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股邪惡的氣息在體內捲起旋渦。
旋渦,是的旋渦。
轉啊轉,轉啊轉,它翻雲覆雨的捲起吞沒一切的旋渦。
它在某處,不對,在自己的中心不停轉動捲起旋渦。
將世間萬物吞沒,如風暴般強烈,閃電般鮮明,岩漿般熱烈兇惡的黑色旋渦,正在旋轉。
那也許是,一直沉睡於自身深處的邪惡咒縛。
絕對無法解開,與自己交織纏繞,結合連為一體的『死亡』咒縛。
這條命是我的,彷彿不願意交給任何人的強欲咒印。
本該侵蝕性命的咒怨,相互干涉,憎恨,不願意把命交給對方,抵抗,相互掠奪。——最終抵達了,與目的相反的答案。
詛咒,不想讓容器死。
轉啊轉,轉啊轉,它翻雲覆雨的捲起吞沒一切的旋渦。
以獸,以龍,以被詛咒的容器為中心,轉啊轉,轉啊轉,捲起旋渦——。
※※※
紅色旗幟的帳篷,是用來治療的。陣地裡一共有五個。
黑色旗幟的帳篷,是用來儲藏的。陣地裡一共有二十五個。
白色旗幟的帳篷,是幹部們住的。陣地裡一共有三個。
金色旗幟的帳篷,是指揮官住的。陣地裡僅此一個。
昴以打雜為名目,被授予了在營地裡來回走動的自由,雖說只是短時間,但還是讓他看到了哪裡有甚麼。
真正的野營陣地,對昴來說,帝國是第二次見。
第一次是,露格尼卡王國的白鯨戰左右。
為了戒備白鯨的出現,在弗琉蓋爾大樹周圍佈陣時,雖然沒有帝國那麼正式,但算是佈置了一個野營陣地一樣的東西。
那之後,也經歷過不少次小規模的野營。但那說到底只是簡易的,像帝國那種正式的很少見。
外加上稀奇,所以他應該很徹底的觀察了陣地的裡裡外外。
當然,除了某個帝國士兵外其他人對昴印象都不是很好,所以他要是敢在重要的地方出入,怕是得身首異處,因此他只看到了外面。
然而,即使只是這點程度的知識——,
「——都是些非常有用的情報。打仗前有情報和沒有情報所帶來的結果可謂是天壤之別……而且只要知道對方如何佈陣,就能推測出敵方大概的兵力。接下來」
「就給你們看看我等的勇氣與力量吧。看來你都懂呢,同胞啊」
「啊啊,給我看看吧。曾經與被稱為武帝的皇帝並駕齊驅,打倒各種敵人的勇敢戰士,修德拉克之民的榮與武」
有一股彷彿漂在溫水中一般的疲倦感。
朦朧之中,聽到了一陣充滿霸氣的男女的聲音。
「————」
除了聲音主人的男女之外,還能聽到很多呼吸聲。
感覺得到,好多好多人的氣息。
感覺得到,好多好多人熱切的激情。
那些激情,像是聚集在自己身上般逐漸高昂——,
「——那就開始吧,修德拉克!在此升起,反擊的狼煙!」
「噢,噢噢噢噢——!!」
——驚天地動鬼神的吶喊,彷彿要將世界整個咬碎般震盪四方。
「——哦啊!?」
啪的一下,有一股冰冷溼漉的感觸蓋到臉上,昴因驚嚇跳了起來。
似乎發生了甚麼,昴立馬拉起了他的意識,眨了眨眼後發現視界被白色覆蓋。——否,這就是溼漉漉感觸的答案。
蓋在昴臉上的,是溼漉還未絞乾的布頭。
昴以前在某本書上讀過,有一種往臉上蓋毛巾,在上面滴水的拷問。需要準備的只有毛巾跟水,輕輕鬆鬆便能讓對方嚐到溺水的滋味,彷彿地獄般的水刑技術——。
「我,我可沒有能說的……!」
「哦哦,阿斯,你起來啦。看你那麼精神,小烏也放心了。」
「啊,啊……?」
聽著作為拷問官過於年幼的聲音,昴因震驚看向一旁。接著,臉上蓋著的布一歪,他終於能看到了。
看來這並不是拷問,開放的視界中能隱隱看到被大樹枝葉遮擋的天空。接著,像是擋住天空一樣伸出腦袋的是——,
「你,是……」
「烏塔卡塔!小烏,是阿斯的護衛!護士!保姆!你能醒來太好了!」
「……有點搞不清狀況啊」
嬉笑著,用高亢的聲音如此自我介紹的是,把黑髮髮梢染為桃色的少女——對,她是烏塔卡塔。
少女是修德拉克之民的一員,曾在部落裡與她見過。——也是曾用毒箭射殺過昴一次的人。
