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當旅行商人的時候,最為危急的一次經歷是怎麼樣的?」
「這是甚麼意思,又在問聽了不舒服的問題……」
奧托正在自己的房間和檔案大眼瞪小眼,又因昴的這麼個問題皺起眉頭。
本來面對檔案就已經眉頭緊鎖,這問題拋下來,眉間的皺褶可謂是翻倍又翻倍。
「不,就是跟加菲爾聊到單身旅行雲雲。雖說心態目的之類微妙地有所不同,行商要講起來,也跟單身旅行差不多吧?」
「要這麼說也不是不行,但我身邊有忽爾芙(譯註:奧托的地龍),在加護的幫助下也不缺聊天物件,倒也沒多少單身旅行的感覺。」
奧托這麼說著,揉了揉眼睛,把檔案放回桌面。接著看向於堆滿了資料小山的桌子前方待客用沙發上對面而坐,下起查特蘭棋的訪客——昴和加菲爾。
目前昴在棋局中佔優,但總地來說,是雙方不相上下的拉鋸戰。
「……加菲爾,商人往前走兩格。」
「啊!奧托,你小子!」
「嗯?哦!是這麼一回事啊!幫忙撿回了一條命啊奧托哥!」
奧托掃一眼便道出最妙的一步棋,昴與加菲爾的反應各不相同。不顧昴因這步棋陷入落入窘境,奧托接著說道:
「話說回來,加菲爾對單身旅行感興趣嗎?」
「要說有沒有興趣,那是有的?不過,本大爺之前一直蝸居在『聖域』裡,壓根就沒體驗過甚麼旅行。」
「啊,原來如此。不是愛好而確實是感興趣。不過,要說單身旅行所需的自理能力和自保能力,加菲爾應該都滿足標準。菜月先生絕對行不通就是了。」
「喂喂,可別太小瞧我了啊。最近師傅都誇我進步不錯,你不知道嗎?」
「只是他採取了利用褒獎促進成長的方針吧。畢竟看他之前還難以決定究竟該誇還是該訓。」
這便是對加菲爾縱容、對昴嚴苛的奧托給出的評論。
實際上,加菲爾嚴於律己,而昴容易得意忘形,這對他倆也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話不扯遠——
「那麼,行商途中最嚴重的一次危機是?」
「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啊?」
「大將可能就是隨口一問,但本大爺可是很感興趣嘞,奧托哥。會讓奧托哥都深感不妙的事態,難不成是牽扯到了龍(dragon)?」
「加菲爾你也是,把我當成甚麼人了啊!?」
若非此等緊急事態,皆無法把奧托逼得山窮水盡。
加菲爾的這種想法透露出他有那麼些過度信賴奧托了。不過要論危機中的應變能力,昴對奧托的評價也差不多。
要是向愛蜜莉婭陣營的各位成員詢問最棘手的物件是誰,肯定所有人一致提名奧托吧。
「哎,就算是不太能想象得出類似的情況吧……」
「你在那嘀嘀咕咕甚麼呢。……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我歷經過好幾次危機,但排名危機度第一的,大概是被某個危險集團囚禁的那時候吧。」
「危險集團?奧托哥這是被山賊襲擊了?」
「——。嗯,差不多吧。被迫和忽爾芙還有龍車分開,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道具地被卷捆著無法行動,都做好死掉的覺悟了。」
奧托遠目呢喃。昴和加菲爾聽了面面相覷。
奧托的發言裡蘊藏著相當的沉重感,他當時應是品嚐到了極端的恐懼吧。
「那不是絕望得一籌莫展啊。完全是‘德克高地孤立無援’。」
「實際上的確如此。要不是有親切的人偶然之下路過,我當時已經沒命了吧。——因此,我肯定不會忘了這件事。」
「原來如此,正所謂人人都有故事啊。」
昴雙手抱胸,對奧托闡述的苦境連連點頭。
就算是昴,也沒甚麼被山賊綁走、全身上下搜刮乾淨、生死大權全掌握在對方手上的經歷,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類似的感觸。
