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地方。
腦袋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再深處。
自己,我,人家,誰,你,汝,菜月•昴,梅莉•波特魯特。
菜月•賢一,艾爾莎•葛蘭希爾特,菜月•菜穗子,佩特拉•萊特,愛蜜莉雅,夏烏拉,碧翠絲,法蘭黛莉卡•鮑曼,嘉飛爾•霆傑爾,由裡烏斯•尤克歷烏斯,奧托•思文,拉姆,藍頭髮的某人,我,老子,你,人家,自己,別人,對我,對你,你,對我──
──自己,老子,菜月•昴。自己,我,菜月•昴。
──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
思考運轉,現實與非現實的含糊不清感,相溶、混合、交纏,互相憐愛、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相愛、相殺,追求彼此、渴望彼此、破壞彼此,互相威脅、互相瞭解,相對而泣、相視而笑,無法互相理解。
自己是自己,只會是自己。別人是別人,只會是別人。
這一點沒有妥協的餘地,沒有相讓的慈悲,沒有互相瞭解的土壤,也沒有為彼此著想的關係,就只是以空虛作為完結。
「昴……」
「────」
搖搖頭,沉浸在拚命拔刺的作業裡,拔除名為「別人」的刺。若不先完成,甚至沒法回應擔心自己的少女們。
必須定義出自己與別人的界線,從混淆之中抽離出菜月•昴。
第一人稱、第二人稱、記憶、回憶、印象、感情,還有其他,將以上種種篩選和劃分。慎重又仔細,不然的話就會相融、相混,剝不開來。
自己,和被自己的「這雙手」殺害的女孩,會混淆在一塊──
「──菜月,你到底看到了甚麼?能說出來嗎?」
「嗚、啊?」
人格還在攪拌狀態的昴,面前有人詢問。
是有著淺蔥色雙眼的人。安娜塔西亞──不,如今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為了配合視線高度,她蹲下來這樣問昴。
「等一下,艾姬多娜。昴剛剛才體驗過別人的人生……」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現狀對我們來說可是嚴重事態。也為了不讓他的行為白費,我想迅速解決問題。」
「是這樣沒錯……」
尚未平靜下來的昴,面前是愛蜜莉雅與艾姬多娜在爭執。說話的同時,艾姬多娜的視線有一瞬瞥向了地上的一本書。
──是昴看完的梅莉•波特魯特的「死者之書」。
「我再問一次,菜月。你看的書,內容是──」
「──是梅莉的、記憶。」
「……啊啊。」
昴給出的答案讓愛蜜莉雅雙手掩面。艾姬多娜也預料到了吧,但依舊不禁面頰一僵。
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新的「死者之書」被擺在架上的意義。
幾個小時前才交談過又一起用餐的年幼少女,死了。
而昴之所以陷入混亂,原因出在他直視了其「死亡」。
「冷靜點,昴。冷靜,現在先集中精神恢復自我。」
「……對、不起。」
「沒事的。像這種時候,就全力仰賴貝蒂吧。……這又不是昴的錯。不可以鑽牛角尖。」
「────」
靠過來的碧翠絲撫摸憔悴的昴的頭,這麼說。
為了維持昴千瘡百孔的心靈,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費盡心思。諷刺的是,她們這樣的體貼反而殘酷地撕裂昴的心。
不是昴的錯。碧翠絲慈悲地這麼說。
但是,這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釀下的罪過。不知情還溫柔安慰昴的碧翠絲,滑稽得實在可悲。
「──拉姆小姐,妳怎麼想?」
從旁看著昴和碧翠絲的交談,一臉認真的由裡烏斯把話題拋向拉姆。比較慢來的兩人,也聽說了找到梅莉的「死者之書」後由昴閱讀的經過。
從臉色來看,兩人所受到的打擊似乎比較輕微。
一定是因為──
『──是因為他們一直在警戒人家吧。也難怪啦,畢竟我是殺手。……啊,或者是大姐姐和圍巾姐姐太鬆懈了?』
昴的內在對這番分析產生了認同。
撇開這些不談,被探問答案的拉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書。凝視書皮上的書名,她輕聲吐氣。
「假如相信昴剛剛的話,梅莉小姐已經……」
「毛還沒有機靈和薄情到能用那副狼狽樣撒謊吧。……那本書毫無疑問是梅莉的書。」
「──。讓我也看書,以茲證明吧。」