不過看她笑得那麼開心,目前來說昴應該跟她築建了友好的關係,沒必要擔心再被她用毒箭射殺。
「當然,也沒有對我用水刑……嗎?那個……」
「阿斯,『血命之儀』,結束了!贏了,艾爾基納!小烏跟阿米還有小荷,大家大家都驚呆了!」
「慢慢回想起來了哦。對啊,我被迫參加了『血命之儀』」
為了讓修德拉克之民認可自己兩個,挑戰了『血命之儀』。
那是修德拉克代代相傳的成人儀式,為了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的行為。昴與,和他同樣被俘虜的阿貝爾二人一起進行了挑戰。
而成為儀式敵人的便是,生息於巴德海姆密林的巨大蛇形魔獸艾爾基納。
昴與阿貝爾拼死拼活的,試圖折斷那頭大蛇的角——,
「……不行。可能是由於當時太過忘我了,後半段完全想不起來發生了甚麼。不過既然活下來了也就是說阿貝爾做到了嗎……?」
「——?阿斯,你不記得了嗎?當時可把阿米笑壞了」
「笑壞了,是指看到我那丟人樣嗎?別這樣啊……慢」
昴皺著眉頭看著烏塔卡塔的臉。在他試圖起身時,右手碰到了地板上,讓昴有種奇怪的感覺。
並不是手碰到的地板是溼的,也不是碰到了甚麼硬的東西,並非這種型別的違和感。而是原因出於自身的一種感覺。
再說的詳細點,便是並非地板,那感覺源自於昴自身的手臂。
「——。那個,烏塔卡塔小姐?我的那個,右手變成甚麼樣了?」
「阿斯的右手?啊,很厲害哦!先是咻的一下,然後砰的一下就變了」
「咻的一下,再是砰的一下!?」
聽著令人不安的擬聲詞,昴瞪大了眼睛。
接著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試圖下定決心。接著把頭面向左手。手指斷了三根。雖然很疼,但放心了。
接著慢慢的,看向右手的方向——,
「……這是啥呀」
一時間,不禁讓人認為是不是看錯了,右手的狀態異樣到讓人這麼想。
昴的右手原先有著黑色斑紋模樣的紋樣,那是在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與『色慾』的大罪司教打完一架後的後遺症。
『色慾』卡佩拉將自己的血稱為龍血,將其潑在了昴與庫珥修身上。庫珥修因此負了無法療愈的傷,昴像是從她的肉體吸收了那邪惡之血一般,右手被刻上了黝黑的紋樣。
不過那東西除了不好看外也沒甚麼壞影響,昴平時穿著長袖隱藏住,並沒有表現得很在意。
然而,那黑色紋樣卻——,
「————」
不僅僅是紋樣了。
昴的右手,他的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肘,小臂的一半左右都染黑了。
下意識的嚥了口口水,昴戰戰兢兢的用左手摸了摸黑色的右手。
富有彈力的感觸回饋給了左手,反之右手並沒有太多被觸碰的感覺。右手跟帶著橡膠手套一樣,且動作很緩慢——,
「……不對,這個,沒準」
有種違和感,為了確實這種違和感,昴用左手的指甲狠狠地紮在黑色的右手上。用力把手指摁進去,像是抓撓一般動了動。
隨後,右手的黑色部分便像泥土牆壁一樣,被剝離脫落。
一邊出「唔誒!?」的驚訝聲,昴一邊用手指鑽進剝開的部位,像是鬼上身似的集中於剝它,漸漸地指尖到小臂部分的黑色紋樣被全部剝離,一隻乾淨新品的菜月・昴的右手從那下面冒了出來。
「這,這是啥啊啊啊啊啊——!?」
「唔啊!?」
看到自己身上發生令人震驚的事態,昴發出慘叫。聽到他的聲音,烏塔卡塔也被嚇得癱倒在地。
然而,昴自身也沒有閒暇,無法向倒在地上的少女伸手。
「到,到,到……到底發生甚麼了,我的手!這,應該……是我的手吧?」
昴驚訝的用那隻乾淨的右手握拳鬆手,然後戰戰兢兢的摸摸自己的臉,又摸摸地板。