「話說回來,正是因為當時得救了,才有今天的奧托對吧。你一定要好好感謝當時路過救你的人啊。」
「——。說得沒錯。」
「——?怎麼回答得這麼溫厚,好惡心。」
奧托的反應徹底出乎意料,昴不禁皺起了臉。而就算昴是這麼個反應,奧托仍然一副菩薩樣,保持著不可思議的餘裕。
昴油然而生一股寒意,起了雞皮疙瘩,加菲爾則在旁邊說著「不過啊」捏緊了拳頭。
「本大爺是明白奧托哥之前有多慘了。但是,放心吧。今後本大爺肯定不會再讓奧托哥遭遇如此險境了。」
「是嗎?哎呀,加菲爾實在是可靠得很。與此相比,菜月先生就……」
「別在武力層面拿我跟加菲爾比啊!搞得我都感覺迄今為止的努力全部打了水漂似的!」
昴用空空如也的手揮打著看不見的鞭子,加菲爾則回以用牙撕咬扯斷空氣鞭子的姿勢,使昴深感無力。
昴不甘呻吟,加菲爾誇耀勝利。奧托望著這樣的兩人,輕輕嘆了口氣。
「加菲爾,商人往右前方走。給他展現一下商人的身後力量吧。」
「啊!你、奧托、你小子、混蛋!!」
「嗯?噢噢!這不就要將軍了嗎!大將好菜!!」
「你還有臉說哦!!」
昴在棋盤的一端,與被逼入絕境的自軍一同哀吼。面對加菲爾和奧托的聯軍,已經確定了慘敗的結局——這正是喪家犬的遠吠。
※※※
——俘虜。
聽了這詞,昴腦內閃過的,便是那一夜的閒侃。
武器和道具被盡數沒收,在失去自由的狀態下被真實身份不明的物件囚困。奧托說得沒錯,身陷這麼個狀況,做好「喪命」的覺悟也是自然。
「————」
於此圍困住昴的,是個能在大河劇裡看見的,為了之後交戰而駐紮的野戰營地一般的場所。
能看見好幾個帳篷,還有並排擺好等待被人裝備的甲冑與武器。來來往往的都是些莊嚴整肅的男性,似乎是一支人類和亞人的混合軍隊。
昴所在的地方拉著防風用的簡易帳幕,昴本人則不得已地坐在堅硬的泥土上,雙手被反捆,雙腿亦被拘束,被奪走了行動自由。
然而,昴心裡還有更為重要的——
「雷姆……應該有個女孩子跟我在一起,她怎麼樣了?」
「哦?得知自己成了俘虜之後最先在意的卻是女孩子?我可以理解成,她們倆是你非常重視的物件吧?」
被昴靜靜地詢問,蹲在昴面前的男性——應該是先前阻攔了那個把鞋尖塞進昴嘴裡的粗暴者的年輕人——閉上一隻眼睛。
那是個擁有一頭明亮的橙色頭髮,比昴年長些許的青年。對方雖然面帶討人喜歡的笑容,現在這個情況下也無法緩解昴的緊張。
雖然沒戴頭盔,但身著為了披上鎧甲而設計的輕裝,這代表他也是營地裡的一員戰士。——不是騎士,而是戰士。
「————」
昴好歹也在異世界待了一年多,曾數次有機會親眼比較騎士和戰士之間的差異。雙方的立場和權威自然有別,但騎士和戰士之間還存在著無關業務頭銜的、肉眼也看得出來的不同。
騎士華麗,而戰士粗獷——這形容沒有貶義,只是彼此追求的東西不一樣。
騎士自然得有相應的能耐,同時還必須令旁人安心。為此,總歸需要保證外觀上的廉潔。萊因哈魯特與尤里烏斯正是典型好代表。
而另一方面,戰士所必須具備的,只有付諸於戰鬥的力量。
因而,聚集在這片營地裡的男人們都是戰士,面前的青年也不例外。
「……我再問一次。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呢?」
「真倔強啊,我不討厭就是了。……沒事啦,放心。兩個人都精神得很,精神得都有點太過有精神了。」
「——!此話當真!?」
青年苦笑作答,這答案讓昴更為激動。
獲得了滿足期望的回答,昴向前撲倒,青年啊呀叫著,伸手抵住昴靠過來的前額,防止他繼續向前倒。
「你手腳都還綁著呢,太激動了可是會翻倒還咬到舌頭哦?啊啊,別這麼瞪我嘛。兩個人都好好的,沒騙你。」
「別講兩個人都沒事這種半吊子的話,只要藍髮的她平安就好。」
「還真夠薄情的哦!?」
這是昴毫無修飾的真心話,但如此向青年坦白也沒意義。
總之,現在暫且相信青年的說法,開始處理下一個問題:昴一行人的立場。方才,對方倒是說了昴成了俘虜。
