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赤紅、赤紅的,猶記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燎燒的火焰之中。
安穩、停滯、頹廢的日子突然間迎來了終結。
在這破滅的暴力面前,最強亞人種的頭銜、村中最令人敬畏的村長、守護孩子的父母那最普遍的愛,全都失去了意義。
簡而言之,就是心早已被和平與安寧所腐蝕。
曾經被稱為最強的亞人種,傳言如果參與了『亞人戰爭』便會改變露格尼卡局勢的鬼之一族——這樣歷史上的『如果』,即便發生,他們也一定不會斬獲甚麼成果。
在初次突襲之時,村民便被削減至了半數,而剩下的半數,在接下來的第二波攻擊中又減少了一半。勝負已定。
「——拉姆!趕緊突圍出去!只要你還活著就好!!」
巨大化兩隻角、鼓脹起全身肌肉的長老如此斷喝。
長老扛起作為自己武器的大刀從家中飛奔而出,對著用風刃劈開雜兵的拉姆這樣喊道。叫拉姆活下去,並不是因為擔心拉姆。
而是因為愚直的長老堅信,拉姆才是鬼族最為光明的未來。
鬼族曾經的榮耀,稱霸『魔女』時代的『鬼神』的再臨——這是拉姆這個神童所被期望的使命,也是已忘卻了戰鬥的鬼、作為他們最後的族長的殷切祈願吧。
——真是讓人不禁嗤之以鼻的蠢笑話。
「鬼族的榮耀甚麼的......」
那樣的鬼族最純粹的血液在自己身上流淌著,這一事實也很可怕。
確實,伴隨著拉姆的健康成長,族長的殷切祈願或許真的能夠成真。
但是,拉姆並不如此期許。
比起在狹小的世界中以神之子作態,拉姆更有想要選擇的未來。
那是遠超鬼神的再臨之類的盛讚、遠超度過/不斷追隨滅去了的榮耀、奉自己為神轎※的血族/所期望自己成就的一生,是遠超這些的價值之事。【譯註:神輿,即神轎(祭祀時供有神牌位抬著遊街的轎子),這裡指拉姆被鬼族村人奉為『再臨的鬼神』這件事】
【譯者注:此處/為斷句符號,以助於理解】
——那就是作為■■的、■■活著。
將意識集中於額頭,把熾亮的魔力經由白色的角吸收進全身。
小小的身體纏繞上風,拉姆御風在村中飛馳而過。
「——■■」
薄唇紡出的話語、填覆腦海的物象,滿滿都只是深愛著的■■一人。並不是拉姆薄情。她只是改換了意識。
因為,拉姆的父母也包含在了最初的一半當中,已經沒有辦法拯救了。
——自己從未討厭過父母。
只是,他們二人都選擇了甘願作為在村中生老病死的鬼族,不自覺地接受了徐緩的逝去。
因此,在這個夜晚安葬了浮生,也是某種必然。
「——但是,那並不意味著沒有果報」
前方阻擋著的黑影,是從頭到腳全身包覆著長袍的敵人。
拉姆向揮舞著十字架形狀之劍的嘲弄之徒,釋放出毫不留情的風刃。
也不知是輕視對手只是個孩子,還是單純地嘲笑敵方的實力不足。
黑影們由於無法抵抗拉姆的風刃而被順次砍倒,地上堆積起大量慘不忍睹的屍體。而拉姆則繼續裹挾著風,於火焰中翩躚出一曲殺戮之舞。
假若只是字面上的舞蹈,或許能夠灼見其凰華。
可是在現實中,拉姆每一揮手臂,便伴隨著生命的凋零,而每有有形之物逝去,陰暗的喜悅就會在幼小的心靈中大呼快哉。
再多殺一些,它在咆哮。
在催促著內在的自己將血、肉、骨頭、靈魂、生命盡數掠奪。
這不是今夜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煽動。
——一直,打從出生的時候起,這個聲音一有機會就會趁隙誘惑。
誘惑拉姆委身於血、肉、骨頭、靈魂、生命(的收割),尋求內在自我的覺醒。
煽動拉姆再多殺戮一些,再多破壞一些。
這到底有甚麼好美妙的呢,拉姆完全無法理解。
長老和父母也都沒有一人能夠理解這一點。而拉姆也無意將之對期望拉姆成為拉姆這一存在以外角色的人們傳達。
簡直就像,自己被角所支配著。
如果沒有堅定的自我這一存在的話,年幼的人格就會輕易地被吞噬、被破壞,而這正是周圍人們所期望的鬼神的再臨吧。
但是,最終這卻未遂人意。因為——
「——■■!!」※【譯註:原文為“お■ちゃん”】
被高聲呼喚著,拉姆循聲回首,但見■■正被火光照亮著。
倏然,呼嘯的風暴吹散了蜂擁而來的黑影,拉姆一口氣將他們踢飛。
緊接著,快步走向■■的身邊。
「■■......」
