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代皇帝。
阿貝爾報出自己名號後,昴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
並不是出於無法理解對方話語的含義,也不是出於甚麼對於王族的敬畏情感。
確實就來到異世界之後的經歷來說,昴直接見到王族還是第一次。
昴來到異世界的時間點,露格尼卡的王族就已經全部死於瘟疫,只剩下被懷疑是王族僅存後裔的菲魯特,自身也並不認同這個身份,而且本身無法窺見一絲王族的氣質,這個例外就暫且不計。
在這其中,昴來到這個世界遇到的人中,身份最尊貴的,恐怕就是王選會場中見到的賢人會的各位,或者就是庫珥修了吧。
身為邊境伯的羅茲瓦爾,也算是身份地位想當高了——還有身處下任王位候補的愛蜜莉婭,到底應該算是甚麼身份地位呢?
「.......不行,現在不應該東想西逃避現實」
在思緒紛飛,思考即將陷入混亂的前一刻,昴總算勉強收束住了思維。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阿貝爾自稱是皇帝這件事,在密林邊的平原,初見就感覺氣質不凡,但是要是說他是皇帝還是完全的出乎了自己的預料。
只是——
「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在懷疑我所說的事實的真偽嗎?」
「當然要懷疑了,為甚麼我會在這個森林裡碰到這個皇帝的老大,要說你的傲慢氣勢是皇帝級別的我倒是認同」
昴直面戴著兇惡假面的阿貝爾,凝視著他的臉說出了這番話。
對於阿貝爾而言,只是感覺昴的視線稍有鋒銳,昴卻感受到了相當的壓迫感,這不是一場公平的對決,就從語氣來判斷,也只有長期身處高位的人,才能發出充滿壓迫飽含自身意志的話語
出於各種因果,與各種各樣的人接觸過的昴的直覺證明了這點,但是,這並不能成為證明他身為皇帝的證據。
「之前我也說過了,連臉都不肯露的人,說的話有甚麼信用可言」
篝火對面,隔著搖晃的火焰,阿貝爾靜靜的聽著昴的發言。
遠遠地看著遠方熊熊燃燒的營地,雙方進行著對話的拉鋸戰,昴用兇惡的眼神,緊盯著帶著假面的阿貝爾。
初見的時候,並不是帶著假面,但是說出的話語卻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當初聽到的時候阿貝爾取下了臉上的破布,露出了真容。
「你還真是煩人啊」
一邊說著,一邊取下了假面,就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你這無禮的眼神是甚麼意思,我臉上可沒有甚麼奇怪的東西,和你一樣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一張嘴」
「啊,從你的眼睛裡,我清楚的看到了神明對你的惡意」
對著兇惡的盯著自己的昴,阿貝爾諷刺的說道。
正如他所說,昴與阿貝爾同樣都是人類,只是如果繼續仔細分辨,他們的特點大為不同。
光澤秀美的黑色頭髮,充滿壓迫力的眼睛,擁有讓人難以直視的魔性容貌。
這就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的尊容麼。
但是,對於他的樣貌,昴卻完全沒有印象,好歹昴是身為王選候補人之一愛蜜莉婭的騎士,姑且算是關乎與鄰國的外交。
「是這樣的麼,明明身在國家的頂點,不過你的相貌.....」
「你不知道也不足為奇,本來我的容貌就很少在帝都之外出現,這個國家盯上我的首級的可不少」
「也就是為了保護自己,你這麼招人恨的嗎?」
「不是,帝國的信條就在於強大,怠惰的人,脆弱的人,弱小計程車兵都沒有存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強者才有拿到一切的資格」
「——————————」
「皇帝的寶座也不例外,這就是帝國如此強大的根基」
阿貝爾用手撐在膝蓋上托腮,一邊說出了佛拉基亞的極端思想。
昴也在帝國軍營地渡過了一段時間,知道他所言非虛,包括託德在內的帝國士兵,都認同這個觀點。
包括他在內,勝利即是一切是大部分帝國人內心認可的觀念。
這也就是帝國萬歲狂熱的由來。
正是如此,為了打成目的毀滅部族,燒盡整片密林也在所不惜。
這樣看來,攻打同為帝國人的營地,把兵士全部殺死也..
