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經耳聞的男子嗓音,讓昴剎那間忘了左肩的痛楚。
整個腦子的恐懼、怯懦、負面情感總動員,以及被「為甚麼」這三個字支配思考的絕望感。
為甚麼,自己的左肩會脫臼?為甚麼,房間裡會刻上大量的「菜月•昴駕到」文字?為甚麼,原本抓到昴的愛蜜莉雅和拉姆不見了?為甚麼,本來藏起來的梅莉屍體找不到了?為甚麼,菜月•昴會失去記憶?為甚麼,菜月•昴會被叫來異世界?為甚麼,自己不能跟父母說出真心話?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在縮甚麼啊你。不要不講話啊,感覺很差耶你。」
──為甚麼,應該無法下樓的傢伙,會在這裡?
「哈!幹嘛,你那甚麼臉。嚇到啦?要哭了?待在這麼噁心的房間,有夠讓人不舒服欸你。」
昴在無止盡的疑問下抬起頭,便裝和服男子嘲笑他。
紅色長髮,眼罩遮住左眼,裸露的身體用白布裹住,渾身上下都是訓練有素、有如鋼鐵般肌肉的他,正在俯視可憐的昴。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守衛──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搞甚麼你。肩膀脫位了不是嗎。有夠難看耶,喂。」
「嘰、嘎……!」
才剛認知到他是誰,突如其來的衝擊便火燒大腦,讓昴慘叫。
一看過去,脫臼的左肩膀被雷伊德用力抓住,粗魯地扳動,強行讓肩膀關節復位。
脫位的關節發出悶聲被矯正回來,昴的左手恢復自由。但是一度變得輕微的痛楚再度復甦,讓昴痛到流淚想要詛咒世界。
「喂,會不會太誇張了你。看起來像是俺在欺負你耶。事實上欺負你的不是俺,是那個大美女吧。」
「大、美女……?」
「看那個冰籠和你脫臼的肩膀就能猜到吧。怎麼,拆夥啦?有趣。」
雷伊德用鼻子嗤笑,環視房間。根據他的說明,昴理解了他說的大美女是愛蜜莉雅。同時也佩服他瞥一眼就能掌握這邊狀況的洞察力。
「為、為甚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在這麼小家子氣的塔裡,男人跟女人能做的,要不就是感情變得更好,不然就是感情變得更差吧。又沒甚麼大不了的。」
說這理論正確,不如說是太不講道理的謬論,而且昴還沒法回嘴。雷伊德視線離開昴,稍微活動自己的手腳,踩踩地板,說:
「──嗯,大致上能動了。很好、很好。」
如此確認般喃喃自語後,他慢慢朝房間外移動,眼中完全沒有呆立不動的昴。昴連忙追了上去。
「慢著!你……你不是不能離開樓上嗎?為甚麼現在正大光明地跑到這層樓閒晃!?」
雷伊德堂堂正正地走在第四層,一副天經地義樣。昴瞪著他的背影,丟出頭一個冒出的疑問。雷伊德則是頭也不回,揮揮手回應。
「俺何時說過不能離開第二層了?……開玩笑的啦。放一百二十個心。俺不能出來走動是沒有錯。只是,這個前提已經瓦解了。」
「前提瓦解了……為、為甚麼!?」
「俺沒打算親切仔細到連那種事都教你。俺就是能出來走動,而你嚇到閃尿了。就這樣,沒了。──不,還沒完。」
停下腳步讓昴追上的雷伊德,語調一變。他那光用瞪的就能殺人的目光看過來,嚇得昴停止呼吸。
「俺剛好在找東西。跟你鬧翻的同伴,上哪去了?」
「嗄?」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看到他這反應,雷伊德粗魯抓頭。
「你啊,聽好囉?俺是要離開這裡沒錯,但還缺飯菜、水和酒。順便還要女人。所以要找你同伴裡的大美女和下流女。追那個大美女會有罪惡感,所以那個下流女最適合。」
「離開、這裡……?這座塔?可是,這樣的話,你……『試驗』呢?不對,還有很多事吧?現在這狀況,還有全部,要怎麼辦!?」