走向帶著怯弱的眼神、貌似雙腳失去了力氣的■■的所在之地。
對那樣可愛的■■伸出了手,幫助她站立起來。正如長老所說,拉姆必須活下去。不過,不止是拉姆,■■也要一起——。
——就在這一瞬間。
確認了■■的平安,剛剛緩了一口氣。
當注意到動靜的時候已經被周圍包圍,陷入了難以脫出的境地。如果只是自己,要逃命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要連帶救出一個人,那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必須要想辦法打破現狀。
為此,拉姆將封印力量的枷鎖全部解開,狂暴的烈風向敵人直擊而去——
「——」
可能是由於厭惡的全能感帶來了心靈上的間隙吧。
擦過風刃潛入的黑影,其放出的猛烈一閃擊中了拉姆的額頭,視野瞬間爆散。
不顧巨大的衝擊,品味著強烈的喪失感,拉姆看見了。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在燒盡村子的火焰所映照出的赤色夜空中,一個白色的角骨碌骨碌地旋轉著飛出。
那是自己的角,纖細的喉嚨因疼痛與喪失感而發出了悲鳴。
一邊發出悲鳴,拉姆同時注意到。
自打出生以來就持續侵蝕著拉姆的那個聲音消失了。
啊,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自己真是愚蠢得可笑。
看著在赤紅之夜中描摹出拋物線的角——
——啊,終於斷了。
拉姆這麼想著。
2——在以『千里眼』共享著的視界中,黑色的地龍在拼命拼命地奔跑著。
它背上所揹負著的,是對拉姆來說重要到半身※的少女。那是隻殘留下闕落空浮的喪失感的、業已忘卻了的單翼——【譯者理解:半身,即蕾姆對拉姆而言重要到相當於一半的自己】
「蕾姆」
理解到視界中所見之景的意義,拉姆的心膽因憤怒而顫抖。
雖然不願承認,但因昴的權能,拉姆重又取回了全盛期力量的一隅,並以此壓制了『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託斯,將之逼入了困境。
然而,這反倒刺激了萊伊的求生欲。
結果,造成了萊伊從拉姆的眼前逃之夭夭、繼而打起作為拉姆半身的蕾姆的主意這樣的局面——自知正面交鋒沒有勝算,便採取了下三濫的手段。
不過,這樣的作戰,對於令他不悅的事情確實是最優的處理之策。
「在戲弄它呢......」
在以『千里眼』所共享的視界中,萊伊顯然正沉溺在戲弄帕特拉修的快感裡。明明是想追上便能瞬間追上的情況,他卻在故意享受著狩獵的愉悅。
一切,都是為了在與他共享著視界的拉姆眼中烙下這一光景。
「不會、再讓你這樣隨心所欲地行動了,現在馬上就——誒?」
急切地,正欲纏繞上風開始奔跑的瞬間。
想要攀登螺旋階梯的視界模糊了,同時『千里眼』也差點解除。右眼映著萊伊的視界,左眼維持著自己的視界,景色正在變得模糊起來。
「咕、啊......」
不僅如此。剛才還未曾感覺到的沉重的疲勞感,以及如同用看不見的手攪動內臟般的不適與疼痛感,正在向拉姆自身襲來。
毫無疑問,這是拉姆平時所體味的『無角』的咒縛。
「該不會是......巴魯斯死掉了?......不、不是這樣」
根據返還到拉姆自身的負擔的輕重,便能夠否定掉昴那難看地、毫無價值地死掉的可能性。雖然只有短zation();短几分鐘,但考慮到拉姆所使用了的力量,其返還的代價絕對遠非如此。
如果這樣的可能性確實存在的話,那麼當進行著字面意義上的吐血、痛苦得亂翻亂滾之際,理應也會感知到真實的苦痛。
「既然事實並非如此,那就說明巴魯斯的力量並沒有完全中斷......也就是說,他承擔了某個遭遇了不測之人的大量負擔......是碧翠絲大人呢、還是梅麗呢......」
雖然所能想到的候選就是這些,但去確認答案也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此時拉姆很難再發揮出像剛才那樣能夠壓制萊伊的力量。——而枷鎖的話,能夠解除的就只有一重。要是解除兩重的話,兩秒也撐不住。
僅憑這般狀態的自己,能戰勝萊伊·巴登凱託斯嗎?