「等一下,這還是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了?」
「假如,就算你真的是帝國皇帝,為甚麼要進攻帝國軍的陣地,正常的話不是和頭頭見面的話就...」
「糊塗,我可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我可沒有自殺傾向,別把我和你想的一樣」
「我也沒有自殺傾向啊,可是,自殺?」
皇帝和自己計程車兵接觸是自殺行為,感覺怎麼也說不通。
對於阿貝爾而言,帝國士兵應該都是自己的部下,與他們接觸算是自殺怎麼也說不通,不,如果換個想法的話,就能理解了。
那就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被從皇帝的寶座上趕了下來?」
「我不說第二遍,你錯過沒聽清是你自己的問題」
「別這樣,你到底有沒有被趕下皇位,這點很重要我必須得搞清楚啊」
表情絲毫不變的阿貝爾,昴有點懷疑到底他是否和自己一樣屬於人類。
但是,如果如昴所想的這樣的話,那就是絕望的情況了。
這個可怕的想法,讓昴不知如何繼續說下去。
「你的想法的正確的」
可是,阿貝爾點了點頭,用話語無情的證實了這個猜想。
昴被這個訊息震的啞口無言,阿貝爾轉過頭去,看著燃燒的篝火,火中的柴火發出爆裂聲,宛如木片的臨終慘叫一般。
「巴德海姆之外的帝國士兵,是政敵為了對付我而派出來的,正如你所想,你只是不幸被牽連了而已」
「但是,可是陣地的那群人不是這麼說的,那群人說自己是為了和修德拉克之民交涉而來的」
昴並沒有看破他人謊言的能力,但是在有幾十個人存在的場合,單單是為了欺騙局外人的昴和雷姆而全員統一口徑,總感覺不太現實。
所以說,帝國士兵,託德他們自己也都認為他們的目的是修德拉克之民。
「可是,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抓住你嗎」
「用言語欺騙對方,暗中計劃攻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而你,也為了保護你身邊的女孩,將修德拉克與帝國士兵的生命置於天平上稱量了,不是麼」
「不是...」
「正是如此,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他們也不會復生,死者不會言語,也不會對生者造成任何影響了」
「——————————」
死者無法復生。
對於阿貝爾的無情的話語,昴只能閉上眼睛。
無知者無畏。
死者可以復生,昴所持有的唯一的權能就是這個手段。
「——————————」
如果用死亡回歸的話,就有可能回到陣地滅亡前,提醒帝國士兵警戒,就可以將他們從死亡命運中解救出來,但是那樣,修德拉克之民就危險了,就像天平一樣,一方落下一方升起,兩邊同時拯救是無比的困難,更何況——
「對我來說....」
昴沒有為了他們而使用死亡回歸的意志和決心。
下次重來,有多少可能可以做的更好呢,這次,雷姆和昴都無事,雖然不是最好,但也是次好的結局了,不斷追求更好的結局,那就和進行永無止境的挑戰一樣了,為了這個無止境的失去自己的性命,又有甚麼意義。
「總是抱著不明所以的煩惱,你可真是個愚蠢的人啊」
忽然傳來的阿貝爾的話語,打斷了昴腦中的自問自答。
一瞬間,昴竟不知他在說甚麼,驚訝的張著嘴看著他,火焰對面的阿貝爾正凝視著昴。
這個眼神,好像在憐憫昴一般。
「為何,你總是總是想著迎合他人的想法願望」
「迎合?我?」
