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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2023-07-05 作者:長月達平

——男人呈大字狀躺在硬邦邦的泥土上一動不動。

「————」

他沒死,也不是睡著了。

只不過是正閉著眼,一邊細細調節凌亂的呼吸,一邊靜靜地梳理思考。

調動、拼合、組接——

「喂,還活著嗎?」

「——嗯,還活著哦。」

正上方響起呼喚聲,男人睜開眼皮,一張熟悉的男性面孔映入視野。

那張臉即使倒著看也衝不淡那份野蠻氣質,算得上一種罕見天賦了。反正,這點跟解決眼下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幾個呢?」

「突破我們的封鎖,又放倒你之後,一溜煙地跑了。你……處理下那玩意吧,看著就痛死個人。」

「那玩意?……啊,你說這個。」

男人撓著腦袋坐起身,看向對方所指的、自己的側腹。一支粗箭深深刺進了那個部位。

那隻沒入左腰的箭矢若再往上一點,它貫穿的便是心臟了。

雖然是在危機之下撿回了一命,男人對這傷口卻沒甚麼感慨。他不僅對眼中所見的皮肉傷感觸缺缺,至於自己的身軀被貫穿的事實依然如此。

「其實沒看著那麼痛哦?雖然暫時不太動得了了……」

「說甚麼蠢話,又沒人在擔心你。只是我在邊上看著覺得痛。快點拔出來。」

「你對傷兵下令也這麼狠唷。——唔。」

見對方說話時已經陰起了臉,男人無奈地拽住刺在腰間的箭矢。箭傷麻煩就麻煩在,要是不趕在肉長閉合之前拔掉,箭頭可要徹底嵌入體內了。幸好,中箭後還沒過多久,男人一用力便拔了出來。

接著,用破衣服的殘片堵住傷口,強行止血。

「那,箭已經按你的要求處理好了。接下來要做甚麼?」

「你傷得嚴重就去後方歇著。我要帶上幾個人,徹底把他們收拾乾淨,得讓他們搞清楚自己是獵物……」

「——這可是招壞棋啊,賈馬爾。」

「甚麼?」

男人伸手打斷闡述今後方針的男性——賈馬爾。

他清楚對方想追擊逃跑的目標,把吃了的虧報復回去。然而,倘若只看重眼前地發動進攻,最後吃苦頭的反而是自己人。

「你想想,他可是堂而皇之地走進了瓜拉爾哦?但只要想想他自己做過了甚麼,我們會身處這座城市可謂不言自明的道理。」

「……只要他不是個思維能力不夠的呆瓜。」

「——他是故意上門來的,甚至在城外安排了伏兵。」

賈馬爾瞥了眼剛被拔出來的箭矢,哼了哼。

畢竟是實力不俗的習武之人,賈馬爾目測得出射中男人的箭具體的威力和精準度多麼之高。

那他自然,會得出和男人自己相同的結論。

「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的目的是……!」

「把我們這些身在瓜拉爾內部的帝國士兵引誘出去,進行狩獵。我們這所有的戰鬥力全盤出動可能還行,少人數地開展追擊,只會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獵物究竟會是誰?」