「到底在怯懦甚麼。——得快些找到、勝利的策略呢」
就是在此刻,陣營勝利的可能性也在不斷地減少。
拉姆再度踏上剛才一度踏空的臺階,跑上螺旋的階梯。
——為了終將像這樣喘著氣息跑到被追趕的妹妹身邊※,咀嚼著這般失闕的痛感,拉姆向前邁出了腳步。【譯者注:此處照應前文鬼村業火之夜,拉姆踢飛黑影,跑到被圍攻的蕾姆身邊】
3
「——呲呲」
血染的黑色地龍一邊被投擲而出的短劍劃傷著鱗片,一邊在通道上賓士。
聰慧的地龍展開了『除風的加護』,為了不讓自己的勝利條件——背上的藍髮少女掉落下來,正竭盡全力地逃離開『暴食』的毒牙。
很有精神。這樣的精神氣不得不令人感到稱讚。不過——
「真是頭好地龍吶,既是個努力家,又忠誠於主人。如果你是個人類的話,一定能成為作為『美食家』的我們所垂涎的一盤美餐吧!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遺憾的是,地龍不能膨脹起我們的肚子!」
意志,靈魂,『記憶』,『名字』,都可以吞噬。
但『暴食』的權能卻不能吞噬人類以外的『那個』。
因此,萊伊無法用對自己來說最棒的方法去愛這頭地龍。——畫餅充飢,貌似是有著這樣的說法,誠然如是。
「啊,那甚麼!這完全就是那甚麼啊!肚子餓到餓到餓到餓到餓到難以遏制的時候!擺出如此美味的畫上食物根本就是吊人胃口。這完全、就是在虐待兒童啊!?」
追著飛馳的地龍,萊伊淤塞在鼻子深處的血塊噴了出來。
由於在之前的戰鬥中臉部被打爛,可能是顴骨碎裂了,左眼的眼球在眼眶中骨碌骨碌地打滾。牙齒折斷,舌頭撕裂,不斷流出的血液濡溼了下巴,不過一切都無所謂。
——一想到拉姆現在正看著眼前之景,心中就激動萬分。
「姐姐大人是——」
清高而完美,無可挑剔的終極存在。
這是沉睡於萊伊體內的『記憶』所告知的、尚未及動手就會被瞬間打個半死的適切評價。對拿出真本事的拉姆來說,萊伊連對手都算不上。——不,恐怕無論是哪個大罪司教,都會被動了真格的拉姆輕易地捻死吧。
如果是雷古勒斯的話,也許能以他絕對的權能來一決勝負,不過——
「反正姐姐大人也殺不了那個笨蛋。既然殺不了索性把他扔下大瀑布就好了」
即使殺不了,封印他的方法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就像『嫉妒的魔女』也沒能被三英傑殺掉,現在還被封印在封魔石的祠堂裡一樣。
這般出色的名為拉姆的存在,令現在的萊伊感到了無比的自豪。
「——作為姐姐大人的妹妹,我們必須收穫傲人的成長」
懷著高漲的使命感,萊伊抽出了自己體內的『記憶』。
『暴食』的權能中,有著一種被稱為『蝕』的能力。簡而言之,可以分為『日食』和『月食』兩種,但該能力使用起來卻非常困難。
『月食』是月亮看起來有所缺失的現象。——換句話說,就是抽出被吃掉的對方的『記憶』,將其用萊伊自己的肉體再現出來。平日裡,萊伊會閱覽各種各樣的『記憶』,並將其組合在一起,作為超級合成體術加以運用。這便是『月食』的能力。
另一方面,『日食』是太陽被遮蔽的現象。——換句話說,不僅僅是被吃掉的對方的『記憶』,而是連同其存在本身也覆蓋在自己的身上,按照原本的規格加以運用的手段。
但是,如果(『日食』使用者的)肉體變成了對方的肉體的話,便有可能會受到對方精神的過度影響。因此,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萊伊和阿爾法德不會大量使用。
『月食』主要由萊伊·巴登凱託斯和羅伊·阿爾法德使用。
而露伊·阿爾尼普主要使用的是『日食』——那是沒有自己的肉體,沒有穩定自我的露伊才能輕鬆使用的殺手鐧。