「雖然很難接受我居然變成了zation();俘虜,但先這麼理解著吧……不過又為甚麼把我和雷姆她們分開了?」
「想的話待會可以讓你們見面,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那兩個姑娘現在被關在牢房裡。」
「牢房!?為甚麼要這麼做!?」
聽聞牢房一次,昴立刻想到了無比殘忍的畫面。然而,剛想追問更具體的情況,昴左手仍然骨折著的三根手指忽然劇痛無比。
「咕啊……!」
昴眼冒金星,硬生生咬緊牙關。在他背後,用鞋底踩踏蹂躪被反剪著的負傷處的,是戴著單眼眼罩的男性。
男人蠻橫地踐踏著昴折斷的手指:
「聽到現在,還真是缺乏自己作為階下囚的自覺啊你丫。老老實實被問到甚麼就回答甚麼就得了,懂嗎?啊?」
「賈馬爾,別這樣!他又暈過去了怎麼辦!」
「看他這幅不清楚自己立場的鬼樣就火大。只要脖子以上沒事就不影響說話。反正都斷三根手指了,再斷個兩根也……」
「——賈馬爾。」
昴跪坐在地,男人——賈馬爾踹打著昴的手,面露邪惡的微笑如是說,卻忽然被青年語氣平靜地叫了名字。
被這麼一喊,賈馬爾倒吸一口氣,嘀咕著「行我知道了」,不情願地收回了腳。
「嘎、咕……」
「嘖。跟託德道謝去吧。煩得很。」
折斷的手指得到解放,總算得以正常呼吸。賈馬爾向他啐了一口,就這樣煩躁地轉身離開了這間帳篷。
聽著賈馬爾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青年——託德無奈地撓撓腦袋。
「哎呀呀,不好意思啊,賈馬爾那傢伙正在氣頭上呢。當時在水邊找到你們的就是賈馬爾的部隊,但……」
「但……?」
「那會兒,跟你一起的那孩子貌似抵抗得尤為激烈,搞得隊伍半毀,那傢伙作為隊長可謂丟盡了顏面。」
「啊啊……」
大致掌握了當時的情況,昴也想原地抱頭了。
應該是昴爬上岸、失去意識之後發生的事吧。雷姆先一步醒來,讓來到現場的賈馬爾和他的同伴們吃盡了苦頭。因此賈馬爾才那麼不爽。
乍一看,雷姆就是名雙腿不便的楚楚可憐的少女,所以沒道理說是賈馬爾他們讓雷姆佔了先機所以都是自己的責任。雖說是沒道理吧——
「我,討厭,那傢伙……」
「哈哈,真巧。我也不太喜歡他。哎呀,話題扯遠了。手指還好嗎?」
「斷著呢。……雖然是沒那麼痛了。」
嘴上這麼說,神經仍在一陣陣輸送疼痛的訊號。但昴對此死命咬緊了牙關,暫時封閉了自己會為痛楚呻吟的弱小部分。之後會盡可能花時間去消化積攢至今的痛覺負債,現在還是著重於眼前——
「我可以叫你託德嗎?」
「嘿,虧你還聽清了。沒錯,就是託德。然後,託德先生要向你提問。方才也說了……」
「老實回答就行了吧。……你想問甚麼啊。」
菜月・昴說白了不過是一介平凡普通的異世界人。
既不清楚穿越世界的法術,亦不巧地不具備異世界故事裡慣例能用來開掛的專業知識。問甚麼沒甚麼,被人逼問只能哭出來。
「你究竟指望這樣的我,能回答出甚麼東西?」
「你這是卑屈到哪去了啊。哎,我是基本沒抱期待啦,總之要問的問題也就一個。——你,是『修德拉克之民』嗎?」
「……修德拉克?」
青年——託德煞有其事地如此發問,卻聽見了陌生的單詞。
然而,看見昴的這個反應,託德卻是扶額。
「嗨,果然。看你這反應我就確定了,你是無關人士。」
「喂喂,等一下,我還甚麼都沒回答你吧,這結論下得也太快……」
「沒有的事。沒人被問到自己計程車族名時會撒謊,也不會裝沒聽過。看你這樣,要說你是『修德拉克之民』也沒人會信。」
「————」
託德如此斷言,聽著也不像是故弄玄虛。
這滿懷肯定的發言極富說服力,昴也沒法繼續死纏爛打追問。
不過,既然如此——
「你說的『修德拉克之民』是甚麼?」
「是我們要找的物件。就在那座巨大的森林……巴德海姆密林中的某個地方。」
託德如此作答,同時指向昴的後方。然而,被捆住四肢的昴無法輕鬆轉身。於是,託德唸叨著「真沒辦法」,摁住昴的肩膀,把人推著轉了半圈。隨後——
