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蝕全身的威脅,流淌的血宛如變成岩漿般痛苦,一張又一張地剝去菜月・昴的存在,試圖剝離出毫無修飾的自己。
就像剝去還沒完全痊癒的傷疤,將活生生的傷口置於冰冷的空氣中一般,是如此殘酷行為的延長戰。——靈魂就這樣觸碰到了沒能守護好的現實。
隨之而來的是痛苦,是嘆息,還是悲傷。
或者是完全不同的甚麼,昴對此也不知道。
如果有甚麼明白的事,如果有甚麼能救贖的話,只有一個。
那種絕望的感覺在抵達答案之前就中斷了,就像謊言一樣的開放感——
「——你小子,吵死了」
「嘎唔啊」
從先前的痛苦中解放出來,張開了本該會噴出血沫的嘴。
就像肺開了一個洞似空空如也的身體在尋求氧氣,正想品嚐那無味無臭的味道時,有甚麼東西被強行塞進了嘴裡。
面對突如其來的衝擊,不斷咳嗽的昴被咒罵聲所沐浴著。
但是,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無法精確看清。臉上感覺到的勒緊感是眼睛上卷著甚麼東西的證明。顏面被束縛了。
——不,被束縛的不僅僅是臉。手腳也同樣被拘束著。
在這種狀態下,有人把甚麼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咕嗚!嗚哈!為、為甚麼、被綁了……咕啊!?」
「你丫在反抗甚麼?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啊,嘎庫……」
剛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就被粗暴的對方踢了一腳。衝擊使呼吸阻塞,他的唾沫向橫倒在地的昴吐去。
即使是被唾沫吐中的屈辱,在貫穿胸口的疼痛面前變得毋須在乎。只是,被封閉的視野因痛苦而紅光閃爍,昴的腦袋被混亂的汪洋所吞沒。
——僅僅在十幾秒前發生的事情,一直在昴的腦袋裡翻騰。
「——」
被託德叫醒,帶出了的帳篷的外面,大片的森林被火焰所包圍著。當得知這一切都是因為昴自己的失言而發生的結果時,後背被箭射中,倒下了。射出箭的是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少女,眼看著自己渾身無力,全身痙攣。
一邊噴吐出血泡一邊痛苦地聽著跑過來的雷姆的聲音,一邊試圖阻止快要中斷的意識——
「這裡……」
「啊?你丫,要鬧到甚麼時候……」
「好了好了,冷靜點!還甚麼都不知道吧!比起那個!來,我把你的眼罩摘掉!」
「——啊」
被混沌漩渦吞噬的思考,被頭頂的交談拉回到了現實。
聽到的是兩個男人的對話。一邊是粗野和粗暴具現化了的粗暴男人的聲音,另一邊是給人留下好印象的柔和的聲音。
——從昴的腦海裡自然地浮現出了聲音主人的兩張臉。
「嘖」
咂嘴和腳步聲響起,踢了昴的男人離開了。然後,『呀嘞呀嘞』馬上聽到了混雜著無奈和苦笑的嘆息聲
「突然這樣很抱歉啊。我覺得你現在的心情是完全不明白髮生了甚麼的感覺,總之先把眼罩摘下來吧?手腳的繩子不能拆掉,放過我吧」
「——」
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走近的男子取下了昴頭上纏著的眼罩。
伴隨著輕微疼痛一同到來的開放感,在享受那個之前,昴深呼吸,一次,再一次,最後輕輕地屏住呼吸。
然後,慢慢地等視力恢復後,睜開了眼瞼。
然後——
「……果然」
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在昴面前展開的是帳篷和篝火,是忙碌往來的帝國士兵們的身影。
雖然還沒到看慣了的程度,但此處是一片自己熟悉的帝國野營陣地——昴為了雜事東西奔西走的,租住的土地。
「——」
那樣的光景本身沒有甚麼不可思議的。
原本,昴受箭傷倒下的地方就在這個陣地上。在昏迷的地方被治療,在這裡醒來,又有甚麼不可思議的呢。