「————」

賈馬爾懊惱地咬牙切齒,瞪向目標逃跑的方向。

他的內心顯然被熊熊怒火所支配,而男人對此能夠深刻理解——不,還談不上。男人心中比起憤怒,還是感嘆佔據更大比重。

坦然地把自己當作誘餌,趁著愚蠢的敵方大意之時釣出目標。

對方無疑是個難對付的敵人,是戰爭的奇才。

「……沒能要了他的命,真是天大的失敗。」

男人和賈馬爾望著同一個方向,感慨萬千地呢喃。

然後,像是重整精神似的頓了頓。

「不過,會有機會報復回去的。——那些傢伙肯定還會再來。」

「到時候,絕對不會饒了他們。」

聽見賈馬爾壓抑著怒火附和自己,男人無言點頭,以示贊同。

暫且先把這一戰視作敗北。在此基礎上——

「賈馬爾。」

「噢。……你這手甚麼意思。」

男人還坐在地上耷拉著腿,伸出雙臂。賈馬爾看著他這幅樣子,皺起眉頭。

見賈馬爾無法理解自己的意圖,男人歪歪頭補充道。

「這不一眼就看得出來嗎?揹我。」

「獨個兒去死吧!」

男人為這缺乏朋友情誼的回應聳了聳肩。

※※※

他用力踩著堅硬的地面,肩膀頂著風大步前進。

愈是接近目的地,他愈是按捺不住想要將身子探出牛車的衝動。終於,就在抵達的一瞬間,他猛地跳了下車。

似乎聽見了四周有許多聲音在勸阻他,但他聽不進去。

甩開這些聲音,徑直走向目標建築物。走進位於聚落中央的那座比其他屋子都要大的木質建築後,室內好幾個人的目光匯聚到了他身上。

然後——

「——回來了?還挺快。」

厚顏無恥地這麼發言的,是個戴著鬼面的傲慢男子。

面對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他甚麼也沒說,只顧著向前衝,就那樣順勢而為,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下男子那俯視著自己的鬼面。

面具沒受到任何阻力便被被摘下,露出底下男子秀麗的面容。

面對那可惡的魔性美貌,他拽住對方胸口,把人從位置上扯起來,緊接著,拳頭眼看就要猛地揮向那張臉——

「等下,昴。」

就在昴剛要揍上去的前一秒,有人從身後強行摁住了他抬起的右臂。

制止昴的,是染紅了髮梢的高挑女性,這個聚落的族長米澤爾妲。事已至此,昴張嘴,打算為這一行動提出異議。

然而,米澤爾妲搶先撂下一句「聽好了」。

「別打臉。別處隨意。」

「尤拉——!!」

「——唔、」

聽見米澤爾妲貫徹外貌主義的回答,昴停了一拍,揮拳揍上男子伸直了的軀幹。

可能是做好了被打臉的心理準備卻被打到別處,男子痛苦地悶哼一聲,後退一步。雖說僅這一拳可沒法盡數發洩積壓的鬱憤——

「你可別以為這下就算兩清了啊,臭混賬……!」

「——哼,真是個貪婪的男人。」

男人——阿貝爾撿起掉在一旁的鬼面,重新戴好,嘴上仍然不饒人。

給完這個作為自己積壓鬱憤的根本原因的男人用力一擊,昴重重地喘著粗氣。

他就是為了揍上這一拳,而飛馳了三天多趕著原路返回。

※※※

「看啊,妹妹!這裡正是那有名的、『修德拉克之民』的聚落!正如傳聞中所言,位於秘境深處!大發現啊!」

「噢噢!太厲害了,老哥!快看快看!大家都像我一樣腹肌硬繃繃的耶,硬繃繃!老哥、硬繃繃!」

「硬繃繃的呢!」

這對不分場合保持悠閒態度的兄妹抒發的感想,於聚落的天空中迴響。

正毫無顧忌地交換彼此感想的,是弗洛普和米迪婭姆這對奧克尼爾兄妹,他們順勢與昴一同被招待到了修德拉克之民聚落。

廣場正中央,居於牛車上的兄妹倆被好奇地聚集過來的修德拉克之民們團團圍住。

兩人膽大的性格似乎不受身處的土地環境影響,即使沐浴著大量目光,仍未顯露出一絲膽怯、戒備或是不安,頗有大人物器量。

實際上,他們現在正被缺少相關情報的未開之地部落原住民們包圍,因此意識到人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脅才更正常恰當一點就是了。

「你還真是帶了兩個吵鬧的傢伙回來。他倆是你們旅途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嗎?那我跟你小子實在是價值觀不合。」