「幹俺屁事,誰理你的全部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跟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慢著,只有一件噁心到讓俺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呃啊!?」
昴緊咬不放,結果額頭被彈。雷伊德直接了當地罵道:
「白痴。說過了吧,不要以為甚麼事都會有人回答,你雛鳥嗎。是嫩魚還是雛鳥,顧一下小腳丫吧你。」
「你那是、定義問題……」
「少拿湊巧出現的俺隱藏你的不安、疑問和後悔啦。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用了俺不會比較輕鬆啦。」
「────」
那不能說是不耐煩。
雖然有不耐煩的情緒在,但雷伊德絲毫不睬昴的存在。對於一個毫不在意的人,是不會產生任何情緒的。因此,聲音裡頭連不耐煩都沒有。
但是,這番說完就不管的話,朝昴的心便是一陣亂砍──
「──哦,來啦。」
撇開沉默的昴,雷伊德咬牙一笑。草鞋踩踏地面,毫不猶豫地朝通道走去。
回過神的昴忙不迭地追趕大步遠去的背影。
肩膀還在痛,內心有迷惘,不是積極,而是被消極義務感推著走的昴,只能死命追著前頭的身影。
──背影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下螺旋樓梯的通道盡頭。
「────」
光是追雷伊德就很拚命了,所以慢一步察覺的昴瞠目結舌。
通風的螺旋樓梯,是失憶的菜月•昴兩度被推落摔死的地方,連要往下看都需要賭命的勇氣。
作夢都沒想到會被帶到這裡,可是看到底下的光景後,昴確實忘了對「死亡」的恐懼。
──因為螺旋樓梯被著火的怪物給埋沒,化為地獄。
「……啥?」
蠢動的通紅火焰,以及宛如無數嬰兒哭喊的刺耳聲響。那個混在用力跳動的心跳聲中,呈現一片沒聽過的地獄一起溢位的慘狀。
「────吼吼!!」
超過二十隻腦袋換成一隻角的可怕半人半馬怪物,到處揮舞火焰鬃毛和燃燒的骨槍,把第五層當自家一樣肆虐蹂躪。
驚人的高溫竄升到兩人所在之處,還以為眼球水分會被熱風瞬間蒸發的昴慘叫往後仰。
「這是、甚麼……!說真的,發生甚麼事了!?」
「有可怕的魔獸呢。喂,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不知道啦!我只看過大隻蚯蚓怪物……魔獸還是第一次……啊!?」
雷伊德望著樓下,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昴喉嚨發抖。
為了方便稱呼,就叫人馬一體的怪物為半人馬。半人馬發出驚人咆哮,舞動兇惡的火炎之槍,察覺了正在驅趕自身的物件。
「──籲!」
利聲吐氣,該人物以優雅劍擊迎擊魔獸群。
血花四濺,魔獸的手腳都被砍斷,遲了一拍才慘叫。背對慘叫聲,與數量成壓倒性的敵人對峙的,是在激戰中弄髒白色制服的騎士──
「沒看到其他的伴呢……算了,要說容易撂倒的話倒是容易撂倒。」
「──!喂,你打算怎樣!?」
「你,只會問呢。」
昴立刻出聲詢問,雷伊德只是漠不關心地瞥他一眼。
他站在螺旋樓梯邊,只稍踏出半步就會摔下去的位置。──不,不是摔下去。不如說剛好相反。
「不要只會問,偶爾採取出人意表的舉動如何?跟你說話很沒意思。也沒有看了會高興的女人。你,想做甚麼才跟俺搭話?」
「────」
「你又怎樣?同伴在底下被可怕魔獸包圍,自己卻站在這兒不動?弱小的傢伙選項真少。就只有藉口很會找。」
宛如肉食動物凌虐草食性動物似地,雷伊德的話是由強者理論所構成。不適用於昴的強者理論,隔絕開了絕對無法相容的強者與弱者。
「哼!」
見昴沒回話,鼻子噴氣的雷伊德身子前傾。
根本來不及阻止。雷伊德毫不猶豫地就縱身跳進空中。跟昴一樣,搭上通往「死亡」的直行車。
執行若是菜月•昴則不免一死的速度與高度,雷伊德彷彿被底下的光景吸進去一樣墜落,筆直下墜──
「────吼吼!!」
