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蕩蕩,暈暈乎乎,搖搖晃晃。
意識恍惚沉浮。
如同行駛向大海的船隻一般,左搖右晃。
飄忽不定的意識令人感到沉重,閉著眼卻感覺快要暈吐了。
不夠。甚麼都缺。
血啊,肉啊,骨頭,安寧,憤怒,喜悅,構成一個人所需的各種成分都不夠。
彷彿都落在了甚麼地方似的,根本不夠。
朦朧的想到,得收集回來。
必須收集回來,重新填充,然後再一次站起來。
有必須去的地方,和想要去的期望。
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和想要活下去的祈願。
所以,所以,所以。
即使現在甚麼都缺,是一個殘缺的不完整的狀態,也必須前進。
為此,菜月・昴他——,
※※※
「——嗚呸」
菜月・昴醒來後立即就因自己臉上黏糊糊的感覺歪下嘴來。
臉到胸口為止全是溼漉漉的感覺。那種溫熱溼潤的感觸,類似於做了噩夢後早上醒來時的盜汗。外加上腦袋仍舊笨重的感覺,沒準他現在正在發燒。
「……陌生的天花板呢」
如此說出標準套路語的他眼中,是用簡陋的木頭打造的天花板。
這與牢固的建築樣式相差甚遠,是一間用大膽的方式疊加木材建造出的茅屋。看到用力量掩護不成熟的技術建造出的力作,昴不禁陷入了沉思。
為甚麼自己會在茅屋裡,為了回想出所以然,他開始慢慢拉出自己的記憶。
「好像走出便利店眨了個眼就到了異世界,在那遇到了愛蜜莉婭碳——太長了以下省略」
雖然那不過是自言自語,不過像這樣來兩句俏皮話腦袋就轉起來了。
是的,被召喚到異世界的菜月・昴少年,遇到了銀髮的超級美少女,那之後完成了各式各樣的大冒險,最終攻略了沙之塔,然後被弄到了鄰國。
「就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也夠意義不明瞭……」
不管怎麼樣,事情的確過於跳躍性讓人不由得感嘆。
然後記憶已經翻過一遍了,但是果然他沒見過這簡陋的天花板。
「說到可能性,雖然勉強能盲猜是『聖域』,但是被加菲爾監禁的時候,建築還是挺普通的」
雖然現在加菲爾很可愛,整天喊他大將,大將的,但被他綁住手腳監禁的記憶,即使那是個失去的世界昴也牢記在心中。
並非憎恨,而是被監禁這種貴重的體驗,就是想忘也沒那麼容易忘。
不過,就是那糟糕的環境,也沒法跟眼前的天花板重合。
不管怎麼說,能夠在文明水平較高的地方度過異世界生活,是昴作為現代人少數能感到幸運的事情。
就在他想著,真想在更好的環境裡產生這種想法時——,
「——!」
隨著腦中一片混亂的碎片逐漸被整理起來,閃電般的衝擊毫無徵兆地便貫穿了昴。是的,這裡並非露格尼卡王國,而是佛拉基亞帝國。
沒想到會被扔到鄰國的昴和雷姆,他們無依無靠——,
「雷姆……!」
不管賭上甚麼都得守護的少女,和他一起來到了這個國家。
外加昴還和她走散了,雷姆現在還在那群危險的男人手裡——,
「傻啊我。不,我是真傻……!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你在慌甚麼啊」
「——啊」
突然起身,順著勢頭就打算去尋找雷姆時,聽到一旁傳來的那嚴苛的聲音,昴倒吸一口氣。坐起的上半身,似乎躺在了和天花板一樣簡陋的地鋪上,而昴則和身旁正用不屑的眼神,盯著他看的藍色瞳孔對上了眼。
那是一位,藍髮短髮乾淨簡練,用美麗的瞳孔嚴肅地盯著昴看的少女。
「雷,姆……?」
「——。是,雖然我這麼回答但並非肯定。我還沒有承認自己便是你口中那個,名為雷姆的人」
看著她將人拒之門外,極力把感情凍結的態度,昴靜靜地瞪圓了眼。
但是,她就在自己眼前,說著話,證明並非夢或者幻影的熱度,還能聞到她柔軟的氣味。是的,還有手中的熱度。
「?手?」
「————」
昴突然察覺蓋在他身上的那塊破布底下,自己的右手正和少女——雷姆的手握著,呆住了。完全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甚麼。