但是,在與拉姆的戰鬥中折戟,為了活命而用『日食』再現了『跳躍者』多爾克爾的瞬間,萊伊獲得了突破。他開始變得能夠熟練運用至今為止皆因害怕失去自我而不敢使用的『日食』,並找到了穩固自我的方法。
如此一來就能完美地、無所錯漏地品味對方的『人生』這一主食了。
「能在戰鬥中成長,原本對於老朽※這樣的老不死來說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哈哈!這可真是個傑作啊!對吧、姐姐大人!」【譯註:儂,即老朽,為第一人稱代詞】
因為確立了強韌的自我,心情變得異常舒暢。
想讓美妙的姐姐大人看看覺醒狀態的自己。因此,必須選擇更能逼迫她憎惡的手段。
就比如,把眼前地龍背上的『自己』——
「說起來,倒也意外地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呢。不過,自己殺自己,這也是能成其為嶄新價值觀的發現吧」
「——呲呲」
眨眼間,隨著短距離的空間跳躍,世界得以切換。
在喉嚨深處發出低吼的地龍,對本應在背後的萊伊的突然出現感到驚愕,但它卻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想要直穿過去。
「——呲呲」
「好了好了,別鬧別鬧,這是給你好好努力了的獎勵」
風馳電掣間,『拳王』的一擊重重地叩打上地龍的身體,將它狠狠撞向了牆壁。然而,倒地的地龍卻死死地繾綣起身子,掙扎著護佑住自背上掉落的少女。
精神,實在是很有精神。但是,這精神不過是稍後悲劇的佐料。
「你!可要!好好地!明白!這件事呢!」
一字一句地說著,萊伊持續擊打著黑色的地龍。
顴骨和前爪被無情的打擊粉碎,伏於地上的地龍應該將痛苦連同教訓刻進心懷了吧。幸運的是,萊伊無法吃掉地龍的『記憶』。
所以,沒有剝奪它生命的理由。但想要將這一(施虐)場景,連同今日發生之事一同記住。
還有就是——
「要為了姐姐大人,把姐姐大人重要的蕾姆,用蕾姆的手......」
「請不要說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在凜然清透的聲音之中,萊伊猛地抬起行將壓向蕾姆的臉。
循聲而起的臉頰上,印上了直擊而來的兩個鞋底。萊伊就這樣被大大地向後踢飛,背部撞擊著地面滑行了出去。
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終於追上了啊,姐姐大人。讓我們......誒?我們......我們......?——我們好等啊」
慢慢地,萊伊只用雙腳的力量從躺臥的姿勢中站起身來。
然而,正面凝視著深愛著的半身,拉姆擺出了初次見面的表情。
「......才一會兒沒見,就變得這麼難看了啊」
4「......才一會兒沒見,就變得這麼難看了啊」
追上了以卑劣的惡趣味追逐地龍的萊伊,拉姆由衷地發出了感想。
奪取著萊伊的視界,拉姆拖著不完全解放狀態的身體,趕到了滿身瘡痍痛苦不堪的地龍、以及躺在它身旁沉睡著的蕾姆的身邊。
而行將壓寄向蕾姆臉龐上的則是——
「難看甚麼的,姐姐大人真是太過分了......我們明明是如此地、如此地、如此地!重視著姐姐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語調不定,語氣不清,思維混亂的言行。
這是精神失常所導致的結果,拉姆——不,任誰看了一眼都會知曉。
因為,萊伊此時的姿態就是如此地扭曲。
將提取出的『記憶』再現在肉體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