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思考吧。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一定要想清楚。
沒法跟其他人說的未來作弊技,要用來演算出正確答案。這才是「死亡回歸」的精髓。昴強烈說服自己,讓思緒賓士。
「────」
用全身緊抱堅硬又粗糙的鱗片感觸,菜月•昴同時思考。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塔內究竟發生甚麼事,意圖殺害自己的人,意圖殺害其他人的人,敵我的區分──
「昴,看這邊啦。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吧?」
思緒複雜迴繞時,後頭有人叫喚。昴慢慢回過頭,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坐在藤蔓床上的碧翠絲。
一臉不開心的女童,跟並肩坐在一起的愛蜜莉雅牽著手,晃著雙腳瞪昴。──面對她的視線,昴的表情微微一僵。
儘管只有一點,但只要被人投以負面情感,就會感到畏懼──
「好啦~碧翠絲真是的,不可以用這種說法。昴才剛睡醒,這樣只會嚇到他。只是對帕特拉修醬撒嬌而已,就原諒他吧。」
「貝蒂又沒在生氣。只是不能釋懷。……擔心昴的人,還有貝蒂跟愛蜜莉雅,又不是隻有那頭地龍。」
「呵呵,對啊。讓人擔心是真的。」
碧翠絲氣得鼓起臉頰,微笑摸著她的頭,愛蜜莉雅盯著昴看。藍紫色雙眸中的親暱甜蜜地刺穿昴的胸膛。
同時湧出的焦躁感,讓昴想起不能忘的事。
不可以誤會。這邊眾人所盼望的是「菜月•昴」。
以及若是揹負不了重荷,就會被不安給驅使。
但是,但是──
「──呃,抱歉讓妳們擔心了。對不起,超級抱歉。怎麼說呢,睡迷糊而抱住女生不是我的人設,這也算是遮羞啦。」
放鬆僵硬的臉頰,昴露出鬆弛的笑容後這麼回答。聞言,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面面相覷。
「可是,帕特拉修醬也是女生吧?」
「真的!?啊不,那個,帕特拉修是特別角啦,該說是和那類物件相比,締結了其他羈絆的夥伴嗎;或者算是能夠以種子身份無條件進入二回戰啦。」
「呣,少當耳邊風。像這樣只有那頭地龍享有特別待遇,叫人怎能接受。貝蒂要求解釋。」
「別要求地位對等啦!那個,地龍……就是!」
碧翠絲的表情開始越來越不滿,昴慎重地觀察她們的反應後做出回答。而這答案,兩人都沒有甚麼太大的意見。
對此感到安心,昴轉頭看向一直被他摸著脖子的蜥蜴──不,帕特拉修,點頭道。
「……真的,只有妳是特別的喔,帕特拉修。」
「────」
輕聲叫了一下後,黑色地龍閉上眼睛。昴把自己的額頭靠在牠頭上。
「欸,昴,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嗯,沒事沒事,NoProblem。抱歉害妳擔心了。八成是累積太多疲勞了吧。累到睡著是常有的事。」
「是嗎……可是,假如累的話要說出來喔?不要勉強自己。」
昴輕輕旋轉肩膀,回答自己狀態絕佳,但愛蜜莉雅還是叮嚀。「瞭解,隊長。」他開玩笑地這樣回應,同時全力運轉思緒。
現在,昴被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帶到塔的第四層。前往的地點是作為據點的房間,為了吃早餐而聚集──也就是大家都很隨性的早晨。
──要說為甚麼的話,因為這次昴沒有跟愛蜜莉雅她們坦承失憶這件事。
在「綠色房間」歡喜與帕特拉修重逢只有一下子,為了開啟這封閉的狀況,昴心生一計:走不同路線,然後驗證可行性。
隱瞞失憶也是其中一環──仔細觀察愛蜜莉雅她們的樣子,同時小心不要被她們察覺,繼續裝成她們所認識的「菜月•昴」。
在這種情況下,看穿這座塔裡發生的事,找出真正的殺人犯。
「可以確定這是個走鋼索的戰術……」
假如模仿的物件是陌生人的話,這可以說是有勇無謀的戰術吧。但是,昴要模仿的人是「菜月•昴」──其性情到了異世界也沒改變。
既然如此,應該模仿得來。再來就是注意人際關係,演好自己就行。
「首先,要確認失憶是不是兇殺案的扳機。」
目前昴被人從螺旋樓梯推下摔死兩次。那是連去回憶都很痛苦的記憶,但證明了殺人犯的確存在。問題在動機。
殺人犯為何要暗殺昴?是否跟有無失憶扯上關係?