「因為是第二次了,所以能這麼從容?看看相同條件的毛,實在沒法樂觀以對呢。雖然也可以想做是因為毛精神不成熟才那樣。」
話到此打住,拉姆盯著眼神悲壯的由裡烏斯,繼續說了下去。
「很遺憾地,拉姆評斷現在的由裡烏斯,狀態沒有比毛好。」
「……有道理。加上昨天專斷獨行,我的反駁沒甚麼說服力。」
「非常抱歉,我也持相同意見。」
拉姆殘酷的話讓由裡烏斯自嘲,不過艾姬多娜也贊同其結論。她撫摸脖子上的狐狸圍巾,用下巴示意癱坐的昴。
「不是不信任你。但是,看菜月那樣子,讓人猶豫是否還要重複相同方法。……不管原因出在閱讀次數還是書本內容。」
「毛單純是因為第二次才那樣,還是因為閱讀熟識的人的『死者之書』負荷過大,我們無從確認。」
抱著手肘的拉姆說,艾姬多娜也垂下視線點頭。聞言,由裡烏斯也皺起俊眉,不甘心地咬唇。
「────」
艾姬多娜和拉姆的推測,恐怕以後者為是。
昴的心會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是因為「死者之書」的物件是身邊的人。那生動靈活的「生命」記錄帶來的衝擊粉碎了心靈。
結果,昴在「人家」的深處丟失了自己與對方的界線,與之彼此混淆。
甚至連一直存在於女孩心中、名為「性命」的惰性和虛無感也共享了──
「──總而言之,杵著不動也不是辦法。去找梅莉吧!」
此時,強悍的空氣炸裂聲震響。
是愛蜜莉雅。她用力拍掌。抬起頭的她,讓眾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後如此主張。對此昴大感驚訝。
「找……?」
──找?找甚麼?而且有意義嗎?
──梅莉,她,「人家」,都已經死了。
──明明死掉前,都沒人發覺。
「或許找到也太遲了。我們本該和那孩子在一起,卻沒有做到。所以說,必須把她找出來。」
「────」
「不能再讓那孩子繼續孤零零的了。」
愛蜜莉雅的話沒有具體性,更離穩健明智相去甚遠。
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這是昴內在的「人家」的主張。如果是現實主義者便會反對,認為應該要把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
可是,愛蜜莉雅的這項提議,在場無人反對。
「今天的方針不得不變更了。分頭去找梅莉吧。」
「拉姆……去確認雷姆的安危。雖然去叫愛蜜莉雅大人和毛之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不過現在再去確認一次。」
「拉姆小姐就那麼做吧。……昴,雖然殘忍,但我想確認。你有在『死者之書』裡確認到……梅莉小姐離世前的最後一刻嗎?」
由裡烏斯刻意講得保守,昴則猶豫怎麼回答。
有看到梅莉的最後一刻嗎?答案是有的。沒有人能夠比昴更近距離品味到梅莉喪失「性命」的那一刻。
『脖子被勒,痛苦得一直掙扎。但那樣的抵抗突然就結束了……那就是所謂的死亡吧。』
昴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參與了那一刻。不僅如此,還把她的屍體藏在房間,甚至做了掩人耳目的工作。
──因為菜月•昴袒護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一這麼想,羞愧想死的罪惡感就湧出心頭。
但是──
「昴,怎麼樣?有看到梅莉小姐的……」
「──我沒看到那麼多。但塔裡發生了事情,這點毋庸置疑。」
扼殺想死的罪惡感,昴做出保護自己的偽證。
『……可惜~』
在內心萌芽的危險感情,是梅莉•波特魯特留下的詛咒,試圖讓菜月•昴告解。
想讓愛蜜莉雅他們發現梅莉,發現「人家」的屍體。發現遺體,獻上哀悼和後悔,好從盤據在心裡的感情中獲得解放。
那是菜月•昴還是「人家」,抑或是「菜月•昴」期望的感情,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
「……你還有力氣再看一次書嗎?」zation();「艾姬多娜!」
昴的自我界線再度混亂時,艾姬多娜丟出了可說是毫無慈悲的提議。在昴回應之前,碧翠絲臉色大變,加以痛斥。
她用力抱住昴的手,一雙大眼狠瞪艾姬多娜。
「別讓貝蒂吼妳的名字……!不管怎樣,不會再讓昴看書了。基於情感和其他理由,貝蒂反對。」
「考量到人格混淆的危險性,我也不推薦。就只是想確認他有沒有那個覺悟罷了。就算他說要做,我也不打算讓他繼續。」
「……貝蒂就祈禱那是妳的真心話。」