被草鞋從正上方踩踏,半人馬的身體被壓扁折斷。衝擊力大到魔獸四隻腳碎爛,被壓爛的魔獸就這樣化為黝黑的地板汙漬。
做出這種暴行的,是從害死昴的高度躍下,用草鞋踩扁魔獸,人依然活跳跳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
就連沒有知性的魔獸zation();,都對他的存在感到威脅而表露警戒。面對忽然闖入的紅髮劍士,半人馬同時停止嬰兒咆哮聲。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單是要燒光塔的魔獸群,連激烈跟牠們拼搏的騎士──由裡烏斯•尤克歷烏斯也一樣。
「你……為何會在這?」
「為何,怎樣,為甚麼,你們是發問好兄弟嗎?還有其他事可問吧。像是受女人歡迎的秘訣啊,好酒的品牌啊,為甚麼你這麼強啊,這麼多可以問。」
他在目瞪口呆的由裡烏斯面前,用手指把草鞋底的肉片摳掉,然後直接面向站在自己手邊的半人馬。
不知開甚麼玩笑,他的手上拿著細木棒──握著像是筷子的東西。
「受女人歡迎的秘訣在臉,好喝的酒是火酒『葛蘭希爾特』。──俺為甚麼是世界最強的人?因為那個人就是俺。」
說完,雷伊德動了動伸出的筷子。
下一秒,沒有做任何動作的半人馬全身開始龜裂噴血。魔獸後來才察覺自己身體瓦解,在「死亡」帶來的痛楚下慘叫。
那聽起來像是嬰兒的死前哀號,真的是有夠沒品的興趣。假如有魔獸造型設計師,一定會為那傢伙的感性已死掛保證。
而後,帶來死亡的男子笑容不減,筷子朝向由裡烏斯。面對睜大黃色雙眼凝視筷尖的他,雷伊德露齒一笑。
「──來,『試驗』的接續。在我膩之前,搶下一勝吧你。」
2
──可怖劍舞,以開放的第五層為舞臺。
紅色長髮飛躍,自由自在、縱橫八方、天衣無縫操作肉體的雷伊德,驅使手中又短又脆弱的木棒,上演一出難以置信的光景。
湧向吠吼的雷伊德的是身上帶著強大火焰的魔獸半人馬。牠們雙手揮舞炎槍,使用超乎常理的火力想屠宰敵人。
但是,雷伊德拿的木棒卻將牠們一掃而空,不留一點焦痕。脆弱木條之所沒被燒燬的原因很清楚。──就只是在燃燒之前先被揮動殺死敵人而已。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怎樣啊,你!不玩嗎,你!跟之前狀況不同,有機可趁喔,你!利用周圍的朋友,稍微向俺報仇看看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嘴巴大吵,木棒卻又在蜂擁過來的魔獸身上切割出致命傷。但那對雷伊德來說,都不過是順便展露的神技。
他有興趣的物件,就只有對抗人形暴力的騎士由裡烏斯。
「你到底在想甚麼!?有這麼多魔獸從地底湧出!現在是全塔一命,應該齊心合力對抗的時候!」
「哈!有禮貌會使劍的傢伙,就連思考都那麼有禮貌。你,那樣子的人生有趣嗎?以俺的經驗來說,跟明明有事想做卻憋著的傢伙比起來,想做就去做的傢伙比較強也比較快樂啦。」
「你說甚麼……」
「基本上,一群煩人的火馬跑來跑去有甚麼問題嗎?就跟下雨沒甚麼兩樣。下雨還比較討人厭,因為我是自然捲。」
兇人視角所作的暴論,對常識觀點一笑置之。
被強迫推銷難以理解的哲學,由裡烏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著激動起來──
「喀哈!就是這個,這個。不賴嘛,你這表情。」
「──呃。」
「可是,腳下都是空隙。算了,反正在俺看來,每個地方都是空隙。」
露出殘虐笑容的雷伊德,腳踢由裡烏斯的身體。
必須同時應付魔獸與敵人,在這點來說由裡烏斯和雷伊德立場相同,但兩者之間的動機卻天差地遠,更加拉大彼此的實力差距。
被這一踹的威力踢飛,由裡烏斯用力撞上牆壁。撞擊力撼動整座塔,魔獸群迫不及待地撲向跪地的由裡烏斯。
「咕、啊!」
面對「死亡」猛攻,由裡烏斯旋轉雙腿硬是躲過。把魔獸的身體當作踏足地突破包圍網,左手揮向底下的魔獸──
──甚麼也沒發生。握住伸出的左手,由裡烏斯表情苦惱。