「難不成,你在我起來之前一直握著我的手嗎?」
「哈?請不要說這種噁心人的話。看看就明白了吧。是你,握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啊,是哦,是的。也是啊。畢竟是我,握著你的手呢」
無法區分期待與現實的他,在雷姆不太好的心情上火上澆油。
看來,失去意識時,昴下意識地握住了雷姆的手。——而且,似乎並沒有被甩開,這不禁讓他有點想法。
「你那個眼神是幾個意思」
「不,不是不是,沒甚麼。嗯」
「是嗎。那請你快點鬆開吧。手汗弄得我手都溼了」
「這種話對於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是極大的打擊啊……!」
如果聽到可愛的女孩子這麼說,有些人可是會負一生都無法治癒的傷的。
還好,昴屬於臉皮比較厚的那種只是瀕死了而已,他畏畏縮縮地鬆開手後,雷姆把手拉回自己胸前,用衣服擦起手,見此昴遭受二次打擊。
不過,先不管昴的內心怎麼樣——,
「雷姆,沒受傷吧?如果有疼的地方,不要隱瞞直接告訴我」
「哈?」
「誒,你那甚麼表情……我有說甚麼奇怪的話嗎……?」
先不論剛才的對話,試圖確認雷姆安好無損的昴。聽到昴對於自身安好的關心,雷姆的反應卻很冷淡。
昴不由得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多嘴了,但卻想不到緣由。
他應該,就是擔心了一下雷姆而已。
「……你自己的傷比我重多了哦。還差一點就死了,你有那個自覺嗎?」
「自覺啊,我想想,那個……」
「原來如此,沒有呢。……我果然無法信任你」
四目相對時聽到話語中如此明確的拒絕,昴一時語塞。
失去『記憶』,纏繞在昴身上的瘴氣的氣味助長了不好的印象,雷姆對他一直態度堅硬,貫徹著冰冷的態度。
更不用提,這次昴與雷姆之間,甚至沒能製造填補代溝的機會。
昴僅僅是,拼死想要把雷姆從帝國的陣地拯救出來——,
「——啊」
再次有一塊欠缺的拼圖回到昴的記憶,致使他有一股大腦顫抖的錯覺。
這回的衝擊,甚至特別到與雷姆的存在匹敵。
為了拯救被困在帝國陣地的雷姆,昴下了大賭注。
結果便與森林中的部族——『修德拉克之民』遭遇,與同樣被困牢中的男人一起,接受了她們部族的儀式。
接著——,
「……就看到了不黑的,右手」
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消失的袖子和露出來的手臂,他如此說道。
浮現在昴右手上的,醜陋的黑色紋樣。是在水門都市普雷斯特拉,與魔女教的大罪司教遭遇後落下的後遺症,一直沒消失過的那個,不留痕跡的消失了。
——那個黑色紋樣,治好了殘廢不堪的右手。
雖然那個記憶很可怕,但看來並非夢也非噩夢。不對,是噩夢,但似乎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情。也就是說,昴沒有死便結束了『血命之儀』,成功奪回了雷姆。——但作為代價,付出了眾多犧牲。
「————」
「……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最好再休息一會」
看到乾淨到違和的右手,變得沉默不語的昴,見此雷姆如此勸說。
即使面對不喜歡的人,見到對方臉色不好也會關心,這應該是雷姆與生俱來的溫柔帶來的結果吧。或是說,昴的表情真是就像死人一樣吧。
昴有想要依賴她那種溫柔的心情。但是,現實不能這麼來。還有好多必須得去確實的事情。
「謝謝關心。但是,我還有許多要弄清的事情。……我先問下,這裡是修德拉克的某個人的家吧?」
「她們似乎,這麼稱呼自己」
「是嗎。……那麼,我想去見米澤爾妲小姐她們。還有」
雖然不是很想問出口,但那事還是得問一下。