「你總是看著你身邊他人的想法,你的內心刻意的形成了這樣的思考方式,就如同戰士鍛鍊自身一樣,你不斷迎合他人,祈求他人的認同,違背自己的內心」
「你有甚麼資格這麼說我...」
對於一副看透了自己說教的阿貝爾,昴心頭怒不可遏。
不知道死亡回歸,對於自身一無所知的對手,對於昴內心懷抱的沉重感情的萬分之一都不理解,為何會被這樣的他說教,憐憫,沒有絲毫理由這樣。
「而且,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帝國士兵的目的zation();是為了修德拉克之民,你的事情一句也沒有說起...」
「這不是一個士兵應該知道的事情,可能指揮官都不知道,皇帝已經下臺了,訊息應該被限制在帝都之內,如果訊息傳出來,帝國將陷入動盪,陷害我的賊人也不希望這樣」
「——————————」
「而且,那群傢伙瞄準修德拉克之民是必然的,被從皇帝的寶座上趕下來,從帝都倉皇出逃的皇帝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修德拉克之民啊,所以,殺死修德拉克之民,等於徹底斬斷了我的手腳,只能坐等死亡到來」
阿貝爾用平靜的語氣慢慢述說現在的事實,映入昴的腦中,昴的疑問頓時煙消雲散。
託德他們這群帝國士兵包圍密林,目的是和修德拉克之民的交涉使之無力化,或者將其徹底殲滅。
「為甚麼,只有修德拉克是你唯一的仰仗?」
「以前,佛拉基亞的皇帝對他們有救命之恩,而且還有血命之儀在,這就是我的勝算」
皇帝對於他們的古老恩情,和重視儀式的修德拉克的生存之道,被從皇位趕下的阿貝爾將籌碼壓在這上,嘗試與修德拉克之民接觸,同時,為了防止政敵與他們接觸,帝國士兵被派遣到這裡,為了徹底葬送皇帝。
雖然是希望不大的背水一搏,但是最後阿貝爾贏了。
成功的看破了對方的想法,擊退了第一波敵人,可是,昴也明白,對方不可能後退。
「你和你的敵人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當然了,如果我死了就到此結束了,但是我還活著,那樣的話,我將用我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奪回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這就是作為佛拉基亞皇帝阿貝爾,文森特・阿貝爾克斯的選擇。
他口中的東西,昴怎麼看都應該在國家層面的,他們兩人的世界觀,差距過於巨大。
被阿貝爾可怕氣魄壓倒,昴過了好久才注意過來。
「也就是說之後修德拉克和人族的戰爭就要開始了嗎」
「沒錯,我已經與他們約定好提供助力,有血命之儀的結果和過去皇帝的盟約,被一族的榮譽束縛的他們真是非常好用,之後也會為我戰鬥」
「做到這樣,,你還是不滿足嗎」
圍繞皇帝寶座的爭奪,之後也會出現無數的爭鬥吧。
這是一場戰爭,人類與人類之間的,鮮血與生命交織的壯絕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
被燒成灰燼的帝國士兵陣地,就昴所知,這裡本應該有數百人的帝國士兵駐紮,阿貝爾和修德拉克攻擊的陣地,就算有人逃走,被害者也是數以百計的,但不會超過一千人。
在昴失去意識的時候,有幾百人失去了性命。
「就因為這個....」
這是昴在異世界生活中,經歷的最大的人員死傷。
雖然在白鯨戰和培提爾其烏斯戰鬥中也有犧牲者出現,還有在普利斯提拉中太多沒有拯救到的人。
但是哪些傷亡全部都沒有這次這麼慘烈。
而且戰鬥物件不是魔獸和邪惡敵人,是活生生的人類,能相互溝通的對手,明明都可以相互交流,為甚麼還會變成這樣呢?