艾姬多娜撤回提議,但碧翠絲眼中的怒火併未消失。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這時愛蜜莉雅介入。
「到此為止。我也反對再讓昴亂來。但是,同樣反對一直在這邊原地踏步。……我希望能快點去找人。」
「同感。就分頭進行吧。昴,你……」
「──昴有貝蒂看著。」
碧翠絲搶先在擔心的由裡烏斯前面說要照料昴。聽了她的話,其他人也點頭。
「拜託囉,碧翠絲。──昴,待會見。」
互相分派任務,留下這話後,其他人便離開書庫。
為了找到梅莉,找到「人家」,四散到塔內。
昴找不到話說,只能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
「──接下來,妳打算怎樣?」
愛蜜莉雅他們離開後,碧翠絲繃著聲音,質問留在書庫的人──靠著書架的夏烏拉。
從昴挑戰梅莉的「死者之書」以來,儘管人在現場卻不發一語的夏烏拉,聽了問題,指著自己說:
「我嗎?沒打算怎樣啊,我是星星守衛喔?沒有道理去幫忙小不點你們吧。啊,當然,如果是師父的要求我就會全力以赴!」
「……既然如此,就不要待在這裡,也去找梅莉吧。」
「──那真的是師父的期望嗎?」
夏烏拉這麼說,歪起腦袋質疑,眯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綠色瞳孔。
越過碧翠絲,直接拋問題給昴。說這話時她的表情頗富魅力,蘊含著國色生香的獨特魔性。
氣質驟變的她,令昴錯以為心臟被抓住。她把梅莉的「死者之書」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假如師父期望,那就算是打下月亮人家也會照做。所以說,不是由半魔、小不點一號或帥哥開口,我想聽師父親口要求。」
「我親口……」
「我──應該去找小不點二號嗎?還是說……」
講到這兒,夏烏拉就打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態度就是在等待昴的命令,這使得碧翠絲面露詫異。昴也大感困惑,不過,自胸口內側搔刮內心的焦躁更為強烈。
夏烏拉的這個說法,簡直像是──
『聽起來,好像是知道大哥哥跟人家的關係耶?』
「────」
在昴腦內響起的嗓音,雀躍得彷彿在享受這狀況。
菜月•昴和「菜月•昴」相混的身體,在看過「死者之書」後攝取迥異的人格,並流露出分裂的精神狀態。
──昴,想要隱瞞自己與梅莉的「死亡」有關。
──昴,希望被自己藏起來的屍體被發現。
──昴,想要舉發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這些矛盾的願望混在一起,互爭主導權,意圖發展成未來。糾葛到最後,掌握現場答案的是──
「──夏烏拉,梅莉的事就拜託妳了。」
「瞭解~。只要是師父的期望,我甚麼都肯幹~」
面對昴硬擠出來的命令,夏烏拉可愛地敬了一禮。接著把抱在胸前的「死者之書」遞給昴,吐吐舌。
然後,當昴要接過書之際──
「──我都懂喔。」
夏烏拉身體前傾靠過來,在昴的耳邊這麼低語。
在詢問這話的意思前,她已經快速轉身,喊著「出發~」並衝下樓梯。
「搞、甚麼鬼啊……」
直到看不見跳動的馬尾了,昴才吐氣。
不管是最後那句話,還是把「死者之書」推給自己,都不明白她的意圖。
「想太多沒有意義。那本書,現在先放著比較好喔。」
「────」
低頭不語的期間,留在身旁的碧翠絲說的話沁入脾肺。
那擔心昴的眼神──跟愛蜜莉雅一樣的光芒,讓昴心中感到安心,以及更多的不舒服。
現在的昴,沒有資格接受碧翠絲的溫柔。
隱瞞失憶的事,隱瞞自己跟梅莉的死攸關,隱瞞「菜月•昴」這個兇嫌人格有所企圖的事,怎麼還能泰然自若地跟她們相處。
「……為甚麼,妳要這麼溫柔?」
「──。又問了個很突然的問題。怎麼了呀?」
被溫柔對待,自覺有愧而這麼問,結果碧翠絲瞪大眼睛。不過她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拋掉問題,正是出於對昴的信賴。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菜月•昴」的信賴。
「────」
信賴。一想到這兒,黑色沉澱就在昴胸中擴散。
「人家」一心對艾爾莎抱持的東西。愛蜜莉雅她們一心對「菜月•昴」抱持的東西。
唯獨菜月•昴並未擁有,只能對之乾瞪眼的寶石。
為甚麼是那種人?為甚麼是那麼殘酷的人?為甚麼是那笑得醜惡的男人?為甚麼是跟艾爾莎的死有關的仇敵?為甚麼是嗤笑並殺害梅莉的殺人犯?為甚麼是隱瞞「人家」的死的卑鄙小人?為甚麼那種男人會被喜愛?
