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說的『血命之儀』,是甚麼意思?」
「對於高度重視驕傲感和約定等東西的價值的修德拉克之民來說,這是絕對不能無視的習俗之一。詳細情況由他們來說明吧。比起這個」
對昴的疑問阿貝爾僅僅回答了淺層,他眼神銳利地看著昴。
修德拉克的少女——去把剛剛阿貝爾的口信傳達給族長米澤爾妲了,此時在場的只有昴和阿貝爾兩人。
換言之,用於密談的時間也是有限的。
「讓我聽聽。你說你在森林外的陣地上當了俘虜。待遇如何?」
「……肩上和背上的傷就是功績呢。還有,被派去幹雜活了。」
準確來說,雜役和加虐是不同的兩個周目,但昴在阿貝爾的威壓感下如此答道。
聽到這番話阿貝爾「哼?」了一聲眯起眼睛,看著昴的左手。
「從手指沒有被對方碰的說法來看,這是另外的問題嗎。果然是被追著的女人弄傷的啊。」
「唔……這有甚麼關係?」
「這足以證明你是個屈服於愛慕女人的蠢貨。」
這份認識並不適用於描述昴和雷姆的關係。雖說如此,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義務拘泥於此,詳細地解釋個沒完。
阿貝爾也立刻將意識從昴左手的狀態上割離。
「說到雜役,陣上的情況你也看過了吧。大概的配置怎麼樣?絞盡沒用的腦汁從記憶中抽出來。」
「幾頂帳篷以及陣上的人數的話……喂,你這甚麼話啊」
「聽不懂嗎?我明白了。就是說把你看到的東西……」
面對接連而來的問題,阿貝爾對皺眉的昴哼了一聲。
但阿貝爾無法回答昴了。因為在那之前,好幾個腳步聲朝這個籠子走來。
那是被那個少女叫來的米澤爾妲和她身邊的一幫人——
「我從烏塔卡塔那聽說了。你們說要接受『血命之儀』。」
染著紅髮的米澤爾妲將手放在緊緊抱著自己的腳的少女——那個叫「烏塔卡塔」的孩子頭上,嚴肅的眼神向昴他們刺來。
那是與剛才昴踐踏了她們作為戰士的驕傲時散發的霸氣相匹敵的刺人視線。
「究竟是從哪得知『血命之儀』的?那應該是隻在我們修德拉克之間流傳的儀式。」
「別說笑了,修德拉克年輕的首領。你真的以為在這世上你們的傳說無人知曉嗎?只要有兩個人,秘密就會洩露。還是不要指望自己人團結如磐石這樣虛無縹緲的事比較好。」
「——」
「你們重要的『血命之儀』也不例外。現在我連那是怎樣的儀式、過去發生過甚麼都知道。」
米澤爾妲的視線變得危險起來,阿貝爾回應的言辭更加鋒利。
面對這高壓的爭論,不僅是米澤爾妲,她周圍的修德拉克之民表情也變得強硬,昴在內心深深地嚥了口唾沫。
現狀下,只有昴不知道阿貝爾所說的『血命之儀』的內容而被置於對話中。不過能確信的是,這是對於米澤爾妲她們來說非常重要的儀式,而蔑視這種思想的阿貝爾不受她們歡迎。
於是為了防止更大的混亂,昴「那甚麼!」地大聲喊道。
「氣氛正熱烈的時候打斷不好意思,能不能先告訴我『血命之儀』的事?大概那個東西與我並非毫無關係哦?」
「……為甚麼,你會這麼想?」
「不,剛才我被這個蒙面的傢伙威脅了哦。像是‘能不能做到犧牲一切’這樣的感覺。雖然我的回答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既然如此……」
「我能賭的只有我一人啊。稍微有點誇大自己的影響力對吧。」
犧牲一切,只有相當有力量的人才會被允許說出這樣的發言。
可惜的是,在這裡被修德拉克之民抓住,手足無措的昴和阿貝爾,恐怕連面對這種誇張選擇的資格都沒有吧。
所以賭金是自己僅有的手牌。現狀下,只有菜月・昴而已。
「但正如阿貝爾所說,我也必須讓米澤爾妲你們聽我說話才行。請允許我重複剛才的話,不管幾遍。再糟糕,為了守護我極為重要之物,至少我非要出去不可。」
「……原來如此。看來有資格接受『血命之儀』。」
