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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2023-07-05 作者:長月達平

面對蒙面破布之下那傲慢不遜的笑容,昴靜靜屏息。

這個桀驁的男人,無疑正是昴跟雷姆在草原走散的時候,為昴指明道路,還贈送了那把短刀的當事人。雖然因為遮著臉而無法判定對方長甚麼樣,昴對他的聲音和態度都有印象。再加上對方知道昴的名字,亦是一項鐵證。

「————」

木欄牢房中,已經不止四肢受傷的昴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膚地,躺在光裸的土地上。看來沒喪命,而是活了下來。

早些時間,昴領著帝國士兵走進森林,利用自己的瘴氣引來魔獸,計劃在魔獸襲擊時趁亂逃走——

「然後、我……」

「聽說,你是在森林裡徘徊時踩中了陷阱。捕獸用的陷阱竟然抓到了人,部落裡的傢伙為這事亂成了一鍋粥。」

「陷阱,還有部落……?」

聽了蒙面男的解釋,昴搖搖還在痛的腦袋,看向牢籠之外。

關住昴的木柵欄,與帝國軍營裡見過的鐵柵欄相比,做工相當粗糙。看著像是臨時趕工做出來的簡易牢籠。

而牢籠之外,遠遠能望見高聳的樹叢,以及砍伐開墾叢林得來的土地——給昴的印象接近『聖域』的聚落。

『聖域』同樣是建在廣茂森林——克雷瑪爾蒂大森林裡的聚落。只不過,『聖域』雖地處森林,卻修了民居還有教堂一類的建築物,而這裡的部落並非如此。住的地方說好聽點是樹屋,說難聽點是原始人巢穴。

或許用「自然派」這樣的說辭含混過去比較好吧。

而且,對昴而言,重要的不是部落有多寒酸,而是這個部落都住著甚麼人。

也就是——

「——『修德拉克之民』?」

「嚯,你知道啊。不過,看你這慘不忍睹的模樣,多半是短短一天時間,體驗了相當痛苦的遭遇吧。找到那個跟你走散的女人了嗎?」

「……嗯,託你的福。」

蒙面男聽見昴的呢喃而發問,昴回以深深的嘆息。

那人依舊一副遊刃有餘的做派,但他也跟昴一樣,被困於牢中。除非他是當地有跟被部落抓來的人關一間籠子這種奇特愛好的大人物,他和昴身處的現狀應該並無差別。

不久前,昴剛在帝國軍營當完俘虜,現在又換了個地方當俘虜。

不過,不僅如此。

「——我肩膀還有背上的傷,是有人幫我治療了嗎?」

昴摸上自己的肩背,感覺有點緊繃繃的,應當是獲得了止血處理。聞到的刺鼻氣味,也很像消毒液之類的藥水。

蒙面男冷哼一聲,回答昴的疑問。

「畢竟你被發現的時候,如果不處理傷勢,怕是要沒命。那幫人也很頭疼,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你才是最佳選擇吧,跟對我一樣。」

「你哪來的自信這麼從容……」

「非要說的話,源自靈魂吧。倒是你,打算醜態百出到甚麼時候?菜月・昴。」

「多管——」

多管閒事。昴剛想這麼回嘴,就因傷痛而咬緊了牙關。

傷勢只獲得了最基本的處理,只是為了不讓昴因此而死,迅速堵住了傷口,並沒有緩解疼痛。這裡的環境,比起帝國軍營還要惡劣。

想到帝國軍營,昴忽然驚覺。

自己還有不得不盡快趕回那片營地的理由。

「不好……我被帶到這裡多久了!?」

「——。這個嘛,兩小時左右吧。話先說在前頭,我已經給予了你足夠的溫情。要不是為你考慮,會更早叫醒——」

「你怎麼就沒更早一點叫醒我啊!」

「————」

昴顫抖著雙膝跪地,如此大吼。蒙面男眯起眼睛。

在他聽來,這說辭也太荒謬。畢竟他讓遍體鱗傷、命懸一線地被搬進來的昴睡了兩小時,是判斷了昴需要相應的靜養。

既然之後是忍不下去了才伸腳踩昴的頭,代表他的性格也浸染了佛拉基亞特色吧。不過,既然如此——

「你要是更早一點等不及就好了。」

「這又是甚麼話。你小子清楚自己在說甚麼嗎?這話可相當於,要是更早一點被我一腳踩頭就好了噢。」

「是啊沒錯!要不還能怎……嘶、嗚……」

口中喊著強詞奪理的話,昴眼冒金星。

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痛,最痛的還是背部肩胛骨附近那道最新的刺傷——昴逃跑時,託德在最後瞄準自己甩出的一擊。