但是,能讓人信服的最初的衝擊——鞋子被塞進口中的事實,以及至今手腳仍被拘束著的情況無法說明。
儘管昴再怎麼不瞭解帝國式的作風,但如果每次治療都要束縛著物件的手腳這樣的常識能透過的話,由衷希望那樣的國家能滅亡。
也就是說,若並非如此的話——
「死了嗎?」
——『死亡回歸』,這樣的想法是最自然的。
然後,諷刺的是,確認的方法很快就想到了。只要轉頭看向陣地對面的綠色森林上就可以了。
因為昴自己失言,作為結果,准許帝國士兵的暴行而被燒燬了的密林。
本應被業火燒燬、冒著黑煙的森林,卻確實的在那裡。向左向右,佈滿了整個地平線的綠色密林,依然健在於此。
「——」
確認了這一點後,昴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了它。
像連爬帶滾般靠近因箭傷倒下,噴吐著血泡的昴身邊的,拼命呼喚著不要死的雷姆的聲音,嘆息,與存在。
但是,昴卻背叛了那個。在她面前悲慘地死去了。
在未知的土地上,一個雖然討厭卻又瞭解自己的男人死去,記憶喪失的雷姆經歷了怎樣的不安和恐懼,光想想就讓人心碎
然後,同時又想——絕對不想讓她再嚐到那種滋味。
「正好,去打水的時候發現了。不好意思,你成了我們的俘虜。」
沒錯,一個男人蹲坐在懷抱著強烈願望的昴面前。
他認識那個面帶柔和笑容,眼角下垂的人——託德。
在這個帝國士兵眾多的陣地中,唯一與昴和雷姆友好接觸的人物。
他是一個對帝國太過無知的昴也能有耐心交往的男人,即使是對昴來說,也覺得最初是被他撿到感到很幸運。
直到,他以昴的話為理由,選擇燒燬森林為止。
「——」
雖然按體感來說還沒過十分鐘,但他毫無顧慮的報告卻讓人脊樑發涼。
作為部隊被派遣目的是『修德拉克之民』,在判斷為了攻略那個而進入森林很困難的時候,帝國士兵毫不留情地燒燬了森林。並且,為那個選擇提供決定性一擊的資訊的,昴的貢獻受到了大大的稱讚。
在神聖的佛拉基亞帝國,強者被尊重,弱者被凌虐。
以被劍貫穿的狼為象徵,是一個只有『劍狼』才有生存資格的大國。像託德那樣的性格,在帝國中也許並沒有甚麼稀有的。
聽說有魔獸存在,就決定在森林裡放火的作戰,這是可以理解的存在方式。
但是,昴就不用說,恐怕和露格尼卡王國的人也不能相容吧。充其量也只有合理主義集合體的一人——羅茲瓦爾吧。
無論如何,這次不能讓森林變成被燒光的原野。
「——」
咕咚的,嚥下唾沫,昴認為上次發生的事情是毫無疑問失敗的。
昴被殺也是如此,就算是帝國士兵是為了採取安全措施,燒燬森林也是太過分了。
如果沒有昴的失言,託德他們和『修德拉克之民』很有可能會和平協商,不流血地達成談判。
剝奪了這種可能性,讓森林裡的人們暴露在危險之中——不,不要逃避責任。那場大火沒有受害者,是絕對不可能的。
菜月・昴因為自己的失言,奪去了生活在森林裡的人們的生命。
根據『死亡回歸』來看,即使無法干涉世界線的事件,也無法從那個事實中逃脫。——昴對此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
因此,昴做好了不再重蹈覆轍的覺悟。
『死』是沉重的,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來說,都絕對不能重複去體驗。這麼一想的話,能在這裡和託德、賈馬爾重新見面,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死亡回歸』的重啟地點被變更,在草原被雷姆掐暈後,從森林中獵人和魔獸的猛攻中逃出來,回到了被帝國陣地撿到後不久的地方。
如果可能的話,從這裡開始,和託德建立友好的關係,讓他們以不與森林裡的『修德拉克之民』決裂的形式來進行交涉。
為此——
「你在聽我說話嗎?突然被說成是俘虜,我也知道這樣會很混亂……」
「——不,是的。是混亂了。雖然很混亂,那個……」
考慮了自己心情的託德,在沉默的昴面前蹲下,昴一邊對此表示接受,一邊思考著如何選擇下一個詞句。
