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切都七零八落。
跟字面意思一樣,支離破碎。一切都殘破不完整。
被人發現自己蹲在樓梯中間,被帶到樓下,被質問發生甚麼事,理解到狀況隨著時間過去變得更糟。
自暴自棄的心情滿出來,把自己失憶和害怕旁人才逃跑的事,一股腦地說出來。──唯一沒說的只有「自己死過」這件事。
「所以說,昴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囉……?」
愛蜜莉雅眼泛憂慮。其他人對這衝擊性告白也是一片動搖。
這是第三次了。昴已經讓他們失望三次。再者這次還逃竄,最後失禁,一個人嚎啕大哭,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雖然除了昴以外,無人知曉這次的狀況最糟。
「嘿。」
好好笑。
自己重複同樣的狀況──不對,是度過了相同的時間三遍。重複三次同樣的時間,昴終於正確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
──自己死了兩次。
死因都是摔死,被人推下螺旋樓梯,悽慘地粉身碎骨。第一次的時候在墜落途中失去意識,所以才會沒有自覺。
第二次就是痛到慘烈至極之後才死,現在終於察覺這個事實。──然後,他回來了。
死掉的瞬間,回到那個綠色房間,時間重新開始。
死掉,回來。──「死亡回歸」。
這就是這個異世界的神賜予菜月•昴的祝福。
「嘿。」
笑了第二次。說實話,淚已流乾,只能笑了。
愛蜜莉雅他們不知如何處理只是一下沒看著就遍體鱗傷的昴。不只沒有記憶,連元氣都沒有的昴,成了讓人連碰觸都要猶豫的骯髒玻璃製品。很容易壞,連讓人看了都不舒服的廢棄物。
「……雷姆太可憐了。」
被帶回綠色房間,呆呆地看著大家忙來忙去。雙胞胎姐姐不想把重要的妹妹放在昴身邊,所以把人帶了出去。
拉姆離去之際所說的那句話,昴也同意。
「昴,乖乖待在這裡喔。貝蒂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
「不會讓昴一個人蹲著的。」
儘管不知所措,稚嫩的嗓音仍充滿使命感。但是碧翠絲這樣的呼喚,依然無法得到昴的絲毫回應。
不僅如此,昴還拒絕女童伸出的手。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連臉都不給人看。
「──」
陌生人。他們自始至終,都是陌生人。
可是,這不是他們的錯。陌生的不是他們,是昴。
他們投予的親暱、關懷,甚至接近信任、喜愛的感情,都是給原本的「菜月•昴」的,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接受。
昴沒有接受她們的親暱之情的資格。
但是,同樣的──
「……要我就這樣被殺,我才不幹。」
一個人被留在房間後,昴咬牙切齒地這麼說。
失去毫無印象的信賴、親密、重複積累的歲月與羈絆,但被人投以讓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好意,這還像樣多了。反正總有辦法去修補關係。
但是,說甚麼都要為「菜月•昴」堆積出的殺意擦屁股。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那都不是自己做的。但為甚麼,自己非得在這種地方,像溺水一樣拚死掙扎?