面對想盡辦法讓對話成立的昴的訴說,米澤爾妲小聲嘀咕道。
昴對這個回答瞪大眼睛,阿貝爾也微微發出聲音。但聽到米澤爾妲的喃喃自語,有一人反應過度。
那就是圍在米澤爾妲身邊的一個染藍髮的女性。
「姐姐大人!這是認真的嗎?把這些男人的話當真……」
「我並沒有當真啊,塔莉塔。只是覺得就這樣放棄太可惜了。」
被稱為塔莉塔的女性聽到她稱作姐姐大人的米澤爾妲的話,低下頭。
兩人似乎是姐妹,越這麼說,越覺得那眼神給人留下強力印象的臉確實非常相像。
米澤爾妲斥退妹妹的話語,再次望向昴。
「關於『血命之儀』。那是我們修德拉克從古至今傳承下來的、為了認同自己為一族而進行的儀式。也可以說是成人儀式。」
「成人儀……啊,是那玩意兒啊。可我們不是……」
「不是修德拉克之民。這種事不用說都知道。不要為這種蠢事浪費時間。重要的是儀式的本質。」
成人儀式的本質,在於讓人認可挑戰者在本集體中可以獨當一面。換言之,『血命之儀』的本質是——
「為了讓修德拉克的人們平等地聽我們說話而進行的通行儀式。」
「就是這樣。」
肯定了昴的想法,阿貝爾抱著手看著米澤爾妲。這時,感受到視線的米澤爾妲移了移下巴。
「既然說要挑戰『血命之儀』,那就做好覺悟吧。」
「撤回的話會怎麼辦?到了現在,還要說解放我們之類的話嗎?不幸的是,我並沒有這種對順理成章的事抱有期待、與世俗脫節的頭腦。我如是,這位菜月・昴也如是。」
「誒?」
在氣氛熱烈的二人之間,被充滿幹勁的某人拉入隊伍的昴吃了一驚,阿貝爾卻看上去毫不在意。
在這種節奏中被揉搓的昴聽到米澤爾妲問道「怎麼樣?」。
「……幹吧。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接受這個儀式讓你們好好聽我們說話吧。不過,如果是那種需要好幾天的儀式會有點困擾」
「是啊。我們也不希望這樣。既然如此……」
「姐姐大人,這麼說的話,艾爾基納不挺好嗎?」
對於決定接受儀式的昴的提案,米澤爾妲陷入思考。對此塔莉塔解了圍。對於妹妹的建言,米澤爾妲深深地點了點頭。
「就這個吧。選擇這個『血命之儀』的最大困難。」
「最大困難……是?」
「——艾爾基納。」
對著嚥了一口唾沫的昴,米澤爾妲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
聽到這個,烏塔卡塔的肩膀一跳,縮成一團,修德拉克的女性們也多少被緊張感所包圍。
擁有戰士之自負的她們的反應,完全觸發了昴的不安。
但是——
「我和你都不能後退。做好覺悟了嗎?」
「明明是你擅自推進的話題,看上去很了不起嗎?你這傢伙,因為我欠你人情就太肆無忌憚了吧……」
雖然有一把刀的恩情,但在這次交易中那種閒致的心情全都煙消雲散了。當然,為了挽回昴的過失,製造了讓她們聽他說話的餘地這件事還是很感謝的。
「據我所知,藏頭露尾的沒一個是好人!」
「這個是有原因的。——雖然不敬,但我不否認。」
如果是藏頭露尾之人登場的局面,對方是相關者的可能性相當高。但阿貝爾的體格比昴的父親還纖細,所以排除可能性,也暫時想不到其他候選者。
忽視昴毫無裨益的想法,米澤爾妲向身邊的同胞發出指示。
「阿貝爾和菜月・昴,你們兩個跟著去艾爾基納下邊。漂亮地完成『血命之儀』來證明吧。」
說著,牢房們被開啟,昴和阿貝爾兩人被帶到外面。
※※※
從牢裡出來的昴和阿貝爾二人沒有被矇住眼睛,也沒被束縛,被修德拉克之民圍繞著在村落外行走。
鬱鬱蔥蔥的森林深處,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一樣,昴好幾次差點失足,但都得到了旁邊的修德拉克人的幫助。
「啊、不好意思。又讓你支撐了……」
「沒關係哦~。我力氣大,完全沒問題。」