曾被困在帝國陣地的雷姆現在在這裡。那麼,與她同樣被困在那個地方的人物——路伊,昴很在意她的去向。
說實話,是擔心。並非擔心路伊的安危,而是擔心放置路伊可能發生的災害。
「我就直接發問了,那傢伙呢……路伊呢?」
「——。zation();你看上去愁眉苦臉的呢。為甚麼,你會那麼想疏遠那個孩子呢」
「理由是有的,但是這個我很難給你解釋,而且可能解釋了你也不會理解啊」
每當事關路伊,他就必定會掃雷姆的興。
這事讓昴犯愁,同時也覺得不是好好溝通就能解決的問題。
「總而言之,那傢伙呢?該不會,在陣地……」
「——你看看自己的左邊就明白了」
「啊?」
昴一邊瞪圓雙眼,一邊想著,這是在說甚麼呢,用圓圓的雙眼看向自己的左邊——與右側的雷姆相反那面。
接著,看到那邊,昴因遲來的驚愕呆住了。
在那的是——,
「zz,zz……」
「什,……」
一臉天真爛漫,在那呼呼大睡的路伊。
她在昴的左側,鑽在同一個地鋪同一個被窩裡睡著。張得大大的嘴角流著口水,看著她不成體統的樣子昴總算反應過來。
原來醒來時,昴的胸口和臉上那溼漉漉的感覺源自於——,
「————!!」
昴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
「哦哦,昴!看來你成功活過來了啊」
接著,在雷姆的帶領下,昴前去廣場露面,迎接他的是米澤爾妲。
將黑髮染紅的『修德拉克之民』的年輕族長,她來到從茅屋出來的昴面前,從上至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狀態。
看著她毫無顧忌,不對,放肆的態度,昴不由得苦笑。
「多虧你們,我活下來了。讓米澤爾妲小姐你們擔心了」
「不用在意。死也不過便是,同胞們勇敢的靈魂回到天上,亡骸回歸塵土罷了。很高興,你的靈魂停留於此」
「米澤爾妲小姐」
交叉健壯的雙臂,褐色長身的米澤爾妲挺胸抬頭。
她不加修飾的話語撞擊了昴的心靈,他有了一股不知名的感動。說實話,被『修德拉克之民』抓住,關入牢房時他便做好了再次死亡的覺悟。
而面對沉浸於感動的昴,米澤爾妲則是眯起眼問到。
「話說回來,雖然很可惜你已經有物件了。雷姆加路伊,不過你介不介意再加一個我?」
「米澤爾妲小姐!」
聽到米澤爾妲略帶調皮的請求,昴身旁的雷姆立馬坐不住了。
用新的木頭製成的柺杖支撐自己的雷姆,腳步尚還蹣跚的她表情嚴峻。她的手上纏著剛睡醒的路伊,路伊因雷姆的聲音嚇得眼睛都瞪圓了。
雷姆摸了摸路伊的金髮,再次喊道她的名字,
「米澤爾妲小姐,你這就太過分了。這個人,我既不信任也無法理解。」
「那我可以拿走咯?」
「當然可以。送給你了」
「對話裡沒有我的意見吧!」
「啊—嗚—!」
雷姆用不削一顧的態度,贊同了把昴讓給她的提議。
昴慌忙制止,而路伊也很合拍地叫了起來。
見此,米澤爾妲笑著說道「開玩笑啦,開玩笑」,看她這平易近人的態度,昴不由得感到驚訝。
『血命之儀』之後發生的事情,昴自己都記不大清。
那之後發生的事,究竟到哪是自己的記憶,從哪開始是自己的幻想,他無法區分。不過米澤爾妲的態度,似乎並非幻想。
「也就是說我很少見的,第一次就築建了那麼好的關係嗎。這點不錯……」
「姆,你臉色很差啊。是甚麼地方狀態不好嗎?如果有壞掉的地方我可以幫你切掉哦?」
「這要是隨口拜託你,怕是會發生很可怕的事吧,不必了」
恐怕,她沒開玩笑,是真的打算幫昴切掉點甚麼。
要是昴輕易說甚麼「拜託了」,怕是話會收不回來。
總而言之——,
「之前那次,並沒有餘裕慢慢參觀,不過」
這麼說著,昴環視了一遍『修德拉克之民』的部落。
這個廣闊森林深處的部落,以昴醒來時見到的茅屋為開頭,世界觀似乎是未開文明的等級。也就是,與居住在未開雨林裡的少數民族,差不多的光景。
男人較少,依靠狩獵過活的亞馬遜人——部落尚無文明的徵兆,仍處於未開之地的樣子。
「因為人比較少,所以才能依靠每天打獵過活……但是,我」
「————」