觸覺,與動作,都沒有問題,是完好狀態。zation();原先留在那隻右手上的黑色紋樣消失,昴的右手便乾淨了,那才是在異世界生活操勞了一年整的,『幼女使』的右手。
「喂,誰是『幼女使』啊」
「——聽到聲音走過來一看,你到底在說甚麼」
確認右手完好,有誰在混亂的昴面前出現了。——否,並非誰。這種桀驁不馴的說話方式昴記憶裡只有兩人,由於是一男一女,很好分辨。
這是男人的聲音,也就是說——,
「阿貝爾,嗎。你,還活著啊」
「這是當然。比你好多了」
這麼說著,依舊是那副看慣了的蒙面姿態的阿貝爾哼了一聲。
與昴一起挑戰『血命之儀』的他,似乎活過了艾爾基納一戰。不如說,昴能活著多虧了他。
大概,打倒艾爾基納的也是他吧。
「——(ー'`ー;)。你這傢伙,右手怎麼了。你放棄那難看的樣式了嗎?」
「別這樣,你這說得像我自願把右手改造得五顏六色似的。又不是歐美風格遊戲的捏臉畫面,沒那種自由度啦。……黑色部分我一剝就乾淨的掉下來了。對吧,烏塔卡塔」
「對對。阿斯的右手,剝下來了!特別噁心!」
「我懂!」
聽著烏塔卡塔毫無顧慮的感想,昴抽搐著臉向阿貝爾刺出右手。阿貝爾眯著眼細看完好的右手,說道。
「是嗎。不管怎樣,既然回歸原狀了就沒問題。沒想到你會直接連著魔封石戒指一起砸上去。整個手腕都沒了,還以為你沒救了」
「等等等等等等,你在跟我講鬼故事嗎?誰的手腕沒了?」
「你的」
「阿斯!」
雙手抱臂的阿貝爾,與元氣十足向上刺出右手的烏塔卡塔。
聽到二人的回答昴不禁打了個冷戰,看向自己乾淨的右手。別說沒了,甚至和新品一樣的右手。
「真,真是的,又來嚇我。既然沒了,那你們說說看這個右手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個可怕而又奇妙的現象。在我讓失去手腕、瀕臨死亡的你說出最後的話後。本以為你會死……沒想到有一團黑色的團塊從你的右手溢了出來」
「團,團塊……」
「那玩意瞬間變成手的形狀,變成了黑色的小臂。如果你要問我們發生了甚麼,我們才要問你你是幾個意思」
昴被他銳利的目光刺穿,一時語塞。
將視線轉回右手,不管阿貝爾怎麼說他,昴說到底也是不清楚發生了甚麼。只是,本來一直刻在右手上的黑色紋樣——現在已經看不到了,手會變成這樣應該跟那個脫不了關係,只有這點是肯定的。
或是說真的是龍血奏效產生的結果也說不定——,
「話是這麼說,但為何至今為此都沒有發動過這個效果呢……」
也許沒必要說,但昴淋龍血這是近三個月前的事。
那之後跨越奧古里亞沙丘的旅途,接著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死鬥,昴穿過了以往以上的死線,最後還進了帝國。
這期間,如文字所述,他經歷了無數次要死的情況,但是,都沒有發生過傷口癒合這種好事情。
但卻為何,在這裡——,
「怎麼想都沒用的事就不想了吧。而且,右手以外的傷,一點都沒好轉的跡象」
昴的全身,折斷的左手手指就跟他所見的一樣,肩胛骨附近,背上的傷與,脖子附近的燙傷,以及其他大量的一青一腫。
實際上只治好的只有右手,這說不好是因為黑色紋樣存在於右手,才只治好了右手。
「然後,右手的那個已經消失了所以其他地方不會治癒……就是有人讓我試著再把右手,炸飛也做不到呢」
「所以你說到底就是不想說對吧。隱瞞的事可真多呢」
「我可不想被遮著臉的傢伙說……」
用苦瓜臉如此回答著,昴「啊」了一聲。
慢悠悠的思考著右手的異常,確認完阿貝爾的安危後,他回想起了現在比這些都該優先的事情。
既然參加了『血命之儀』,並活著透過了儀式,那就代表昴失去意識時時間也是流逝的。
也就是說,那之後又過了數小時——,
「——雷姆。對,雷姆!我不能待在這,得把雷姆……」
原本的目的,是被留下的雷姆帶回來。