邊說著,染黃髮的女性攙著快要摔倒的昴。
她的說話方式和五官都很柔和,體態豐滿。在肌zation();肉緊繃的女性居多的修德拉克人中,這型別很少見,有一種很容易親近的氣質。
「傷勢還好嗎~?處理的人是我哦~」
「啊,這個是你幫我處理的嗎?啊啊,沒問題了。就是還有一點,不,應該說是相當地疼,不過比先前好多了。」
「啊哈哈哈哈,真是個老實人啊~」
這麼說著,悠然笑著的態度也拯救了昴。實際上,傷口也得到了處理,從雙重意義上來看也應該說是得到了救贖吧。
面對這種豁達又溫柔的女性,昴的心情也自然放鬆下來。只是她一隻手一直攜帶著帶骨的肉,這點讓他非常在意。
「嗯?肚子餓了嗎~?想吃肉嗎~?」
「啊,不,沒事。倒也不是不餓,但吃了東西就動不了了。」
「啊哈,說的也是~。而且肚子很飽的話,死的時候也會很痛苦~。」
「哈哈……」
咔咔地啃著帶骨的肉,就算同時展現著溫和風采,她也還是個修德拉克人。
不管怎麼說,從懷著這種狀態把昴他們帶到某處的修德拉克之民身上感受不到敵意。
米澤爾妲也是如此,當昴他們下定決心接受『血命之儀』時,最初談判失敗的影響似乎沒有延續下來。
也就是說,不管儀式的結果如何,她們的印象恢復可以說是成功的。
這麼一來,就算儀式的成果不佳,或許也能重新坐到談判桌前。
「——總覺得,你一副在想甚麼行方便的事的表情啊。」
「……不要透過別人的臉色和眼神揣度別人的想法啊。連你也這樣,難道帝國人都如此嗎?」
「我不知道你鬱悶的原因,也沒興趣和誰比較。不過,帝國的人在生存中學會了仔細觀察他人,和王國的人是有差別的。」
「仔細觀察他人、嗎……」
一起被押送的阿貝爾的話讓昴有所感觸。
這不僅限於帝國人,大部分沒有超群武力的人都應該意識到這個教訓。正因如此,昴如果不仔細觀察對手的話,甚至連本就很少的勝算都無法取得。
這是今後也應該無比強烈地意識到的課題。
「是時候了。你不想趁現在逃走嗎?」
阿貝爾對想著事的昴耳語般低聲道。
內容過於冷淡,昴驚訝地眯起眼睛。
「你能不能停止這種奇怪的誘惑?不是不想,是不能啊。」
「哦,為甚麼?現在的話,比在牢裡更有可逃之機吧?如果能抓住機會,說不定能從修德拉克之民的耳目下鑽空子呢。」
「那倒是,我上頭的時候也會這麼無謀地跑就是了……」
阿貝爾愉快犯般的話語讓昴再次環顧四周。
森林的黑暗很深沉,昴連幾米開外都看不見。最後,昴必須要返回的陣地的方位和距離也很模糊,即使逃走也不見前路。
再加上週圍修德拉克全員都比雙手障礙的昴厲害得多。
「——?怎麼了嗎~?」
「一定是被荷莉迷住了。荷莉,全村第一美人。」
「哇呀~,我好難為情啊~」
旁邊的女性和烏塔卡塔就昴窺探的視線對話著。
不情願地搖著頭的女性紅著臉,非常可愛,然而毫無破綻。就算昴想逃跑,也一定會在一瞬間被制伏。
最重要的是——
「如果我逃了,你會怎麼樣?」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這種人嗎?令人唾棄的無聊英雄願望。」
「你這話?」
阿貝爾轉過視線,像吐出來一樣說道。
被這麼說而生氣的同時,昴想反駁一下面具下隱藏的那副側臉。但還沒來得及追問到底甚麼意思,走在最前方的米澤爾妲已經停下了腳步。
「是這了。」
「這裡甚麼都看不見啊……」
即使高舉火把照亮四周,能見度也不過幾米。只能認為昴還身處在蔓延著的不變的森林光景之中。
這裡到底有甚麼——
「去就知道了。」
「啥——啊!?」
往前傾凝視著黑暗的昴被繞到身後的塔莉塔推了一下,一步、兩步踏出了地面。
這是失去立足點、失去雙腳施力的依靠的證據。
「這種感覺……又來!?」
下意識提高聲調,昴的腳落在地面的空白——準確來說是陡坡處,為不翻倒而滑落下去。
就這樣疾奔下陡坡,總算在斜坡的下面緩了一口氣。
「啊,真危險……都還沒準備好,就這麼突然?!」