轉念一想,刺中自己的短刀就是眼前這位蒙面男送的,帶著那把刀刺中的傷與他再會,實在是因果難料。

總之——

「我把雷姆拋在帝國軍的營地裡了……我要是,沒法趕在那幫森林裡跟魔獸交戰的帝國士兵返回之前回去,雷姆她就……」

沒時間放任託德他們穿越森林返回陣地,並報告相關事宜了。

大蛇搗碎佇列時,賈馬爾他們自然最優先考慮處理魔獸。然而,唯一隻有託德,優先選擇動手殺死昴。

恐怕託德意識到了,是昴引來了魔獸。於是,為了不讓昴喚來第二頭魔獸,當機立斷,選擇處理昴。那一瞬間的判斷力與執行力絕對不容小覷。

昴姑且跟他強調了自己和雷姆她們沒多少關係,應該是留下了沒法從她們嘴裡挖自己情報的印象,但——

「搞不好,會因為沒有實憑實據,不如先拷問試試。」

以託德為首,佛拉基亞帝國就是會給予人這樣的恐懼。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昴必須回去救出雷姆。

然而——

「竟然困在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那個叫雷姆的,就是你在找的女人吧。你跟我道別後,似乎又歷經了不少慘事。原因在於,森林外面的帝國士兵?」

「是啊,沒錯!被他們逮住了!為了逃走,我演了一齣戲……但是,沒能把雷姆帶出來。所以……」

「你才這麼拼命。怪不得,看你一副習慣了當俘虜的樣子。」

「誰習慣了啊!說到底——」

你不也跟我一樣被關起來了嗎。

雖說對方有恩於自己,昴還是差點控制不住怒吼出聲。不過,昴這一輕舉妄動,因注意到了某件事而沒有成真。

「————」

昴專注於你一言我一句地跟蒙面男打嘴仗時,意識到有股性質不太一樣的目光,直愣愣扎向自己。

轉頭一看,柵欄之外,有兩處光點正從縫隙間向內窺探。那光點緩緩成形,是一雙綠色的眸子。

雙眸的主人對上昴的視線後,眨了眨眼。

「——啊,小烏被發現了。」

「什……」

「要去通知阿米。」

那雙眼睛的主人這麼說著,遠離了牢籠。昴慌忙喊著「等一下!」試圖攔下對方,卻沒來得及。

昴撲向柵欄邊上時,對方已經一溜煙地跑遠,頭都沒回。

「剛剛那是……」

「是『修德拉克之民』的小姑娘。好奇心挺強的吧。我一個人待在這時,她也好幾次探頭往裡頭看,動不動就讓我摘掉蒙面布露出臉給她看,實在吵得不得了……」

「————」

似乎對窺探者的態度心懷不滿,蒙面男抱起胳膊嘀咕抱怨。

不巧,昴可沒有閒心應和對方的怨言。昴的注意力,已經徹底被遠去的那個人——那個年幼少女奪走了。

那是個十歲出頭的年幼褐膚少女。

裹住身體的一襲白衣,為了活動方便而十分暴露,但算是適應這塊亞熱帶氣候土地的打扮。

短短的娃娃頭只有髮梢呈桃粉色,多半是人為染出來的。髮根則是黑色,也跟託德口中『修德拉克之民』是黑髮的說明對得上。

只不過,少女的身形之所以令昴感到衝擊,不是因為她樣貌出奇,而是因為昴並非第一次見到她。

「——是把我、」

殺死的少女。昴的記憶如此主張。

方才那少女,正是用毒箭射中昴後背,致昴於死地的那名少女。

曾逃離那片因昴的失言而被蔓延的火焰燒卻的土地,用浸滿憎惡的雙眼瞪向昴的,那名少女——

昴心中的點都連成了線。

彼時,少女會滿臉憤恨地瞪向昴,不會有別的理由——那是,嚮導致自己的土地與同伴被燒死的根本原因所施以的復仇。

「怎麼了,忽然像被潑了冷水似的冷靜下來。」

「——啊。」

額頭抵住木柵欄,昴咬住嘴唇。身後響起男人的聲音。

蒙面男仍然坐在一開始的位置,注視著昴情緒劇烈起伏的模樣。他的眼神實在讓人不舒服,昴眼神遊移。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不管你在想甚麼,都zation();別大喊大叫了。想在這裡讓你閉嘴也麻煩得很。而且還白費體力。就算你不吱哇亂叫也——」