「我可敬謝不敏……」
冗長的自問自答得出結果。昴慢慢站起身來。
太過用力咬牙導致流血,昴吐掉摻著血的口水。然後準備走到「綠色房間」外頭──突然,上衣衣襬被拉扯。
「──呃。」
這麼做的,是唯一同在室內的黑色蜥蜴。
蜥蜴發出不像兇猛外觀會有的高聲鳴叫,像是為了挽留昴而這麼做。黃色的雙眼看起來十分寂寞。
「笨死了。……想要飼料的話,去找其他人吧。」
把被含在嘴裡的衣襬拉出來後這麼說,昴掙脫蜥蜴的眼神。就這樣到了「綠色房間」外,確認沒人後才開始移動。
「放水和食物的地方在……」
昴知道。因為去打過水,也被帶著繞過塔。知道水和食物放哪兒,再來就是拿取了──昴要離開這座塔,到外頭去。
這種判斷很正常吧。畢竟,昴會被某人推下樓梯殺害。
「──」
老實說,昴根本看不出誰是嫌疑犯,但絕對是在塔裡一同行動的某人。因為菜月•昴被某人的明確殺意給殺害了。
嫌疑犯有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裡烏斯、梅莉、夏烏拉這七人──可是昴根本無從判斷誰是敵是友。
說起來,連他們是不是真的跟昴認識都不確定。甚至有可能所有人都是為了殺昴,而集合於此的刺客。
──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眼神是騙人的,只要能如此斷言的話。
「可惡、可惡、我這個半吊子……!」
扼殺在心中互相傾軋的感情,昴偷偷拿走水跟食物。既然認真地只為自己打算,就該全部都拿走才對吧。
但是昴卻只拿了大約三天份的量。行李過多會不利於逃跑,他對自己這樣說。
「既然外頭是沙漠的話……」
披上跟食物放在同一個房間的外套,裝上可以遮到嘴巴的防沙布。像這樣備好水、食物和沙漠用的裝備的話,就萬事具全了。
「可以跨越死兩次的時間軸了嗎……」
丟人現眼地逃跑,結結巴巴地講述事情後蹲在「綠色房間」裡。考量時間方面,這次的生存時間應該更新不少。
「死亡回歸」的效果是即時發動的。只要像這樣接連跨越降臨在身上的死亡枷鎖,持續走賭命的鋼索就行了。
「那種事就免了。」
既然會被暗殺,那還留在這裡幹嘛。
「菜月•昴」會怎樣,誰管他啊。自己根本沒有道理明知會死還想硬賴在這裡。
目標是塔外,昴跑起來,來到通往樓下的螺旋樓梯。看到自己死了兩次的地方,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
「──唔。」
停止呼吸,仔細確認背後。確認有無刺客靠近,或是為了推昴下樓而伸出的手。
沒有。沒人。現在這時候,愛蜜莉雅他們應該是在塞滿「死者之書」的書庫,或是有兇惡試驗官在等著的樓上。
所以,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捨棄一切逃出去的大好機會。
因為溫柔對待自己的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可能是騙人的,所以要捨棄逃離。
就只是這樣而已。
「誰管他們啊!跟我沒關係!」
扼殺難以忍受的煩躁,昴宛如扼殺心理陰影似地挑戰階梯。
衝下螺旋樓梯,朝向深不見底的樓下跑去。一下上樓、一下下樓,想活下去卻被殺死,滑稽矛盾的自己像個白痴。
儘管如此,還是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好大的門……」
喘氣奔下樓梯,漸漸地看到輪廓越來越清晰的門。那是全長超過十公尺、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門扉。
簡直就像是給巨人出入用的門扉。在這寬敞的第五層所有的,除了繼續通往下方第六層的階梯以外,便只有這面聳立的巨大門扉了。
「──」
站在門前,感受到微微帶著沙粒的風。昴屏息。會吹著夾沙的風,就是這座門後方通往塔外的證據吧。
從這兒出到外頭,就是沙漠──名稱叫甚麼忘了,總之就是沙漠。穿越沙漠到有人住的地方,應該就能遠離潛伏在塔裡的危險人物。
在沙漠移動時要避開氣溫高的時間帶,還要注意沙塵暴。鎖定方向,朝著該處前進。漫畫裡有說穿西裝不錯,但其實不可輕信。
老實說,對沙漠的知識就僅此而已。即便如此──
「比起待在一定會被人殺死的地方,出門求救還比較好。」
自己可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就算這是有問題的判斷,但也是自己的判斷。在這種狀況下,沒法相信「自己」更加恐怖。