「說實在的,因為對自己不利的事被記住所以才痛下殺手……這個可能是有想過,但都忘記了反而被殺,怎樣都說不過去……」
「──昴,又皺眉了你。」
「呼噎。」
想事情時,額頭被手指戳,昴被拉回現實。戳額頭的,是回過身站在昴面前的愛蜜莉雅。
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和指頭帶來的觸感,讓昴屏息。
之前也曾想過,愛蜜莉雅的距離感對昴而言有點太過刺激了。這次也是,昴醒過來時明明去握住她的脖子,但她也沒說甚麼。
「到底是怎麼做的,才跟這女生有這樣的距離啊……」
失憶前的昴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花花公子嗎?抑或是愛蜜莉雅一反那美麗得驚人的外貌,其實異常親人?一定是被一路寵愛養育過來,跟任何人都不覺得有隔閡吧。
把她想成是不知疾苦的深閨大小姐的話,也就能理解了。──搞不好,連這點都是裝的,其實內心一直隱藏著黑暗面。
「────」
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兩人,是在上一次的塔中慘劇中唯二沒見到屍體的人,因此是最需要警戒的嫌疑犯。
當然,割斷昴脖子的神秘人物,從聲音聽來既非愛蜜莉雅也非碧翠絲。不過,有可能這個第三人和她們是共犯。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跟那個人共謀後,她們殺光所有人的可能性──
「毛,少在那邊發呆,好歹去幫忙提水。」
「喔喔,抱歉。」
又來了,想事情的時候被人從旁打岔。慌張地看過去,用狐疑目光看昴的,是眯起淺紅瞳孔的拉姆。
大家都聚在據點內,正在準備早餐的她,把水桶推到昴的手中,然後盯著昴看。
「……聽愛蜜莉雅大人說,毛好像在上面的書庫睡著了呢。少幹那種蠢事,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嗯啊,我有在反省。也讓妳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拉姆?擔心毛?為甚麼?」
「因為擔心我啊!」
「哼!」昴的控訴,拉姆嗤之以鼻,並迅速背對昴繼續自己的工作。──細瘦的背影,讓昴胸口作疼。
「嗚噗。」
一瞬間,嘔吐感上湧。因為烙印在腦海裡的拉姆的「下場」,就是從後方遭受攻擊而慘死。
老實說,跟早就死去的她在這個房間碰面時,能夠壓抑住劇烈情緒而未表露在臉上,真希望有人能稱讚自己。她們都沒有察覺不對勁,連同成功模仿「菜月•昴」的現狀,都想一起為之鼓掌喝采。
不過,唯獨一開始看到昴的拉姆是怎樣的表情,他漏看了。
「嗚咻~好香喔~!清爽的早晨配上豪華飯菜,還有師父~!」
胸懷反省的昴,耳膜聽到下一個進入房間的吵雜聲。
現身的是把黑色長髮綁在腦後,毫不吝惜地展露豐滿身軀的美女──脖子以上有確實跟身體連在一起的夏烏拉。
她對昴露出開朗表情,像只幼犬一樣朝氣十足地衝了過來。
「GoodMorning,師父!昨天睡得好嗎~?」
滿臉笑容的她彷彿要把昴的手夾進胸部裡似地,緊緊摟著他的手臂。
「嗚……」
「順帶一提,我睡得超好!好久沒夢到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師父以及馬麻,之後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夢話之後我再聽妳說。……妳看到今早的我,有沒有發現甚麼?」
「──?今早的師父?跟平常一樣,大帥哥啊!我等你求婚等了四百年!」
「太有耐性了吧妳……既然沒事那就好。」
「有嗎?」掙脫手臂後,昴逃離夏烏拉過頭的肢體接觸。她似乎不以為意,對昴的回答心滿意足。
後頭是伸懶腰的梅莉,以及姍姍來遲的艾姬多娜和由裡烏斯。艾姬多娜──因為還沒坦承,所以得把她當成安娜塔西亞,並注意不能叫錯名字。不過,昴注意到了。
「────」
