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好了,昴,你要明白,自己今後總是處於差一步就會死的狀態。」
「喂喂,這個幼女大人還是挺會講聽了笑不出來的玩笑話嘛。」
「貝蒂不是幼女,這也不是在開玩笑啦!認真聽貝蒂講話!」
碧翠絲面紅耳赤地如是說,昴則點頭連稱「明白了明白了」。
昴此刻雖然在漂亮的絨毯上正襟危坐,聆聽用短短的雙臂交叉抱胸的碧翠絲老師授課,內容卻遲遲不得進展。
原因主要是,昴總是聽著聽著就插科打諢——
「這也都怪碧翠子太過可愛……」
「看你一臉嚴肅,結果說的這是甚麼話!……不過,貝蒂可愛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你在推完事件之後嬌羞指數瞬間暴漲啊……」
「你這過河拆橋也太不要臉了啦!」
碧翠絲跺著腳,憤怒顯而易見。她的態度與以往相比沒甚麼變化,但昴的心境已大有不同。
之前留下的印象一直是矛盾糾紛不少、難以親近人的附近小貓。然而,現在的碧翠絲在昴看來——
「幾乎是想讓人把臉埋進肚子一整天的,無可替代的愛貓。」
「認真!聽貝蒂!說話!」
「禪式呼吸法?!」
碧翠絲抬手,製造衝擊波吹飛了嘀嘀咕咕的昴。見昴被吹得貼上牆後又滑落下來,她無奈聳肩。
「別老讓貝蒂不停重複同樣的話。這件事很重要,要是聽漏了,實在是危險得很。——是關於,你的門的問題的說。」
「……是說門啊。」
昴霍地起身,就地盤腿而坐。
他伸手輕觸自己的胸膛,心中描摹起藏在內側的那個——目不可視手不可觸的器官。
所謂的門,是在這個與昴具備的常識相異的世界裡,為了使用魔法而存在於生物內側的重要器官。門的優劣關係到適不適合當魔法使,而昴的門,則曾經並不怎麼優秀。
之所以是過去式,是因為昴的門已經不復存在了。
「嚴格來說,不是沒了,而是壞了。」
「因為我明明被囑咐過了別用它,卻還是主動濫用了。下次再見到菲莉絲,可不止一頓訓話就能完事吧。這是把他精心的治療成果都打了水漂啊。」
「真是天真樂觀的不安之情。……可不一定還能有下次啦。」
昴畢竟是徹底無視了菲莉絲負責修復自己被過度使用的門時的忠告。一想到會被那副可愛的容顏與嗓音,宛如惡鬼一般怒吼,昴就嚇得縮縮的。不過,碧翠絲的目光似乎更加嚴肅。
「由於門壞掉了,你現在無法順利釋放瑪娜。即使如此,只要你還活著,身體就會製造、或是吸收瑪娜積攢起來。然而,你卻沒辦法排出去……」
「你不會是要說,我會被撐滿之後爆炸吧?」
「————」
「等下、碧翠絲小姐!?你這一沉默顯得更恐怖了!」
見碧翠目光遊移,有些尷尬地閉口不言,昴不禁提高了嗓音。在昴總算顯得認真對待這件事後,碧翠絲向他豎起手指:
「聽好了。貝蒂沒開玩笑,你那句話沒理解錯。照這樣下去,你會因為逐漸堆積起來的瑪娜而垮掉,最終被混濁的瑪娜‘嘣’地炸開花。」
「超可怕的!這問題沒辦法解決嗎!?」
「這裡就輪到貝蒂出場了。幸好,貝蒂和你……和昴簽訂了契約,以靈魂維繫著彼此的存在。之前也說過,貝蒂和其他精靈有點不一樣,需要由其他人提供瑪娜的說。因此……」
「——你能想辦法消耗我體內積攢的瑪娜對吧!」
聽了碧翠絲猶如逆轉本壘打的想法,昴猛地站起身子,一口氣順勢抱起碧翠絲嬌小的身軀。
「嗯呀啊!?」
也不顧碧翠絲的慘叫,昴就這麼高舉著她,原地轉起了圈。
「厲害啊碧翠子!哎我真是在你面前抬不起頭!這下我和你是名副其實的一蓮託生的夥伴了!」
「可、可不僅如此的說!你要記住,今後每次惹貝蒂不開心,都會惹得自己的性命陷入危機。要是你不想死,就得全身心地討貝蒂歡心的說。」
「嘿,也就是要拼盡全力地不斷疼愛你對吧。那可要看你能持續閃耀多久咯。你肩負重任啊,碧翠子!」
「為甚麼反而是貝蒂得被這麼說呀!貝蒂無法接受!」