因為,若是臣服於恐懼,等著的便是「死亡」的奚落,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
手貼在面前的巨門上,慢慢往前推。
門的大小有昴的十幾倍高,本來應該重到用身體去推也不會動。可是昴僅用手掌一推,巨門就像啟動的機械一樣被輕易推開。
「啊?」
因為很用力,所以門縫開得很大。昴停下來,偷偷看向外頭。擔心有甚麼陷阱或是外面有人在等自己──接收到的是夜晚的氣息以及沙海的歡迎。
眯起眼睛,細看地平線彼方。完全看不到盡頭。
「……真的是沙漠呢。」
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廣大無垠的沙漠之海。準備要踏出去時,昴回頭看了塔內一次。
離開這裡,拋下對昴沒有zation();惡意的人,對這件事的內疚促使昴這麼做。
昴揮別這種情緒。這次則是凌駕於內疚之上的,對外頭和原本世界的依戀促使他這麼做。
不想待在這裡。
菜月•昴要回去的地方,是那個有父母在等待的家。
「所以……」
穿過門縫,用力踏出去。
踩到沙子上,踩不穩的感覺意外地強。於是用力踩好踩滿,菜月•昴走到外頭的世界。
然後──
「──咦?」
踩踏的地面整個炸開來,昴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2
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力道把人撞上高空,昴的意識掉入混亂漩渦。
「──」
完全陷入恐慌狀態──對現在的昴而言,恐慌狀態已經是常態,但混亂卻大幅延伸了知覺。
陷入交通意外的瞬間,據說世界看起來會像是慢動作一樣。置身在世界一格一格播放的感覺中,昴在顛倒的視野裡看到了那個。
那是從夜晚沙海探出頭來的生物,擁有強大得驚人的身軀。沒有手腳、外皮溼潤、張開有兇暴尖牙的口腔,是一隻巨大蚯蚓。
體長不下十公尺的蚯蚓怪物存在感十足,讓昴咕嘟吞口水。
「咳啊!」
超脫現實的光景造成的精神衝擊,被物理衝擊給打斷。背部著地落在沙子上,整個肺部痙攣,導致無法順利呼吸。
從腳下衝出來的蚯蚓把昴撞上空中,騰空的昴最後掉在沙子上,就是剛剛一連串的經過。然後現在,昴該做的事情是──
「混帳王八蛋……!」
那隻蚯蚓一定是潛伏在地底尋找獵物。也就是說,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巨大生物的食物。要活下去,就只能逃進塔裡。
才離開塔兩步就被逼到回頭──可是卻因為被撞飛導致跟塔拉開距離,若不想辦法,根本無法回到塔內。
「躲過蚯蚓,進到裡頭再關門……?」
辦得到嗎?宛如詛咒的話語充斥腦內。可是下一秒,生存慾望為了倖存,做出只能一試的結論。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拉起脖子上的防沙布,昴瞪大雙目,觀察蚯蚓的舉動。
只能瞄準那個大塊頭流著口水撲過來的時機。為了活下去,菜月•昴動用全副精神──
「──吱嘎!!」
頓時,巨大身軀發出無從想像的刺耳怪叫,接著像要倒向昴一樣攻過來。聽著轟然風鳴,昴為求生機而尋找蚯蚓和沙漠之間的空隙。──必須把自己塞進看到的縫隙之間。
專心奔跑,順著想法躲過了蚯蚓的第一擊。但是被捲入衝擊波和沙暴中,整個人飛了出去。不過,自己還活著。
「哈籲……!」
身體比自己印象中還要來得靈活。
頓時,掠過腦海的是「菜月•昴」不復記憶的一年時光。在這殘酷世界中活了一年的「菜月•昴」的經驗,讓昴活了下來。
「就照這樣子──」
沒有停下,繼續邁步,想要衝向塔的入口。只要衝刺二十公尺就行了。這點程度,絕對跑得──
「完。」
下一秒,沙海爆發,但不是蚯蚓的頭,而是埋在地底的尾巴造成。沙海分開,現身的尾巴掃過昴的腿,再度把昴打向天空。
拉長音慘叫的昴,在旋轉的視野中看到蚯蚓的頭部。
頭部張開血盆大口,迎接昴進入只有尖牙的口腔。
「──啊。」
──太小看了。
活在等同溫室的自己,竟然以為能夠勝過活在這種嚴苛環境下的野性。活該的淺薄思慮,代價又要用性命支付。
「不要。」
下墜,像翅膀被摘掉的蟲子一樣掙扎,發出可悲之聲。
會死。又要死了嗎。也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真的死透。說起來,在這邊死掉的話,會怎麼樣?可以忍受嗎?