跟在艾姬多娜後頭的由裡烏斯,看到昴之後面頰一僵,接著撇開視線,話也不多,還跟昴保持距離。zation();目睹他這樣極端的反應,昴靜靜地溼潤嘴唇。
「──夏烏拉,有點事要拜託妳。」
他靜靜地朝盯著早餐雙眼發亮的夏烏拉這麼說。
警戒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態度不自然的男子由裡烏斯身上──
2
──早餐時間,從起頭到結束都是艾姬多娜=安娜塔西亞的說明會。
瞥著愛蜜莉雅她們吃驚的反應,自己也裝作第一次聽見的樣子,同時佩服原來在沒有「失憶」話題的情況下,事情會這樣發展。
姑且不論這個早晨已經過了第四次,昴幾乎沒有掌握自己的「死亡回歸」的特性。一直被狀況給擺佈,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以及可以開始做新的嘗試,都是這次才有辦法辦到。
恐怕,昴的「死亡回歸」也跟諸多的時間回溯作品一樣,無法脫離俗套的規矩。除非昴採取新的舉動,否則世界基本上都會走相同的流程。跟上次不同,這次沒有提到失憶的事,因此話題中心自然就變成了艾姬多娜。
從這邊可以得知,為了讓狀況有戲劇性變化,昴必須要有所行動。──只要昴不積極有所動作,命運就不會改變。
所以──
「我想談談昨天晚上的事。跟你,單獨兩人。」
「────」
被這樣告知時,由裡烏斯的反應超乎想像。
用完早餐、結束對話,大家為了攻略下一層而各自小憩時,昴叫住由裡烏斯這麼說。
聽了昴的話,由裡烏斯的黃色雙眸逐漸盈滿複雜又龐大的感情。這戲劇性反應,讓昴更加確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過來。換個地點吧。」
「──。我知道了。」
昴用下巴示意,由裡烏斯便面帶覺悟跟了過來。兩人就這樣離開據點,選了第四層一個適當的房間作為密談場所。
可以把話當面講開,不會有人妨礙就好。可以一對一的重要場所。
「總而言之,談談昨天晚上的事吧。」
在不甚寬敞的房間裡,昴跟由裡烏斯保持幾公尺的距離相對峙。
雖然有些微的緊迫感,但可不想被對方察覺。現狀來說,昴的有利條件應該比較多,但視狀況而定,優勢有可能會被翻盤。
畢竟說到底,叫他出來的關鍵內容,也就是昨晚發生的事,昴根本不記得。
──不過,昨晚昴跟由裡烏斯之間應該在書庫發生了甚麼事。可以看出,「那件事」的結果造成了昴失憶。
因此今天早上,由裡烏斯才會一看到昴,表情就很僵硬?
「昨晚的事嗎。……我認為那件事當時就已經結束了,但你好像不認同?」
「──。嗯,沒錯。我完全無法接受。」
垂下鑲滿長睫毛的雙眼,由裡烏斯這麼說。昴則是這樣回答。
由裡烏斯的聲音刻意沒有抑揚頓挫,避免讓自己透露出感情。但是這樣子就不用談了。必須讓他感情用事。為此,要緊咬不放。
見昴如此反應,由裡烏斯平靜嘆氣。
「接受,是嗎。原來如此,很像你會說的話。也就是說,我的心情留待後頭處理,你想先解決自己那邊的問題?不覺得那樣有點自私嗎?」
「我可沒說想要那樣。確實,我是不能接受,但你看起來也不能接受吧。明明兩人都覺得很煩躁,卻還要裝作甚麼事都沒有?誰做得到啊!」
「──要不然,還有其他選項嗎?」
用以牙還牙、不得要領的對話來隱瞞真心,重複挑釁的言論。結果由裡烏斯的聲音也逐漸開始有了情緒。
一問一答間,昴也同樣想知道還有甚麼樣的選項。
昨晚,兩人講了甚麼,做出怎樣的答案?還有,假如有不用那樣做就能了事的選項,會引匯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的心情在昨晚就說了,所以我已經無話可說。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我完全都沒發現。」
「我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實,這次換昴吃了記悶棍。
太奇怪了。就昴所知,自己加入的是以愛蜜莉雅為中心的集團,跟由裡烏斯和艾姬多娜──這個狀況下,應該說跟艾姬多娜的身體主人安娜塔西亞他們是敵對陣營。
但是,他卻說艾姬多娜跟昴私下聯手,這有可能嗎?