有人在問為甚麼。想知道。不知道。想知道。只有自己、只有昴、只有「人家」,不知道。沒法知道。想知道。一切都是單方面的。
彷彿要燒盡內心的羨慕和嫉妒,渴望著那碰不到的寶石。
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得到那顆寶石──
『──要不人家教你吧?』
「────」
腦內響起的嬌媚聲,殘酷地誘惑昴。
這才察覺,消除支配昴一切的嫉妒之炎的方法,就近在身旁。
現在,自己的懷裡,不就有知道答案的方法嗎?
──黑色的厚重書本,看起來就像悽慘地在歡迎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心。
2
人與人要互相理解,若只透過交談,終究有其極限。
不管是怎樣的人際關係,都沒法徹底詳知對方內心的一切。即便是心愛的物件,人類依然會有所隱瞞。會撒謊。──會有秘密。
就像菜月•昴對敬愛的父母有著不能說的秘密。
愛著人,以心相許,委身於人,培育羈絆,跟這些各式各樣的身心締結是全然不同的問題。
因此,不管多麼渴望,都沒有能夠徹底理解某人的方法。
──不,是本來應該沒有的。
「────」
──梅莉•波特魯特。
透過閱讀「死者之書」,昴濃縮品嚐了她的人生,儘管是以近似偷吃的形式,不過確實因此知道了女孩的生平以及信念。
裡頭毫無虛假、秘密和謊言。只有「真實」。
「人家」有珍而重之的物件。那物件卻被奪走,失去依靠的心靈不斷彷徨。而面對奪去那個物件的昴他們,該抱著甚麼樣的想法才好,為此煞費苦心。想知道自己的真心,所以才想尋找「死者之書」。
被人知道在迷惘而引以為恥,甚至感到絕望,這些心情全都可以知曉。
這正是這間存放「死者之書」書庫的真正機能。
想要知道同行者的真正想法,不管是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是塔裡的誰,嘴皮子底下的真心,他們相信「菜月•昴」的原因。
愛蜜莉雅他們是同伴還是敵人?是殺害昴的敵人?還是一起存活的同伴?
可以愛,還是不能愛?可以恨,還是不能恨?
──能夠知道的方法,不就是「死者之書」嗎。
「……昴,你果然不舒服的樣子。既然在這邊沒法鎮靜,那換個地方休息吧。」
昴沉思之際,碧翠絲碰他的肩膀,擔心地仰視他。
回望極具特徵、像是蝴蝶花紋的藍色瞳孔,昴靜靜屏住呼吸。女童小過頭的手掌和細瘦的脖子。宛如稚子的纖細體格。
「好小喔……」
「呣,突然講那甚麼話。這些迷你之處,也是貝蒂的可愛要訣。昴平常不都這樣講嘛。」
鼓起腮幫子的碧翠絲,讓昴不禁微笑。
確實,狀況正常的昴感覺就會說這種話。從中察覺到自己和「菜月•昴」的共同處後,苦澀馬上盈滿胸口。
好小。碧翠絲真的是小小孩。
抓住她的頭,用力敲向地板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死亡。
──只要殺了她,她的「死者之書」也會出現在書庫吧。
『就像對我做的事那樣。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