「為甚麼要殺死他們啊」
「沒有其他方法,僅此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你真的認真思考其他方法了嗎,殺死對手,那是沒有一切可能性,最後的手段啊」
「——————————」
如同蚊子一樣輕聲的昴的話語,阿貝爾眯上了眼睛。
與其說他是在思考昴的意見,不如說他完全不理解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從根本上懷疑昴的說法。
明明他們的語言相通,也有溝通的意識,但是思想卻無法傳遞給對方。
只能說,他們中間,隔著太過巨大的價值觀的差距。
可以說非常好運,昴之前沒有碰到過必須和價值觀差距如此巨大的對手構築良好關係的情況。
他在這個世界遭遇的人,大多數都相當理性,願意傾聽昴的話語、傳遞自己的想法、真誠的對待他、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甚至自己有時任性的作為將他人的這份關心踐踏,即使如此,他還是走到了現在。
價值觀差距過大無法對話的人,恐怕只有魔女和大罪司教了吧。
但是,他的心中,明確將他們定義為了不同的存在,拒絕與他們的價值觀相碰撞溝通。
可是,阿貝爾不一樣,修德拉克之民也是,帝國士兵也不一樣。
他們沒有惡意,沒有玩弄他人生死,盡情操縱他人生命命運的巨大力量,除去思考方式,他們和昴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可是為甚麼——
「我只是想把雷姆帶回來而已」
而這之後,阿貝爾的奪回皇帝之座的戰鬥也將開始。
如果這是其他人的事情,或者傳記小說中的故事的話,昴一定懷著滿腔熱情期待翻開下一頁吧,但是這是現實。
在沒有任何依靠的別國境內,發生了動搖國家根本的慘烈內亂,昴絲毫沒有介入其中、改變歷史的想法。
最終目的不過是為了將雷姆帶回露格尼卡王國。
儘快和愛蜜莉婭、碧翠絲、和羅茲瓦爾宅邸的眾人合流,告訴他們雷姆醒來的訊息,與他們一起分享喜悅,並商討今後的計劃。
其他一切的問題,他都不想涉及。
「可以告訴我附近有甚麼城市或者村子嗎,我去那裡找能回去的手段」
雙手拍了拍臉頰,昴說出了自己的初期目標。
「原來如此,但這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不管是簡單還是困難,只要這是必須經過的路,我都會盡力,可以的話走大路當然更好了」
「唔姆」
對著站在面前的阿貝爾,昴用牙齒用力咬了咬臉頰肉,激烈的疼痛帶走了心中的迷茫,走到了阿貝爾的面前。
閉著一隻眼睛,昴的視線與孤獨的皇帝相交。
「剛剛還沒有向你道謝,手段暫且不論,是你幫我救出了雷姆,真的十分感謝」
「不止那個藍髮的女孩,還有一個人也救出來了哦」
「那個是多餘的,你把她也救了出來,我的煩惱看來還要延續很久了。」
當然,就算在帝國的陣地中,沒有把路伊救出來,昴的問題也不會徹底解決,倒不如說,反而會導致和雷姆的關係惡化,真不知道救出她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會繼續做我原本計劃的事,嘛,雖然很矛盾,不過你也加油哦,可是,修德拉克的人還是不要把...」
「你不會想說讓我不要把她們捲進去吧,不管怎麼樣,我和你沒有介入,整個森林都被燒燬的話,她們也都沒有未來了,這已經也是她們的戰鬥了」
「——————————」
無法否定,她們為了保身,只有選擇戰鬥一條路了,可是——
「我是真的無法做到這樣,可能我永遠也沒辦法變成你這樣吧」
昴歪著頭,對阿貝爾輕聲說道。
一隻眼睛閉上的阿貝爾,閉上的那隻和剛剛已經相反,阿貝爾的眨眼方式非常獨特,一隻眼睛睜開就一隻閉上,絕對不會一次性睜開兩隻眼睛。
這是為了時時刻刻都不同時閉上兩隻眼睛,昴瞬間理解了這點。
這就是站在這個世界頂點的佛拉基亞帝國,劍狼的帝國頂點的存在的習性,實在令人敬畏,恐懼。
「當然,無論是你還是別的誰,都無法代替我」
他這麼說道。
※※※
昴決定告別了修德拉克之民朝著巴德海姆邊境的村莊前進。
聽了昴的決斷之後,周圍的反應意外的乾脆。
「這樣麼,雖然很遺憾,但是我會尊重同胞的決定」
這是聽了昴的話之後米澤爾妲的回應。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米澤爾妲英氣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寂寞,但是還是對昴的選擇表示了尊重
事實上,昴在之前已經做好了被她訓斥的覺悟了,可能會被怒吼不拼死戰鬥還算甚麼戰士之類,但是事實上她這麼尊重昴,反而昴內心歉意湧了上來
比米澤爾妲更不捨的是烏塔卡塔,但是她也不能成為昴留下來的理由。
「阿斯,你要去哪裡,小烏不要你走」
「啊,對不起啊,烏塔卡塔你知道之後會發生甚麼嗎?」
一邊摸著手提裙襬的小女孩的頭,昴一邊問道。
修德拉克之民的價值觀和團結力毋庸置疑,米澤爾妲的決定就是部族的決定,可是烏塔卡塔年紀還小,如果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被周圍火熱的節奏攜裹的話。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