假如等在未來的,是永遠的黑暗──
「我不要────!!」
求救吶喊,手伸向夜空。
沒有東西可抓。宛如薄雲籠罩的視野裡,連昏暗天空上頭的星光都看不見。昴就這樣孤獨地墜落。
被擁有相同名字的星星捨棄,被吞進怪物肚子裡,自此消失。
絕望之餘──白光閃現。
「────」
白光直射,擊飛嘴巴大開的蚯蚓頭部。
承受白光的蚯蚓腦袋就像拉糖工藝品一樣歪曲,然後爆開,散播骯髒的血肉,醜陋的臉孔完全消失。然而還沒結束。
白光接二連三繼續發射,每次都讓蚯蚓的巨軀缺損。身子像被蟲子吃掉般不住跳彈、開洞、千瘡百孔。
目睹這件事發生的昴沒有被流彈波及,完全是衰運中的好運。
「──啊。」
毫無防備下墜的昴,全身撞在沙子上,品嚐到跟方才一樣的衝擊。躲過被蚯蚓吃掉的命運,整個人呈大字形倒在沙漠上。
頭頂還是一樣,是看不見星星的天空。
不知甚麼原因,撿回一命的現在,天空仍然捨棄「昴」。
被厭煩,被渴望,被拋棄,被憎恨,被親暱,被疏遠。
想活?想死?想存在?不想存在?
「到底要我怎樣啦……!有答案的話,就跟我說啊……!」
手蓋著臉,朝著無人又甚麼都看不見的夜空怒吼。
沒有回答。沒有人有昴想知道的答案。假如有人有的話,那就是──
「──回答我啊,菜月•昴。」
就在丟人現眼的沙啞懇求之後。
昴下方的沙海發出巨大地鳴,產生晃動。那是失去頭部,大部分身體被挖掉的蚯蚓屍首倒下引發的振動。因為白光絕技,昴才得以倖存。──但是,卻還沒有結束。
「──呃。」
巨軀倒地之後的地鳴不止,緊接著昴的視野出現巨大偏移。
視野從上而下錯位。原因在於被蚯蚓鑽過而變得鬆弛的地面,因蚯蚓倒地而開始崩解。
「嗚、啊、啊啊啊!」
沙海破裂,沙子以怒滔之勢往地底傾瀉。昴也宛如掉進蟻獅地獄的蟲子一樣,手腳拚命抵抗,依舊被沙子帶往地底。
死命掙扎只是白費力氣。就跟自己想要仰賴的一切一樣,全都被沙子給吞沒。
手腳被埋,渾身無法動彈,只能臉部朝上拚命喘氣。
全身被沙包覆,即將被活埋的預感,讓昴拚死反抗。
「誰、誰來、救救……」
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昴的身體就這樣被沙子吞嚥,然後下落。
在地面悽慘掙扎的「昴」,完全沒被天上的眾星察覺。
×××
「喀呼!」
意識恢復後,第一個感受到的是猛烈的窒息與壓迫感,以及沙子的味道。
用力咳嗽,把藏在嘴裡的不快感吐出。撬開沉重的眼皮,淚眼婆娑地看向周圍。只有黑暗。
處處都是一片黑,昴理解到自己被推進冰冷空間。
「這裡、是……對了,我差點被一隻大蚯蚓、吃掉……」
搖晃抽痛的腦袋,回想方才發生的事。
拋棄一切想要逃出塔,結果一開頭就被巨大蚯蚓阻攔。就在快要被蚯蚓吃掉,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被白光所救──
「沙漠的、地底……」
沙之大地崩塌,被流沙吞沒,掉進地底。就這樣被活埋也不奇怪,但似乎勉強保住一命了。
不過就算真的死了,現在的昴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死透。
──又會從那個房間重新開始嗎?
「────」
推開宛如詛咒的脅迫觀念,昴開始挖開埋住自己的沙。
壓迫感來自於腰部以下被沙子埋住。在毫無光源的黑暗中,慎重地花時間讓身子脫離沙子。
雖然還有沙子跑進衣服裡的不適,但至少身體自由了。接著昴用手摸索,確認周圍,而不靠視覺觀察周邊。
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這裡真的是活人的世界嗎?連這都覺得可疑。
「……畢竟是異世界。就算有地獄也不奇怪。」
假如是神話世界,那地底有死後世界並不稀奇。說不定,昴可能就是掉進了這樣的空間。自己的身體會冰得活像死人,搞不好就是這個原因。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會落入被沙子埋住,就是這個原因吧。」
打斷沒有助益的妄想,冰冷的雙手互相摩擦。體溫一直被冷冽的沙子奪走。自己到底失去意識多久了?
沒被棲息在地底的生物給吃掉,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
想著想著,跪在沙子上的膝蓋碰到東西。伸手確認是甚麼,從觸感來判斷是皮囊。
是昴從塔裡帶出來、裝了水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