「讓開!」
好不容易站穩的後背受到強烈的衝擊,最終向前一摔。昴恨恨地看向身後,撞在他背上的是阿貝爾。
看來他也和昴一樣,被推到了陡坡上。
「看上去似乎並不是在洞的底部……這裡是舉行儀式的地方嗎?」
「大概是吧。那麼,接下來會出現甚麼呢?艾爾基納——是這麼說的吧。」
「你有甚麼線索嗎?」
「所謂的‘艾爾’就是‘大’的意思……唔」
斜坡之下,被趕下來的昴和阿貝爾正對話之時,有甚麼東西被扔了下來。阿貝爾的腳下滾動著一個布包。
從那包裹中露出來的是——
「是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我的也是行李!」
被扔下來的,是昴和阿貝爾被沒收的裝備。
其中的基爾提鞭不用說,就連刺在昴背上的刀——從阿貝爾那得到的東西,也兜兜轉轉回到了這裡。
阿貝爾也撿起自己的劍和斗篷,迅速穿戴身上。
「可是,這是為甚麼……」
「烏們會看著!加油!」
高亢的聲音回答了效仿阿貝爾取回裝備的昴的疑問。
米澤爾妲和塔莉塔也沒有反對烏塔卡塔的行為。也就是說這種程度的幫助不會妨礙儀式的進行。
而且,與此同時——
「那麼、希望你加油啊~~」
「開玩笑的吧……」
剛才那個染黃髮的女人用悠閒的聲音、悠閒的語調,面帶微笑地拿大岩石堵住了斜坡的入口。
沒看錯,地面傳來的震動也沒錯。
難以置信的怪力——那堅固的簡易牢籠出自誰之手已顯而易見。
與蓋住的入口相對的昴他們的正面,是一片廣佈的黑暗。應該捨棄‘若是直直向前衝就能逃走’這樣天真的想法吧。
「菜月・昴,你的雙手能動彈多少?」
「啊?雙手……如你所見哦。右手抬不起,左手握不緊。當然細緻的操作也不行……嗚哦!?」
「戴在比較完好的手指上!沒時間了」
邊說著,阿貝爾從自己的隨身物品中取出一枚戒指扔給昴。昴立刻接過戒指,在他不由分說的話中,將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
這戒指鑲嵌著黑色寶石,高階感十足,同時也有奇妙的壓迫感。
「這甚麼?」
「這是封印了魔的戒指,在使用之前先親吻它,雖然有限度,但能噴火。」
「哈?魔?親吻?都甚麼跟甚麼……」
「——來了哦。」
阿貝爾丟下跟不上情節發展速度的昴,拔出了自己的劍。在眯著眼睛的他的帶動下,昴也慌忙拿起鞭子。
就這樣,在裝備姑且就緒之後——
「……喂喂,開玩笑的吧?」
背對著被堵住出口的斜坡,與阿貝爾肩並肩的昴看著眼前的景象變得啞然。
在地面上緩緩爬行、從黑暗中突然顯現的,看上去由有著溼漉漉光澤的綠色鱗片所組成的集合體——大蛇。
在這巴德海姆密林中,已經遭遇了兩次的魔獸大蛇。
「該不會艾爾基納就是……?」
「————嘶嘶!!」
屏住呼吸,戰戰兢兢確認著的昴小聲道。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彷彿在肯定自身存在般發出巨大的咆哮。浸身在那猛烈的風壓下,昴全身僵硬。
艾爾基納=大蛇,再加上『血命之儀』所要遇上的最困難的問題。
如此說來,此次昴和阿貝爾必須突破的壁壘就是——
「來吧,戰鬥吧,立下戰士之證吧!修德拉克的狩獵之眼將見證到最後!」
「啊啊啊啊!果然啊!!」
懸崖上,米澤爾妲向著眼下正與魔獸對峙的昴他們發出氣勢磅礴的聲音,然後其他修德拉克們「哇——!」地巨大喝彩聲響徹山谷。
在那不知是歡呼還是聲援之音的注視下,大蛇擺好架勢——
「——來咯,菜月・昴!」
「看到了啊!可惡,最近一直在被考驗!」
大蛇以足夠抹去昴的嘆息的氣勢盤繞,『血命之儀』開始了。
※※※
——棲息於巴德海姆密林中的魔獸『艾爾基納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