被舉高高的貝蒂紅著臉怒吼,昴一邊和她一起轉呀轉地一邊聽在了耳裡。
轉呀轉、轉呀轉。
轉呀轉、轉呀轉、轉呀轉——
※※※
視野不斷旋轉的感觸唐突斷線,意識就此甦醒。
上一秒鐘溺水般的痛苦忽地消失,席捲昴的是呼吸節奏紊亂帶來的痛楚,以及脊背下遼闊厚重的大地觸感。
「——咕、啊、咳咳、」
昴摸著喉嚨支起身子,回想自己遭遇了甚麼。
同時看向胸膛中央,沒看見本應直直刺在那個位置的箭矢。不僅如此,身上被樹木枝條刮擦的輕傷痕跡亦消失無蹤。
那是自然。畢竟,被那麼駭人的一箭貫穿了胸口。
「我死、了……嗎。」
回味著立足點唰一下崩塌的失衡感,昴渾身發冷。
距離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中被黑影吞噬後被扔飛,不過是寥寥十幾分鍾——只過了這麼短的時間,昴便丟了一次命。
再次理解自己現在的立場多麼危險後,昴站起來,努力穩住自己打晃兒的身體,環顧四周。
然後——
「混賬、糟透了……」
確定自己身處遼闊的翠綠草原中央,並且沒看見自己期望的人影后,昴詛咒起自己的不幸。
此地無疑正是昴等人被扔出塔後抵達的草原。
問題是,沒看見一起過來的雷姆和路伊。這意味著,昴「死亡回歸」的時間是——
「被雷姆勒暈放倒之後……!」
重啟地點是,被背在背上的雷姆勒緊脖子窒息昏迷之後。
沒讓雷姆的甦醒直接化為烏有,也沒有讓普雷阿迪斯監視塔中的最後一週目被覆蓋。昴想告訴自己,這算是好訊息。
或者可以說,「若是回到了塔內的最後一週目,說不定能再次和失去蹤影的她再一次對話」這一縹緲的希望也就此消散——
「傻的嗎我。不,我就是傻。」
與其現在惋惜這個,不如早趁還有時間彼此交談、還有餘力互相觸碰、還有餘地傾聽各自思緒的時候,多製造一些合適的時間。
既然菜月昴沒有那麼做,也就沒資格如此悲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找到雷姆。」
必須追上逃跑的雷姆,解開她的誤會。
既然雷姆出逃的原因是,纏繞在昴身上的魔女的餘香,剛經歷「死亡回歸」的當下,臭味應當會更加濃厚。
見面後,很有可能比之前還難以被正經當回事。然而,菜月昴的這一年可沒有輕飄飄得,能讓他因此就選擇放棄她。
「而且,還有個殺了我的傢伙存在。……那一箭再怎麼說都不該是來自雷姆的攻擊。」
確實存在雷姆安排機關攻擊昴這一最糟糕的可能性,但昴不認為她能短時間籌備好相應的道具。
再加上,弓箭更不是能輕鬆準備好的東西。
「射中我的箭有箭頭也有劍羽……當時可能因為被射穿了心臟,所以疼痛沒那麼嚴重……」
要是吃下那把強弓射出的一箭,就算是雷姆也撐不住。
雷姆的雙腿還無法自由行動,應該很難甩脫襲擊者。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她中了那支箭的毒牙之前,把她救出來。
即使,沒有記憶的雷姆不認為昴是同伴,依然如此。
「出發了,菜月昴。——展現你的風采吧。」
拍拍臉頰,暫時忘記不久前「死亡」的衝擊,以及被重視的少女厭惡的悲傷。雖然找到人也不好說能否順利匯合,也要先找到再說。
不管要嘆息還是要憤怒,前提都是還得保住性命。
「————」
昴長呼一口氣,和之前一樣,順著草葉倒塌的痕跡尋找雷姆留下的足跡,闖入森林。
不過,他現在十分迷惘,是否該高聲呼喚著尋找雷姆。
應該是因為敵方發現了毫無防備的昴,才會沐浴先前那一發弓箭的洗禮。
雖然對方的真實身份和目的都不甚明瞭,既然一次攻擊就要了昴的命,很難判斷對方能有多友好。被發現就是「死」——應當如此理解那個敵人。
「不過,既然使用了弓箭這樣的道具,意味著對方不是魔獸而是人類。」