「我不否定咱倆價值觀不合。我跟你眼中所見的事物大相徑庭。話是這麼說,我還是認為你這態度有點過分了。」

「嚯?」

昴和阿貝爾坐在集會場地上,正如幾天前那般與彼此正面對峙。

阿貝爾方才剛吃了一發昴的腹拳制裁,其言行卻絲毫不見反省之意。就算想要他道歉,這人腦子裡肯定也沒任何賠罪的想法。

但是,他這麼提到弗洛普二人,顯不能當沒聽見。

要說為何——

「阿貝爾先生,那兩位是被牽扯進來的。我們被困在都市門外時,獲得了他們善意對待……僅此而己。」

雷姆替昴解釋了他怒意的來源。

和上次不同,集會場內沒有清場,昴和阿貝爾之外的人也參與了對談。

昴身邊是保持正座的雷姆,以及之前同行的庫娜和荷莉、米澤爾妲與塔莉塔姐妹則與阿貝爾同席。

順便一提,路伊正由與她年齡相仿的烏塔卡塔照顧。兩人此時正在廣場的牛車邊,和被修德拉克包圍的弗洛zation();普他們在一起。

不管怎麼說——

「在那兩位的幫助下,我們才得以平安歸來。相對地,弗洛普先生他們也一起被都市計程車兵們盯上了……」

「非也。糾正一下,盯上我們、還有外面那兩人的,並非都市士兵,而是帝國士兵。侍奉這個國家的兵卒,現在都是你們的敵人。」

「————」

阿貝爾越過鬼面的冰冷發言,刺向昴與雷姆。

聽了這無情的說辭,雷姆只能無力地垂下淡藍色的眸子。顯心裡也清楚,這的確是難以反駁的事實。

但是,理解事實,不代表感情上一定能接受。

「會被營地裡的帝國士兵盯上,是我的失誤。與他們敵對,也是我選擇的行動造成的結果。」

「是啊。是你在接觸『修德拉克之民』之前結下的因緣。」

「我沒法為這份因緣找藉口。畢竟樹敵的當事人毫無疑問就是我。——但是,需要為此買單的話,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就好。」

大部分失誤原因都在於昴,這是事實,但現在更有問題的是阿貝爾的態度。

他打一開始,理應清楚昴他們進入瓜拉爾伴隨的風險。理應意識到了,他們可能遭遇倖存的帝國士兵、並受其攻擊。

正因如此——

「你事前吩咐庫娜跟荷莉在城外等我們,為了在我們逃出城外時提供輔助。」

「真的真的,當時好危險的。要是沒有我和庫娜,昴的腦袋當時已經被斧頭劈成兩半啦。」

荷莉隨意地盤腿而坐,大口吃著圓滾滾的糰子,發出悠然的聲音。不同於一旁一臉尷尬的庫娜,她並沒有理解現場的氣氛。

當然,昴很感謝荷莉她們的幫助。要是沒有她們幫那一把,腦袋開花這事很可能成真。

「庫娜的眼睛負責盯梢,荷莉的雙臂提供幫助……那一方遠距離的弓箭狙擊,是兩人技藝組合而成的招數。」

「……咱可沒聽說情況會那麼危險就是了。」

庫娜的補充缺了些底氣,佐證了她對昴等人心懷愧疚。

不過,庫娜懷抱的罪惡感可謂搞錯了重點。進入瓜拉爾之前,她道別時留下的話語給了昴相應的提示。

如果沒有她的忠告,屆時也無法獲得荷莉口中的「幫助」吧。

只不過——

「只有庫娜跟荷莉兩個人能符合這個思路的態度。——對於完美預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的你,我不打算給予任何溫情。」

因此,昴回來後,最先做的便是給阿貝爾來上制裁的一擊。

要是那一拳後,阿貝爾表現出了反省之意,倒是另當別論。然而,基本跟昴想象的意義,阿貝爾別說反省了,甚至厚臉皮得壓根沒覺得自己有問題。

他仍然維持著一如既往的倨傲視角,玩弄著昴等人的怒火。

此刻,鬼面之下銳利的目光亦沒有任何陰霾。

根本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那又如何」脫口而出。

「喂,別不說話,講點甚麼啊。」

「——那又如何?」

「……還真說了。」

令人惱火的想象完美應驗,昴因阿貝爾的話咬牙切齒,瞪他瞪得更兇了。

不過,阿貝爾對昴譴責的目光無動於衷。

「氣勢洶洶地回來,見面就給我一拳,結果講出來的盡是些無聊的怨言?說到底,我打一開始就忠告過你——這條路可不容易走。」

「唔……」

「這是你不動腦子、只顧撲向眼前的安寧帶來的報應。距離被燒燬營地最近的城市,最有可能成為殘兵敗將撤退的目的地,這還用得著解釋?」

「那……那你一開始直接這麼說不就好了!」

阿貝爾單腳支起盤坐在地,一字一句都在刺痛昴不成熟的部分。

但是,說到底昴很清楚自己有錯,也承認了錯誤。這次是自己顧慮不足,加上過往的行動催生出的不幸因果混雜爆發造成的後果。

然而,阿貝爾這明知有危險卻不講清楚的做法,算是單純的利敵行為——如果說敵我觀點不太準確,照樣是給昴挖了個坑讓他跳。

「你一開始就清楚得很。不管是我們在瓜拉爾碰到倖存帝國士兵的可能性,還是我們驚慌失措逃出都市的可能性,混亂之下雷姆她……」

「————」

「總而言之!你甚麼都明白,然而,卻閉口不言。」

衝動之下張口,不該說的話也一起脫口而出。昴猛地剎住車,將怒氣集中在阿貝爾身上,不去看旁邊雷姆的表情。

昴怒火沖天,阿貝爾淡淡地——不,冷冰冰地回看。

這男人的目光如此透徹,究竟看穿世界到了甚麼程度?