上次和託德的關係很好。在維持這種關係的同時,為昴和雷姆提供便利的路線應該能繼續下去。
在此基礎上,為了抑制他的極端行動,必須慎重選擇情報。
「雖然很吃驚,但我知道是被俘了。還記得跳進河zation();裡的事。如果是從那裡得到了幫助的話,那你們就是救命恩人——」
「——等等」
「誒?」
昴先對情況進行詳細調查,作為從河裡撈上來的人,表現出了毫不違和的態度。
但是,託德打斷了昴的話,將手掌伸到了他的臉上。
被展開的五指和手掌遮蔽了視野,昴瞬間屏住了呼吸。
然後——
「——你,為甚麼在現在,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聽到了冰冷又硬邦邦的託德的聲音之後,昴的右肩有尖銳的觸感侵入。
被遮住視野,對對方的動作反應遲緩的昴,朝自己右肩上所發生的不協調感的方向看去,理解了發生了甚麼。
——在昴的右肩上,插入了小刀銳利的尖端。
※※※
「——呃!?」
在認知到發生了甚麼的瞬間,昴的喉嚨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驚人的灼熱感以右肩為中心爆發,昴全身被尖銳的疼痛所麻痺並不斷延伸。如果不將身體挺直讓產生的疼痛分散到全身的話,大腦很有可能因無法接受超出容許量的不幸而超負荷。
出人意料的刺傷的衝擊就是這樣的巨大。
「咕,咕啊啊啊啊——!」
於不成聲的悲鳴遲來幾秒後,明確地被疼痛所引出的絕叫聲就這樣不斷高漲。
扭過身子,總之想要做出一些抑制疼痛的動作,對受傷的肩膀又是按壓又是揉搓。但是,昴的手腳被拘束,甚至連拔出被捅入的刀的動作都不能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喂,喂!剛才的悲鳴,是甚麼啊!」
聽到因痛苦而不斷掙扎,多次發出絕叫的昴那不尋常的聲音,慌忙跑進來的是一個帶著眼罩、外表粗野的男人——賈馬爾。
在那之前一直對昴拳打腳踢,進行施暴的賈馬爾,看到了右肩上插著刀,不斷髮出像吐血般的悲鳴的昴。
然後——
「託德,這和你說的不一樣啊!因為拿著貴族的刀,所以說不要對這些傢伙出手的人是你吧!」
「啊,我在不清楚這些傢伙的來歷之前是打算這麼做的。關於那個,我知道你會因為和我說的不同而生氣。失敗失敗」
「……也就是說,你知道這傢伙是哪裡的誰嗎?」
大聲喧譁的賈馬爾聽到站起身的託德的回答後恢復了平靜。但是,對於賈馬爾的提問,託德『誰知道呢』的歪著頭。
就這樣,託德把腳踩在了橫臥在地發出悲鳴的昴身上
「我沒問他是哪位,所以完全不知道。只是,作為我們的敵人的可能性很高。所以,這是先發制人」
「咕,咕啊啊啊——」
「哦,好像很痛的樣子啊。讓你太痛苦也是沒辦法的,但你是那種很能忍痛的人嗎。這該說是甚麼樣的自我評價呢?」
把體重施加在昴身上的腳,託德坦然地提問。
但是,因為倒在地上的昴被託德施加了體重,肩膀上的刀已深深地塞進了傷口,無法忍受的痛苦重演,沒有回答的餘地。
視野明暗,喉嚨灼燒,一次又一次發出像吐血一樣的絕叫。
無論反覆多少次,疼痛也沒有平靜的跡象。沒有失去,變成了新鮮的絕望,像湧過來的波浪一樣繼續襲擊著昴。
「不回答。真是反抗呢。果然是敵人」
「……如果那樣摔倒的話,能回答的問題也無法回答吧」
「嗯?是嗎?糟了。如果自己對疼痛遲鈍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在這種地方搞不好。失敗失敗。」
託德一邊說著,一邊終於把腳從昴的身上挪開。
追加的疼痛消失了,但斷斷續續的疼痛還在繼續刺痛昴,血從難以忍受痛苦而咬住的嘴裡流了出來。
淚水也撲簌撲簌地自眼角流下,悽慘的是,連擦拭都無法做到。
「你……真虧你這樣還能去提醒我的品行不端……」
「——?你打俘虜和部下是為了解悶吧?別開那裝模作樣的開玩笑了。我只是做了我需要做的事情。」
另一邊,無視昴的醜態,男人們在頭頂繼續對話。