「不亂叫也……?」

「——那幫人也會主動過來問話。看吧。」

男人揚揚下巴,昴隨之看去,驚訝地睜大了眼。

有火焰緩緩照亮了昏暗的視野——是火把。好幾個手持火把的人影款款現身,來到昴所在的牢籠邊上。

領頭的是個體格健壯的高個子女性。女性大概原本呈黑色的頭髮染得赤紅,褐色的臉龐與身軀上繪製了白色的紋樣,一雙綠眸給人留下炯炯有神的印象。

悄悄躲在她身後的,是先前的少女。過來的十個人左右,似乎均是女性。

「————」

然而,昴不禁被她們的氣魄壓倒。

這幫釋放著野性的集團,與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以及先前見過的佛拉基亞帝國軍人都不同,具備一種,被本能指引統率的野獸集團般的美感。

並非以理論,而是用本能作為核心建立起來的集團。就是這樣的印象。

她們的步伐在昴心中踏下了此般印象。女性們——『修德拉克之民』們在關住昴的柵欄前停下,凝視著牢中的兩人。

然後——

「你醒了啊。——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將昴與蒙面男視作一行人般,如此發問。

※※※

——你是甚麼人?

這個問題經常在故事裡出現,實際上並不怎麼會被問到。

畢竟,現實生活中,幾乎不會陷入被旁人懷疑並質問真實身份的境況。不管是問,還是被問,除非從事不得不主動盤問人的工作,或許一輩子都跟這句話沾不上邊。

在這層意義上,這個問題對昴而言,也算不上多熟悉。

只不過,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如此發問的場景,至今仍能鮮明地回憶起來。

昴是甚麼人,有甚麼目的。

畢竟,昴人生中第一次被這麼盤問時,發問者是大宅中懷疑昴真實身份的雷姆。

「不是你,而是你們……?」

甩開冒出腦海的回憶,昴對聽到的問題產生了問號。

雖說是關在了同一間牢房,昴和蒙面男之間並沒有多大關係。倒不如說,動手把兩人關在一起的是部落居民,根本沒昴插手的份。

光憑這點,就把他們視作同路人,是不是有點太簡單粗暴。

「別糾結無聊的小事。是我跟她們說了,我跟你是熟人。她們不過是因此才會這麼問。」

「你……!甚麼熟人……我們也沒很熟吧!?」

「我可沒瞎說。我跟你,都看見對方就認得出彼此,那不叫熟悉的人,還有甚麼更合適的詞?」

「這、這也太強行了……」

蒙面男的話術太過強硬,但昴也對這種強硬的口吻有印象。

的確有那麼一個熟人,會用類似的強硬邏輯對付昴還有其他人。

難道了不起的大人物裡,這類人佔多數嗎?昴頭都要暈了——

「喂,你們陰悄悄地說甚麼呢?回答我的問題。」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你所見,是悲哀悽慘遍體鱗傷的迷途之人!然後,後面那傢伙是……呃?」

「——阿貝爾。」

「沒錯,阿貝爾!他雖然用布蒙著臉性格還傲慢不遜討人嫌,卻也會給迷路的人贈予短刀,如此意外的反差萌令他成為已讓好幾個女孩子為之落淚的花花公子,那麼接下來請你自我介紹吧!」

「噢、噢噢……?我叫米澤爾妲……」

被昴一鼓作氣的氣勢壓倒,領頭的女性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米澤爾妲。

如此一來,昴也爭取到了喘口氣觀察對方的機會,並找到了一個詞,足以準確描述以米澤爾妲為首的女性們所具備的氣質。——「亞馬遜人」。

大多是女性、久經鍛鍊得來的堅韌體魄、吻合部落或是少數民族形象的人體彩繪、有人揹著弓箭。

『修德拉克之民』,與昴認知中的亞馬遜人相差無幾。

「無意中獲悉蒙面人叫阿貝爾倒也是震驚的事實……」

「————」

「現在先不提這個!米澤爾妲小姐,還有修德拉克的大家,聽我說!」

暫且把蒙面男——阿貝爾的事情放一邊,昴對著聚集而來的女性提高嗓門。

照現在來看,她們貌似並不打算不容分說地處死昴。而且還幫昴處理了傷口,也推斷得出她們打算傾聽昴的說辭。

那麼,只要滿懷真摯誠意地與她們交流,說不定能獲得理解。

「大家可能知道,帝國軍正在森林外圍紮營佈陣。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女孩子被關在了那裡,我現在不趕回去的話,她就危險了!所以,請放我走!」