倘若對方是人類,根據具體的交涉zation();結果,也有可能無需互相廝殺就解決問題。話雖如此,對方是否願意坐上談判桌也是個未知數。
昴迄今為止的「死亡回歸」死因中,人類和魔獸的佔比基本持平,人類略勝一籌。
就算對方是說得通話的人類,也不等同於能毫無顧忌地締結友好關係。
雖說,多個人手也能提升找到雷姆的機率——
「——CorLeonis。」
閉上眼睛,昴排除內心雜念,發動蘊藏在體內的權能。
這是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中大顯神威的嶄新力量:「CorLeonis」作為一項探查技能,能夠鎖定位於昴附近的同伴,也就是願意支援「小小的王」的物件所在之處。
昴由衷祈望能用它鎖定雷姆在甚麼地方。
然而——
「……不行,沒反應。要麼是因為離得太遠,要麼就是,雷姆不認為我是同伴,吧?」
雖然不清楚「CorLeonis」的準確射程,至少在效果範圍內,沒發現代表昴同伴的微光。
找不到對方,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距離和彼此的關係。
昴現在一點也感知不到曾經成為了效果物件的愛蜜莉婭她們。
當時同在塔內,雖然是認識的面孔,也無法探知雷德和「暴食」的具體位置。
昴能夠確定,自己的確成功發動了「CorLeonis」。
打個比方,就是雖然啟動了搜尋己方同伴的雷達,卻沒有任何反應。究其原因,便是愛蜜莉婭她們已經不在效果範圍內,而應當在生效範圍內的雷姆沒有把昴算作是同伴。
——剛剛也沒有得知多半正和雷姆一同行動的路伊在甚麼地方,便是證據。
「不管我多麼衝昏頭腦,都不可能把那傢伙視作同伴。所以,也不會在單相思雷姆的我的雷達上起反應。」
事已至此,昴為接觸雷姆時那糟糕的交流懊悔不已。
既然昴身上有著魔女的餘香,昴也不清楚該說甚麼話才能贏取雷姆的信賴。即使如此,就算是一時的欺瞞,那時的昴也無法說出要保護路伊、要帶她走之類的話。
「嘖、混賬……為甚麼啊……!明明、明明雷姆好不容易醒來了,為甚麼我非得和雷姆……」
非得和雷姆這樣你追我跑啊。
昴分明對她甦醒起身,邁出雙腿自由活動的日子翹首以待,現在她確實行動了起來,昴卻控制不住地詛咒現狀。
現在這個情況該恨誰才好?一想到這裡,昴滿心都是對包括路伊在內的、「暴食」大罪司教們的怒火。
「————」
昴懷揣著開始兜圈子的思緒,小心謹慎地在森林中前進。
壓低身子接近匍匐前進,是為了避免再次接觸曾經殺過昴一次的物件——出於方便,叫他「獵人」吧——的苦肉計。
若是要求穩,應該得再在臉上塗點泥巴,用樹葉給衣服增添偽裝,多來點迷彩效果,可惜沒時間做那麼細緻。
至少能準確掌握和雷姆分離的時間的話,搜尋也能獲得進展。
「快思考、快思考……我那小聰明的腦袋不在此時開動起來更待何時。雷姆遺忘了一切,甚麼都不記得。但是,能用擒技控制住我,還有察覺魔女的餘香的能力都還健在。也就是說,失去的是情景記憶。」
「失憶」經常出沒於各類漫畫遊戲等作品,大多數失憶對應的都是缺失了情景記憶。
這和在塔內因為遭遇「暴食」而失去過一次記憶的昴一個狀態——不,那個昴只失去了來到異世界之後的記憶,嚴格來說並不相同,但是很接近。
亦即,記得物體名稱還有銘刻在骨子裡的反射行動之類的東西,但自己和他人的姓名以及算得上是回憶的部分都給丟了。
雷姆用「我」作為第一人稱,還本能地戒備著昴的氣味,正是鐵證。
「雷姆應該也很混亂,沒法一直往遠了逃。多少跟我拉開一段距離後,會安排時間冷靜下來回顧自我。身邊還帶著那個路伊,更應如此。」
雖然祈禱這種事實在太傻了,但昴現在甚至想期待那個路伊能誇張地給雷姆的逃亡拖後腿。
要是路伊鬧脾氣,時而還不願意繼續走路,讓雷姆多花心思為之操勞,昴也會有希望追上她吧。