「──都到這地步了,還沒法認真幹啊你。」
剎那間,擠進由裡烏斯與魔獸之間的雷伊德,以兩根木條掀起風暴。
肆虐的劍風將十幾只半人馬捲上空中做成碎散肉片之雨,為時僅兩秒──那群危險魔獸束手無策,就這樣被全滅。
「這個樣子就算要玩,也沒甚麼收穫。既然如此,俺要隨便出手囉,喂。雖然在意盤子裡的殘羹剩飯,但一直乳臭未乾,這邊也會沒幹勁的。」
「慢著,你要離開!?這種狀況下,你要放著塔不管!?」
「不要重新問已經做出的結論啦。又沒下雨還不能出去玩,有誰忍得住?再者,塔裡頭都是些無趣傢伙。能當俺玩樂物件的就只有大美女一人……你現在,連當俺的玩樂物件都不夠格。」
「──唔。」
由裡烏斯咬緊牙根,心情非常激動,卻猶豫要不要表露。
在這邊情緒爆發,就會失去挽留雷伊德的開端。屆時,將無法讓持續發生異狀的塔恢復平靜。然而,看穿他苦惱的雷伊德說:
「沒藥救了呢,這個個性。」
發自內心的失望,讓由裡烏斯面頰僵硬。
掠過他眼中的複雜情感,就像看到目標山頂被雲給遮住的小孩一樣痛心。那股心痛,絕不是旁人可以窺知的。
──可是,緊接著從樓下噴上來的業火,彷彿要燒燬呆若木雞的由裡烏斯。即將發生的狀況,從正上方俯瞰戰場的「凡人」是看得一清二楚。
「──啊。」
事情發展至此,看著第五層戰況的菜月•昴這才發覺,自己專注樓下的事到了忘記呼吸的地步。
對超乎常識的雷伊德的驚歎與敬畏,事到如今已不需贅述。
但是,第一次目睹的由裡烏斯的劍術,是昴根本沒有一絲可乘之機,透過不間斷地鍛鍊才能贏得的努力成果。
假如跟他對陣,昴怕是摸不著他的邊就會悽慘敗北。就算是用木劍互打,肯定也沒法摧毀他輕鬆的表情。
──憑昴的實力,根本沒法閱讀由裡烏斯的「死者之書」。
『既然如此,現在不就是讓那騎士哥哥死掉的大好機會?』
昴心中產生的糾葛,化作少女的甜蜜嗓音在腦內響起。
一度在雷伊德手中全滅的魔獸,又從樓下繼續往上補充。其中一隻使出的攻擊,杵著不動的由裡烏斯一無所覺。
這樣下去,他會被魔獸之火給燒死。這樣一來,昴應該就能閱讀書庫新收藏的「死者之書」了。
如女孩所言,這個偶發性的狀況,正是讓他死掉的好機會──
「──由裡烏斯,後面!!」
「──呃!」
提醒的聲音讓由裡烏斯的身體反射性地化解僵直,採取閃避行動。迫近身後的業火擦過身體,直擊第五層地板,增強焦熱地獄的火力。
「──吼吼!!」
奇襲失敗,衝上第五層的半人馬尖銳咆哮。緊接在生氣的這一隻之後,接二連三現身的魔獸再度佔據第五層。
狀況再度回到膠著狀態,由裡烏斯脫去被業火波及的斗篷,以身輕如燕的姿態重新面向雷伊德──不是。
他的視線朝向頭上,通知他危險的昴。
──那一瞬間,無視既長又高的距離,昴與由裡烏斯的視線交錯。
「────」
雖然距離遠到看不見彼此的臉,但昴確實看見他的黃色雙眼掠過懷疑、困惑等種種情感。
然後,由裡烏斯朝著現在仍想著要逃跑的昴,說──
「──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你了!!」
舉起騎士劍高聲大喊,由裡烏斯示意昴的身後──不,恐怕是指整座塔。
滿是傷痕、殘破不堪的信賴。由裡烏斯緊抓不放的,正是這麼不可靠的東西。
或許當下這樣叫喊是否正確,連他本人都很迷惘。但還是喊出了這些話。
那是由裡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決定。理解到這點──
「──唔!」
昴像反彈一樣,拉動沉重雙腿開始奔跑。即便踉蹌不已,樣子難看至極,還是背對螺旋階梯奔跑。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連要逃還是不逃都不知道。
『你打算去哪裡啊?』
這問題沒有答案,但雙腳還是沒有停止。
把由裡烏斯留在有魔獸群和雷伊德的樓下,昴如同脫兔般跑了起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