昴被刀刺傷,賈馬爾對託德進行勸阻,在不久前是無法想象的光景展開在了眼前。
這到底是發生了甚麼。
雖然是為了要忍耐痛苦,但是思考實在無法統一。
對昴他們那麼友善的託德,為甚麼要做出這樣的動作——
「那麼,為甚麼要去刺傷他呢?」
奇怪的是,賈馬爾把昴抱有的疑問拋給了託德。
被這樣問到,託德閉上一隻眼睛,看著不斷掙扎的昴
「在摘下眼罩他看我的時候,看到了想要去操縱我的眼神。不安和緊張的話我能明白。害怕哭泣也可以理解。——但是,想要操縱我的話會很奇怪吧?」
「操縱,對吧」
「沒有意識的人,被踢醒被矇住眼睛,然後想要去利用對最初看到的臉,你會怎麼看呢?也許也有那樣的傢伙,但是那樣的傢伙太可怕了,怎麼也無法應付。還是趕快殺了比較好」
對於陷入思考的賈馬爾,託德徹底條理分明地闡述自己的想法。
刺傷昴的理由是因為託德判斷昴很危險。並且,作為對危險對手的最好的應對手段,計劃讓他無力化。
託德刺傷了昴的右肩。——因為他知道對方左手的手指被折斷,根本不能派上用場。
右肩被刺,左手的手指被折斷,昴的雙臂機能大大下降。
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全,託德只是立即下了判斷並實行罷了。
——不過分,是指甚麼?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起來就這麼考慮的。可能是被送來的時候醒了,一直在聽這邊的話……」
「不,不可能。我一直在關注是不是裝睡。如果有在甚麼地方恢復意識的話,應該會有這樣的生理反應。如果,我看漏了對方的裝睡的話……」
「的話?」
「也就是說他是一邊用裝睡來欺騙我,一邊打算計劃性地操縱我的意思嗎。這樣的話更可怕。果然還是殺了他才是正確的吧。」
聽了這些話,和疼痛戰鬥地昴戰慄著屏住了呼吸。
在聽了託德的說明的同時,賈馬爾的語氣漸漸變弱。最初對刺穿昴的事實應該有吃驚和憤怒,但是這激情一點點地消失了。
在託德的聲音和說話方式中寄宿著讓對方心情變柔和的魔性。
只有從第三者的立場觀察,才能理解。
託德貼近對方,表示理解,在此基礎上提出對對方也有好處的魅力提案。最初的勢頭被扼殺,頭腦變得柔軟的對方,會仔細品味他提出的提案,不知不覺就會想著去嘗試。
現在,眼前發生在賈馬爾身上的事情正是這個。
而且,那也是在『死亡回歸』之前同樣發生在昴身上的事情。
「雖然同行的小姐們也不清楚身份,但是那邊的兩個人很單純,容易接觸。在有甚麼麻煩之前,先把病灶清除掉吧。」
「嘛,那倒沒關係……」
「還是,由你來做?因為部下被藍頭髮的小姐幹掉的氣憤發怒被阻止,也需要能撒氣的物件吧」
「——那也是。」
聽到託德平靜的提議,賈馬爾露出鄙俗的笑容。
就這樣,賈馬爾從託德身旁穿過,摩拳擦掌地向這邊逼近。賈馬爾身上的暴力氣息讓昴畏縮不前,但更令他膽戰心驚的是託德的發言。
為了消除賈馬爾的憂愁打算讓出昴也是如此,託德即使在這裡排除昴,也打算用別的方法來探尋這邊的心思。
因此而被利用的是雷姆和路伊。
但是,不管問甚麼,那兩個人都無法回答出來。無論遭受多麼殘酷的拷問,雷姆都沒有任何可以透露的資訊。
也就是說——
「——」
用力地咬緊了牙,昴以口腔內品嚐的血腥味作為起爆劑,摸索著不讓雷姆品嚐到這個的方法。
再過幾秒之後,賈馬爾的暴力將再開,昴會被毫不手下留情的野蠻攻擊殺死或者變成半死半活的狀態吧。就算賈馬爾再有良心,託德也不會讓昴活下去。
能在森林裡放火的託德,即使消滅昴這條生命也不會有任何躊躇的吧。
一步、兩步,賈馬爾接近了。
在這期間,昴將思考加熱到了極限,在自己的內心裡尋找必要的答案。為了開啟這種狀況,需要採取的一些措施,可能性,要創造的奇蹟——
「你就儘可能地,發出好聽的聲音來給我消遣解悶吧,混/蛋小鬼。你那女人的份,也用你的身體來支付——」
「——『修德拉克之民』」
「——」
就在賈馬爾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