而看穿世界的他,又是為何要把昴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回答我啊混賬。你為甚麼要對我們……」

「只不過是省下了不必要的麻煩。」

「不必要的麻煩……?」

昴氣勢洶洶,彷彿要直接咬上去了。阿貝爾則用與嘆息無二的聲音如此說道。

聽到答案,昴眨了眨眼。阿貝爾緩緩將手伸向集會場的地面,握起一把乾涸的泥土。

「像你這樣的傢伙,比起賢者的忠告,還是更重視作為愚者的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與其從我嘴裡講出些甚麼,還是落下的雨滴之嚴苛更勝於雄辯。」

「————」

「多虧有這次經歷,你應該深切體會到了吧——你們已經無處可逃。」

這麼說著,泥土嘩啦啦地從阿貝爾掌間掉下。

僅僅是這麼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昴產生了這樣的錯覺:自己顯然已經四面楚歌。

既然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那麼利用巧妙的言辭操控他人簡直易如反掌。

在老奸巨猾的猛士皇帝面前,昴的吼聲只相當於牢籠裡猴子的叫喚。

實際上,昴也只能為之苦惱不已。

「……結果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的目的已經告訴過你了:拿回我被奪走的東西。為此,現在的帝國是我的敵人。而它之於你,同樣是敵人。」

「——你要我協助你?」

「姑且也解釋過了,我沒有加害你的理由。」

昴抱著腦袋,阿貝爾的話如毒液一般浸入骨髓。

阿貝爾這種不明確點出答案的話術,像是在狡猾地唬弄昴,同時又像是在考驗試探昴。

一次又一次,阿貝爾沒有直接跟昴挑明話題,但一直在如此闡述。

要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去選擇。

當下,阿貝爾同樣在挑釁昴,要想爭論就得自己主動站上臺。現在這樣,昴甚至沒能和他站在同一片對談的平臺。

而且皇帝閣下沒那麼溫柔,不會坐等昴老實登上舞臺。

「在這樣的劣勢下,我有理由協助你嗎?更聰明的做法是,把你賣給帝國那幫人吧……動動腦筋就能想到那才是上策。」

「只要你有能力突破修德拉克之民的防守,把我綁出去。此外,還得慎重考慮要把我交給誰。你在火燒營地時擔當了中樞核心的職責,能有多少帝國士兵會舉手歡迎你?」

「這……」

「再加上,你現在剛從瓜拉爾趕回來……在對方眼裡,你這麼做就跟主動捅馬蜂窩差不多。看來你對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危險程度毫無認知。」

「――――」

阿貝爾連珠炮似的發言,精準堵塞了昴的退路。

實際上,昴不可能實現口中暗示的威脅行為。阿貝爾說得沒錯,昴沒有計策能暗算米澤爾妲她們這些修德拉克之民,只帶阿貝爾走。

即使成功帶上阿貝爾抵達瓜拉爾,又有誰願意聽之前強行突破城門逃亡的昴說點甚麼?

「果然就應該殺了你啊!」

即使想要逃避,託德兇惡的模樣照樣會於昴腦海中浮現。

託德當時雖然被荷莉那一箭擊墜,但昴一行人只來得及顧著逃離現場,沒有確認他是生是死。——不,他十有八九活下來了。

託德那漆黑的殺意不可能只靠那一箭就能擊退。

這也意味著,將阿貝爾作為禮物跟帝國投降的方案,在立案階段就行不通了。

即使沒有這一點,昴也不會採取出賣他人、只管己方自保的做法。昴的道德觀太過老實正直,不足以支撐他這麼做。

「一切盡在你掌握之中嗎?真讓人不爽。」

「——不巧,我能穩定掌控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為無法徹底掌控不屬於這部分的物件,我現在才會坐在這片泥土上。」

阿貝爾口中吐出的答覆,似乎聽得出自嘲之色。

昴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聲調也沒有變化。但是,這句話宛如自嘲。是難得地—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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