「我明白你沒有惡意。跟艾姬多娜之間雖然不能說十分充分,但也談過了。我能相信她……不,是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他法。」
「────」
「要救安娜塔西亞大人,就只能賭那個可能性。……儘管等那位大人回來,也不會記得我。」
帶著乾渴無比的寂寥,由裡烏斯垂下眼。
由裡烏斯的難處,昴也有聽聞。跟拉姆一直沉睡不醒的妹妹,以及等昴一行人回去的許多人一樣,他也受到被眾人遺忘的詛咒。
就算艾姬多娜把身體主導權物歸原主,安娜塔西亞不記得自己的騎士由裡烏斯的可能性仍然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我該做的事沒變。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問出甚麼,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說清楚。」
「……是甚麼?」
「是請求。……請不要讓我在你面前更加悽慘。」
虛弱的聲音,讓昴頓時無法回話。
唯獨心頭深處湧現嘈雜的感受,昴陷入沉默。見狀,由裡烏斯貌似死心般搖了搖頭。
「看樣子,似乎不用再進行這沒有結果的對話了。」
說完他就背對昴,準備離開房間。但在離開之前,又停下腳步。
然後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要談昨晚的事,我本來有點害怕。──怕你跟我道歉的話,我該怎麼辦好。」
「我道歉的話……」
「那時候,我回答你了吧。雖然我也搞不懂了。」
留下莫名的自嘲後,由裡烏斯離開房間。
看準他的背影消失,昴長吐一口氣。整個人累到像是扛了大石頭,汗水整個噴發。
感覺自己成了個超級討人厭的人。
「──師父,那樣好嗎?」
跟由裡烏斯錯開時間進來,探頭窺探房內的夏烏拉問。她態度悠然,昴放鬆肩膀的力道。
接著手貼額頭,搖頭說。
「沒關係啦。照這樣來看,由裡烏斯跟書庫的事似乎沒有關係。……只是又對昨天的我產生不信任了。」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有幫上師父嗎?」
「──。嗯,有喔。多虧了妳,我可以放心地面對由裡烏斯。」
「欸嘿嘿嘿~有的話就好~那麼,那麼,那麼,師父,師父……」
紅著臉頰扭動身體表達喜悅的夏烏拉走近昴。接著,畏畏縮縮地張開雙手。
「請你用力抱我,當作獎勵。」
「不要。」
「咦咦咦!?好過份!師父不是說過,只要不是脫離獎勵的範疇,就會照我說的去做嗎!?」
「這個請求,超越我的純情了……」
夏烏拉央求更過度的肢體接觸,昴用純情當理由拒絕。
話雖如此,她確實成了與由裡烏斯對峙時的保險。談話期間,請她事先躲在隔壁房間做好準備。
他認為如果是她,應該不會過問細節就肯幫忙。再加上前一次在塔裡第一具發現的屍體就是她,因此她殺害昴的嫌疑最輕。
而事實上,她沒有過問細節,如今也毫不在意的樣子。
不管怎樣──
「還是不知道奪走我記憶的犯人是誰啊……」
由裡烏斯是犯人的嫌疑並沒有消失,但現在可疑程度跟其他嫌疑犯一樣。昨晚,昴跟由裡烏斯之間肯定發生了甚麼,但缺乏那與記憶相關的證據。畢竟,由裡烏斯的悲嘆相當自然,假如那是演技,也只好舉手投降。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這部分不清楚「菜月•昴」有怎樣的想法,但至少,夠讓昴不信任昨晚的自己了。
「你,到底做了甚麼才會被人盯上啊,『菜月•昴』……」
「啊,師父!那不然,飛奔進我的胸懷如何?我可以用這彈性十足的身體抱住師父。」
「這個請求,超越純情了吧。」
「師父心眼好壞~!」
要說搞不懂的事,夏烏拉的好感度之高也是個謎團。
她為甚麼傾心於昴到這種地步?連愛蜜莉雅她們都不知道原因,只說方便拿來利用──但真的是這樣嗎?
「────」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昨晚的可疑行動,跟原本的同伴之間的關係──包含無從對話起這點來看,對昴來說,最不可知的人是「菜月•昴」。
他到底在想甚麼?──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