為此才挑戰了『血命之儀』,若是因為時間流逝無法拯救她,那麼拼命戰鬥的意義也就全無了。
「啊!阿斯,別亂來,不行!會死!」
「別瞎說了!就算我不死,雷姆死了就沒意義了——咕」
昴被焦慮的心情推動著,為了下床改變姿勢。
他現在才注意到,原來昴那奇怪的床——使用原木製成的類似神轎(供奉神明的轎子)一樣的箱子,他似乎睡在裡面,被抬到了外面。
從裡面猛地下來,另昴的渾身疼痛。
「噶,哈……」
「蠢貨。右手重新長出來了,你就以為瀕臨死亡的肉體也恢復了嗎?我說過了。你會死的。你認為我會看錯嗎?」
「那,是……」
俯視著因疼痛蜷縮在地的昴,阿貝爾冰冷的聲音拍打在他的身上。
像是肯定了阿貝爾的話語一般,昴注意到身體深處,有甚麼東西緩緩滲出。
知曉致命疼痛的昴明白,這是危險訊號。
彷彿在不該開洞的地方開了個洞的氣球或水桶一樣,裡面的水和空氣,使其膨脹的重要元素不斷溢位的感覺——,
「但是,得把雷姆……」
「——。即使變成這樣,還是不顧自我,在意女人那邊嗎。算了。我早就明白了。畢竟你就算失去右手也要救她」
「……啊啊?」
「在這邊」
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擔心不在場的雷姆的安危。
聽到昴的話語,阿貝爾嘆了口氣用下巴指示了一下。接著,他不看昴一眼便走了起來。彷彿在說,跟我來一樣。
「阿斯,你行嗎?借你肩膀?」
「不,我能行……要是借了烏塔卡塔的肩膀,反而會因為身高差難受」
看著擔心自己的烏塔卡塔,昴苦笑。
然後深呼吸,總算是站了起來。他拖著腿,向在前面走著的阿貝爾跟隨而去。
「————」
阿貝爾在前面一點的地方,等待昴追上他。
以佈滿綠草的岩石為墊腳石,他從一覽無際的懸崖邊眺望著前方。昴吃力的爬上大岩石,站到他的一旁。
接著——,
「——看」
再次遵循頤指氣使的他,昴抬起臉。
接著從升高的視界,昴看了一眼能從高臺一眼望見的光景,張開了嘴。他看上去驚呆了。要說為何——,
「——啊?」
黑煙滾滾,被火焰包圍的陣地——帝國士兵的野營地,被大火吞沒了。
※※※
——傳入耳中的是戰士們的吼叫,震撼大氣的勝利凱歌。
「——!!」
發出吶喊,或是說高聲歌唱著昴從未聽過的歌曲的是,褐色肌膚,揹著弓箭,在戰場穿梭縱橫的女戰士們。
因修德拉克之民的奇襲,帝國士兵的陣地陷入了毀滅狀態,帝國士兵們渾身乏術,他們不知所措地到處逃竄,接連倒下。
「這,是……」
「我們轉為攻勢,奪取武器,燒光藥品,射殺指揮官。一失去手指和頭腦,這群傢伙就不管不顧的背向敵人逃跑了。——身為劍狼竟如此狼狽」
「————」
能看到眼下被黑煙和強弓追殺,抱頭鼠竄的帝國士兵。
但那樣根本無法從,在森林中以狩獵猛獸為生業的修德拉克之民那逃離。她們百步穿楊的箭法,準確地射穿了背向她們逃跑計程車兵。
有幾個人能逃離?有幾個人能活下來?
究竟,死了多少人呢?
「這……」
「你在發甚麼呆,菜月・昴。這是你祈願,用你所帶來的情報,你的同胞們所達成的戰果。你現在不笑,何時笑」
看著化為戰場的野營地,昴眼前一黑。見此仍要把現實強壓給他的阿貝爾,對昴說,這幅景象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無法忍受這個說法的昴氣勢兇猛的站起來,抓住阿貝爾的衣領。
用剛治好的右手抓著阿貝爾,他在至近距離瞪著阿貝爾。
「你說這是我希望看到的?希,希望看到這種光景!?你瞎說甚麼……」
「——那麼,你認為不流血就能達成你的願望嗎?」
「——」
面對昴咄咄逼人的態度,阿貝爾反問。聽到這義正辭嚴的反問,昴無法還嘴。
「————」
若是問他是否認為,不流血就能達成願望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