「——巴德海姆密林。」
「這一帶全都是森林,慢慢搜尋可得花上好幾年咯。」
託德語氣裡滿是嫌麻煩,但他會這麼說也沒辦法。
這片森林就是如此地遼闊。
於抓住昴的這片營地左右張望,所見的均是無邊無際、延展至地平線的綠色。若是森林的縱深也匹敵這樣的面積,不帶誇張和比喻地講,或許真能匹敵亞馬遜熱帶雨林。
而要在如此寬廣的森林裡找到那甚麼『修德拉克之民』……
「……這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吧?」
「你也這麼想吧?哎呀,真是頭疼得很。要是真拖到幾年後才回家,未婚妻可都要不理我咯。」
這是士兵被送往戰地,不得不與戀人分離的悲哀。
託德的發言中透露出類似的感情,昴也不禁心生幾分同情。不過,昴還現在進行時地跟重要的物件分隔兩地,因此這份同情也沒有持續多久。眼前的問題比這重要太多了。
「那個,託德先生啊,我在你看來,應該是老實地回答了問題吧。那麼,還希望你能夠遵守約定。」
「別人還在哀嘆見不到未婚妻,你就讓他帶自己去見女人?實在冷酷無情唷。」
「我可不樂意被踩踏傷員骨折手指的傢伙這麼評價。」
「哈哈,這倒確實。」
昴如此膽大包天地回應,託德不氣反笑。接著,他在昴身邊蹲下,鬆了鬆昴腿上綁得緊梆梆的繩索,讓人足以起身走路。
「這下應該可以小步小步往前挪吧。我帶你去牢房。」
託德伸手,從腋下把昴的身子一下給提溜直了。如此站起身後,雖說邁一步只能走平時的半步遠,昴也算是找回了雙腿的自由。
這下就能往前走了。幸好自己腿短。萬一昴有一雙堪比模特的長腿,肯定會失去平衡吧。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還真不客氣……你是甚麼達官貴人嗎?」
託德苦笑著拍拍昴的背,昴也小步小步地向前挪。
附近的男人們顯然是,滿懷好奇地圍觀著昴這麼小步小步地走出俘虜的帳篷。其中也有些含著嘲笑的目光,昴卻不以為然,反倒是反過來觀察起這些男性。
這裡果然看著是備戰的軍營。
外沿是趕製出來的木柵欄,圍出了百來號人的營地。然而,區區百來人不可能搜完整座森林。完全能理解託德為何哀嘆。
昴如此同情著託德和他的未婚妻時——
「啊,說到達官貴人,倒是想起來了……從你隨身物品裡搜出來的那把短刀,你是從哪得來的?」
「————」
託德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一樣如此發問。昴皺了一瞬間眉,立刻回想起對方所說的那把短刀。
森林中,蒙面男送給自己的那把短刀,在自己突破遍佈障礙物的森林,以及雷姆設定的陷阱時,提供了莫大的幫助。——雖然有點晚了才想到,但那個蒙面男會不會就是他們在找的『修德拉克之民』?
要真是如此,於此提到他的存在,無疑是對恩人的背叛。
「怎麼了?」
「不……」
託德因昴的沉默心感訝異,昴內心也面臨著兩難的抉擇。
自己此時身為俘虜,託德雖然對昴的態度比較和平穩妥,但終究是俘虜待遇作為前提,很難說是多麼友好。
而另一方面,雖然與蒙面男重逢的可能性非常之低,但他給昴提供了尋找雷姆的準確建議,還送了昴那把短刀。是恩人級別的物件。
也就是說——
「喂,你怎麼了?」
「——。那把刀是我家裡的東西,是傳家之寶。」
「是嗎?喂喂,那你其實還是甚麼大人物啊?」
「呃?」
萬般思忖之下,昴最終暗自決定要幫恩人打掩護。
出於這樣的目的出口的謊言,卻讓託德的聲音因驚訝而微微上揚。
昴一頭霧水。託德繼續說道:
「因為,那可是刻了劍狼國徽的短刀啊。我聽說,那都是皇帝直接御賜臣下的東西。這說明,你也是頗有名譽的家族的一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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