或是雷姆選擇拋下路伊也好。
要是路伊實在太難應付,讓雷姆顧不過來,倒是也——
「……不好說啊。」
昴無法判斷,雷姆是否會選擇捨棄至少看起來是個無力幼童的路伊。
欠缺了情景記憶,某種意義上甚麼人都不是的雷姆,可以說是喪失了與生俱來的與拉姆的關係,以及由此萌生出的自卑感和自我的確立。
雖然拉姆那缺失了雷姆那一塊也仍然毫無變化的穩定感有些異常,而雷姆身上不好說會不會發生同樣的情況。
與拉姆不是姐妹,與鬼族的驕傲與劣等感均無緣,完全不把菜月昴當回事的雷姆——
「——嘶。」
光是想象一下,胸口就宛如被灼燒一般。昴用力向前踏出步伐。
洩憤一般踩中的枝條嘎吱慘叫著斷開,昴當心不要踩滑腳下泥濘的地面,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撥開面前高高的草葉。
「——啊?」
忽然,森林景色豁然開朗,昴再次來到草原。
自己不會是在森林裡打轉後回到原地了吧。昴臉色發白,但仔細環顧一圈,發現並非如此。
這裡雖然很像最初的草原,但腳底下草的高度不同。
和一開始的草原相比,這裡的草要高上一些。還有,之前的草原被森林三百六十度環繞,這裡能看見的森林只有昴剛走出來的那片。
走出森林,昴所直面的,是在草原間隙中若隱若現的遼闊地平線。這裡的天空看上去莫名高遠,甚至會產生奇妙的、似乎要被吸進去的錯覺,讓人懷疑腳下是否有踩穩。
然而,吸引了昴目光的,不只是那片高遠的天空。
還有離昴更近的,剖開草原製造出的一片小空間,和設定在其中的野營道具——簡而言之,是有甚麼人在此留下的痕跡。
「————」
昴全身上下的警鈴瞬間作響,視野一下子縮小。
幸好,應當稱之為簡易野營地的地方沒有人影。有的只是野營過的痕跡,不太可能是陷阱。
問題是,究竟是誰設定了這片野營地。
「最有可能的是,殺了我的那傢伙……吧。」
了結了昴的獵人既然是在森林中狩獵,很有可能把這片野營地當作自己的大本營。
倘若如此,昴應該立刻離開這裡,確保安全。
無論是在森林還是原野與其遭遇,獵人都無疑是個危險角色。
時常會聽聞山間獵人誤把人當作鹿瞄準射擊的故事,但考慮到那人的身手,不至於會把高聲吶喊尋找熟人的人誤以為是鹿而開弓放箭。
獵人是危險的敵人。應該遵循這一結論展開行動。
然而——
「……要是能摸把匕首再走人也好。」
當地樹木的密度足以冠上密林之名。為了在林中穿越前行,總會想要工具的幫助。不巧,昴的隨身物品只有愛用的鞭子——用強敵身上的素材製造的基爾提之鞭。
雖然攻略沙海時的著裝微妙地為攻略密林幫了點忙,但只要手上能多一把砍伐樹枝開路的刀具,費勁的程度就會劇變。
因此,要是能在野營地裡摸出至少一把趁手的方便工具,便能極大地扭轉現狀。
這麼想著,昴短時間深思熟慮做出了斷,選擇邁步前往野營地。
雖然也考慮了立刻折返返回森林,但顧及到昴的根本目的,還是想盡量不要兩手空空地回去。
昴留意著自己的腳步聲和四周的狀況,溜進了野營地。
「有燒過火的痕跡,還有尺寸很小的……這是睡床嗎?」
野營地中心有篝火燃燒過的痕跡,旁邊則看著像是用砍下來的草鋪好的睡床。能夠由此肯定,有甚麼人在這裡度過了一段時間。
在此基礎上,還空蕩蕩的,似乎沒甚麼別的東西了——
「要是至少能找到小刀之類的東西就——」
「——嚯,你想要刀具啊。那你還真是來得剛剛好。」
就在簡單檢視完一番野營地,打算儘快動手搜尋用得上的道具的剎那間,昴因背後響起的聲音,以及抵上自己脖頸的冰涼物體停下動作。
屏住呼吸,目光緩緩下移,昴看清了,抵上自己右頸部的,是打磨得鋒利又漂亮的劍刃。
「————」
昴深吸一口氣,理解了自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