昴咬著嘴唇,愁眉苦臉的說道。
而一聲不吭的雷姆則用複雜的表情看著昴的側臉。她藍色的眼瞳深處,究竟蘊含著甚麼樣的想法,現在的昴無法推測。
無法推測是很可怕的。他甚至無法向豪邁大笑的米澤爾妲,輕易回以笑容。
所以,為了打破這種狀況——,
「米澤爾妲小姐,我有話想說。——跟那傢伙,也有不得不說的話」
「……是呢。剛好。那傢伙現在,應該跟塔裡克們一起待在集會場吧」
聽到昴的話語,米澤爾妲點了點頭並用下巴示意。
她所指向的,是廣場深處的大型建築——集會場,被如此稱呼的地方。估計那地方的用途跟名字一樣,或許是部落裡最氣派?這點不大清楚,但至少是最大的一個建築,那似乎被指派了一個用途。
「——走吧」
看準目的地,昴向那走去。
姑且,向雷姆伸出手詢問了需不需要幫忙,但她拒絕了。她拉著路伊,用態度表示了要用自身的能力走路。
看著雷姆雷打不動的反應,他苦笑了一下,嚴肅起來。
接著,昴幾人穿過集會場的入口,進到了裡面。
在那裡——,
「你總算醒了嗎。還真會擺架子啊,菜月・昴」
一個帶著面具的男人,立膝盤坐在集會場的地板上,迎接了他。
※※※
集會所的中央,圍著營火而坐的修德拉克中,混著一名男子。
聽到男人的歡迎詞,昴抽搐著臉,一時語塞。
「————」
「怎麼了。總不會說你險些喪命,作為生還的代價失去了聲音吧?雖說你得到的結果,或許完全夠得上讓你支付這等代價」
「不,倒沒有失去聲音。雖然沒有失去聲音,但是卻不知道該說甚麼。……你那面具是怎麼回事?」
昴如此說著,用手指指向說話傲慢的男人。
手指指向的男人的臉上,戴著一副看上去是用紅白雙色繪製的『鬼面』。當然,這個世上存在『鬼族』這個種族,所以並非真的鬼面。
只是男人似乎臉上戴著一副,模仿可怕外形做出的面具。
聽到昴的詢問,男人無聊的應道,
「這個嗎,是進獻給我的東西。我原本就打算今後也繼續隱藏外貌。這個面具來的正是時候。我也是時候有些厭煩每次洗臉就得重新包裹了」
「而且髒了還會癢呢……不對,我不是來談這個的」
「哦?」
看著男人淡然的態度,昴表情兇惡起來,徑直朝他走去。
接著與男人共同圍坐在那的其中一人,塔莉塔喊道「喂」試圖制止他繼續前進。然而——,
「塔莉塔,住手。那個人似乎找我有事」
「好,好吧……但是……」
「我說可以就可以。還需要說別的嗎?」
不被他人被男人攔下,塔莉塔搖了搖頭退下了。
他似乎短時間內,便贏取了『修德拉克之民』對他的信任。——不,那種態度比起說是信賴,不如說是支配。
塔莉塔對他的態度並非恐懼和信賴,而是敬服。
昴難以想象他究竟用了甚麼樣的手段。
「總之,我想要跟你單獨談話。——文森特・阿貝爾克斯」
「————」
昴來到盤坐在那的男人面前,俯視著他說道。聽此,男人的表情有了甚麼樣的變化?昴無法看到面具對過的臉。
但集會場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令人生出溫度下降的錯覺。
這種壓迫感讓人忍不住地想要退縮,但昴用自身的氣勢抗住了。
接著——,
「第一次時你意識朦朧所以我原諒了你,別讓我說相同的話。所以,你要清楚不會再有第三次了。不準輕易就將我的名字說出」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給予你相應的懲罰。我有無數種,讓你答應的方法」
男人從那站起,與昴從正面怒目相對。
從話語中的氛圍和肢體語言看來,男人所言並非虛假。估計也沒有虛張聲勢的可能性吧。即使手段和方法有限,男人也必定會讓自己說過的懲罰實現。
「你這傢伙可真讓人惱火啊……」
「那你試試說第三遍?」
「——。不了,那就算了。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阿貝爾」
就算在這裡變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