「————」

「還有,軍隊的目標是『修德拉克之民』。他們雖然說能談判最好,但也做好了情勢惡化時大不了開戰的準備。萬一需要,我……」

我可以牽線搭橋,製造一個對談的機會。昴本想這麼說,卻噤了聲。

確實,如果這條路成功走通,帝國軍和修德拉克之民或許不會開戰,但已經不可能由昴牽這個線了。

託德他們已經認定了就是昴給他們下了魔獸襲擊的圈套。不可能贏得他們的信任,對此抱有期待也太過樂觀。

昴已經明確地,將雷姆和託德他們放在天平兩側進行了衡量。

並且,為了救雷姆,昴選擇了傷害他們。昴無法逃避這份責任。

「不好意思,我訂正一下。軍隊確實盯上了修德拉克的大家,為此配備了相當多的人紮營佈陣,就算開打……」

「——你想說我們會輸?」

「啊……」

考慮到雙方的數量以及可採取的作戰差異,無法否認修德拉克較為劣勢。

而米澤爾妲靜靜地,出聲打斷了昴想說的話。見此反應,昴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修德拉克之民』多半是一支遊獵民族。

她們總是在注重磨練提高自身實力,因而跟她們說甚麼會打輸,必然萬萬不可,踩中地雷中的地雷。

「我知道佛拉基亞的軍隊有過來。但是,他們跟我們之間存在古老的盟約,不會演變成爭端。」

「——呃,不,等下!我不清楚有這麼個約定,但他們是真心想把你們……」

「囉嗦!」

「——唔!」

昴試圖靠近上前,卻被越過木柵欄的衝擊掀翻。米澤爾妲一拳揍上柵欄,眼中透著憤慨。

這是昴又一次說錯了話。

那條古老盟約之於她們,與對戰鬥的驕傲同等重要。

昴又一次無意識無顧慮地,踐踏了她們重視的存在。

「佛拉基亞計程車兵,是在森林外圍作排程部隊的訓練。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排程部隊的訓練……是說軍事演習嗎?」

似乎因為聽見了陌生的詞彙,米澤爾妲眉頭一皺。不過,昴因這話漸漸認清了佛拉基亞設定的陷阱,究竟是個甚麼樣。

佛拉基亞的軍隊,時常以軍事演習的名義在巴德海姆密林附近紮營。修德拉克之民對此已然習慣。

而佛拉基亞軍,利用這份名為習慣的疏忽大意,打算包圍整座密林,一口氣攻下修德拉克之民。

要說還有甚麼在意的就是——

「他們為甚麼為了這些人,得做到這一步?」

當然了,以佇立在眼前的米澤爾妲為首,修德拉克之民無疑是支剽悍強大的部族。從她們霸氣四漏的氣場便可窺見一斑。

然而,對於佛拉基亞為甚麼特地派出軍隊包圍森林也要攻克她們,昴完全摸不著頭腦。

現在也看得出,她們並不打算離開森林。她們僅僅在此居住、在此生活。

儘管如此——

「菜月・昴和阿貝爾都不講實話。這樣無法打動我們的心。」

「——嘶,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

米澤爾妲緩緩搖頭,宣佈交流結束。

其他修德拉克之民沒有反對她無情的決斷。看來,領頭的米澤爾妲應該是這幫人,或者整個部落的族長。

遵從她的決定,修德拉克之民沒有理會昴的呼籲,拋下他離開。

一行人手持火把的身影漸行漸遠。

「請等一下!我沒說謊,沒騙你們!大家都很危險!盟約……盟約被撕毀了!大家,還有雷姆都要遭遇危機!」

昴拼了命地高聲呼籲。

然而,修德拉克之民已經得到了族長的決策,沒有停下腳步。唯一隻有那名年幼少女,似乎在偷瞄昴這邊,但她也沒有因此止步。

昴吐出一口帶血的痰,聲嘶力竭地吶喊,卻無人傾聽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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