上駐紮的官兵,也可以在頒賞的這天上岸,活動身子,喝酒賭錢,起興互相摔跤,發洩在船上沉悶的壓抑。
蔚安安自官兵上岸以來,在人群中尋找魏少頃的身影,果不其然在遠處的角落中發現了他,見他向自己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找了個合適的機會,兩人避開了官兵,來到隱蔽之處,魏少頃從懷中拿出一個頗厚的包裹,沉聲說道“公子,對不起,我帶人去王府後山尋找,屍首已經腐壞的只剩下骨頭,而且骨頭也有啃食的痕跡,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些剩下的骨頭,其他的....”
蔚安安接過包裹,鼻頭髮酸,如此絕妙之人竟落得被野獸啃咬的悽慘下場,顫抖的撫摸著包裹,抽噎說道“好、你做的很好了,已經盡力了。”
將包裹揣入懷中之後,蔚安安問道“對了,孩子現在如何了?”
魏少頃微微一笑道“孩子讓燕兒帶的很好,會跑也會跳了,對之前的事情也沒甚麼記憶,這樣更好。”說起柳燕和孩子,他眼角眉梢皆是溫柔的笑意。
蔚安安點點頭說道“如此便好,回去之後,好好過日子罷,我這沒甚麼事了,你也不必掛念。”
魏少頃還想勸說她離開小島,但知道她決定的事,再說也沒用,還是閉口不言,點頭答應。
蔚安安回到山洞時,七女和孩子已然入睡,她輕聲衝手中包裹說道“大嫂,明日就讓你和大哥合葬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次日一早,通吃島上恢復了寧靜,彷彿昨日的熱鬧只是曇花一現,眾官兵早早啟程回京覆命,留守小島的五百名官兵,也回到了大船之上,沙灘上剩下篝火的痕跡,還有滿地的酒壺,甚至還有幾兩碎銀子,埋在沙子中,被海浪衝過之後,閃閃發光。
蔚安安同蘇荃等幾女將埋葬李香君屍骨的事情說了,七女聽聞心中大為驚奇,也被他二人伉儷情深深深打動,也要一同前往鄭克臧的墳前,給他倆二人合葬在一起。.
於是雙兒抱著芊芊,曾柔懷抱著鑠兒,眾人一起來到了鄭克臧的墳前,蔚安安手抱著包裹,哀傷說道“大哥,我把大嫂給你接來了,你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她在鄭克臧的墳墓旁邊挖了一個深坑,將包裹放在裡頭,又把土緩緩填平,立了個簡單的墓碑,深深鞠了個躬。
七女心中哀痛,感嘆這般深情之人不在人世,也一齊鞠躬,以託哀思。
此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到清明之時,蔚安安總會領著七位夫人和孩子來此祭拜大哥、大嫂,阿清大哥三人,令人稱奇的事,不知甚麼時候,大哥、大嫂的墓碑上竟然開出了幾朵清鮮靚麗的白花,領蔚安安心中寬慰。
而每年的臘月,康熙例必派人前來小島賞賜寶物,之前聽聞眾官兵在島上賭錢,便賞賜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諸般鑲金嵌玉的賭具不計其數。
蔚安安本身不愛賭錢,到是趁此機會,做了個順水人情,將這些個寶物打賞給眾多官兵,留下幾個玲瓏剔透的賭具贈與幾位夫人,可全被芊芊這個小丫頭搶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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