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娜塔西亞小姐,這邊頂棚比較低,要小心喔。」
「嗯,知道咧。多謝。」
「拉姆,這邊有點不好走。有帕特拉修在我想不要緊,但還是注意一下。」
「……嗯,知道了。」
「對了,拉姆,妳不會冷嗎?會的話,可以披我的斗篷喔。」
「──」
擔心拉姆身體狀況的昴停了下來,脫下斗篷遞上去。面對昴的貼心,拉姆沉默,只是注視著他。
那彷彿要看穿人心底想法的視線,讓人坐立難安。
「幹、幹嘛啦?怎樣啦?」
「毛才是,那噁心的體貼是怎樣?有何企圖?」
「才沒企圖咧。我只是希望妳們健健康康……」
「下流。」
「哪裡下流了!?」
在輕蔑的眼神中大叫,昴重新披上評價甚低的斗篷。然後邊抓頭邊背對拉姆她們。
──也難怪拉姆會起疑。昴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
昴接受前一次的「死亡」,但並不是為了怕再次發生那種事而討她們的歡心。好歹還有自覺不要再陷入那種異常狀態。
因此這樣的行為,單純只是擔心她們罷了。
這種感情,大概跟親眼見證了她們的「死亡」不無關係。
「──」
「那甚麼吃到很苦的東西的表情。有話想說就直說。」
「……不,沒甚麼。只是鞋子進沙覺得不舒服。」
「要瞞也瞞得高明點。那麼蹩腳,只會害女人不安。」
被講成這樣,昴的嘴角再度下垂。
他明白拉姆話中的意思,但又能說甚麼呢?難道要說妳們很重要,所以我很擔心妳們,請讓我好好保護妳們嗎?
「……下流。」
「不要人家不講話就擅自解釋啦!妳有被害妄想耶!」
「自己的事就束之高閣?這已經沒救了呢。」
「假如我把自己的事放在高閣,那妳就是自己爬到高閣上睥睨人囉?」
「哼!」
昴還沒整理好感情,但沒有前一輪記憶的拉姆不留情面。這種情況讓人生氣,卻也讓人安心,昴的心情十分複雜。
不過也很慶幸她們不記得自己丑陋的一面。
「拉姆小姐,對菜月真的很不講情面咧。」
兩人進行單方面唇槍舌戰時,安娜塔西亞苦笑。做出不到惹人厭的仲裁,她捧著自己臉頰,說:
「還是說,倫家不在的期間發生了啥事?」
「很遺憾,拉姆跟毛獨處是不會發生事情的。只會在隔天發現毛悽慘的屍體。」
「甚麼啊?妳是狼人殺裡頭的狼人嗎?好可怕。」
走在前頭的昴跟著拌嘴,但沒有停下腳步。安娜塔西亞對此感到狐疑,於是呼喚他。
「菜月,剛剛的玩笑姑且不論,神經繃太緊會出問題唄?像剛剛的岔路,選了這條路但沒有依據,是事實唄。」
「是對孔明不好啦。」
安娜塔西亞和拉姆都在推敲昴怪怪的原因,並做出試探。面對兩人的話,昴只能抓耳撓腮帶過。
──第二次的沙宮探索,一行人已經經過問題的岔路,這次決定走左邊、跟上次相反的路。
要選邊走時,昴不認為能夠自然地誘導大家。不過她們之所以會採納,是因為昴的態度非常拚命。
走右邊的路,會因瘴氣而失常。──那種大慘劇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不過,沒法保證左邊的路的安全性。因此,昴慎重又仔細,竭盡所能確保兩人一龍的安危。
「這噁心的紳士樣,是空間移轉時敲到頭的後遺症?」
「甚麼啦!?我體貼人就被當成異常事態?明明我做的事跟由裡烏斯一樣!那傢伙做就行,我做就不行嗎!」
「由裡烏斯做得很自然,菜月的就不健全……不自然咧。」
「妳剛剛是說不健全吧!?」
被講成這樣,昴不禁抗議,但女性陣營都不睬他。被棄之不理的昴沮喪不已,帕特拉修像在安慰他似地把鼻子貼在他肩膀上。
「──。妳真溫柔。真的是能幹的搭檔。」
面對這樣安慰自己的帕特拉修,自己卻猶豫了一秒,昴感到可恥。
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懷疑,受到帕特拉修安慰卻又緊張得身體僵硬。這種狀況下哪有辦法顧好一行人?昴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鼓起幹勁。
總而言之,要儘早走出沙宮,跟失散的同伴會合。
──重生點在極短時間內更新,跨越關卡的幅度之短就跟水門都市一樣令人在意,但其他的問題更讓昴焦慮。
那就是重生地點更新後,便無法挽救想救的人。
就像「名字」與「記憶」被吃掉的雷姆,用「死亡回歸」也無法回到事發之前。現在,這一刻,被迫分開的同伴們要是發生悲劇的話。
用昴的命也無法彌補,那份失去感好可怕。
「得快點會合……!」
不在這裡的愛蜜莉雅、碧翠絲、由裡烏斯和梅莉。以及雷姆。
祈禱他們沒有發生不幸。
祈禱他們不要在菜月•昴碰不到的地方受傷。
所以──
「就算只有一步,也要前進。可是讓妳們受傷可不行,所以要慎重。要是注意到甚麼就馬上說。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
「……果然病入膏肓了。」
急躁的心情與安全第一激戰,使得昴的言行沒有一致性。對此拉姆一臉厭膩,安娜塔西亞苦笑。帕特拉修也小聲鳴叫。
──該說幸運嗎,從岔路走了蠻長一段距離,卻都沒遇到那扇討厭的鐵門。也就是說,可以想作避免了因門後方溢位的瘴氣而發狂、自相殘殺的慘劇。
話雖如此,還是很難認為,純粹是左邊的路是正解之故。實際上也是。
「──是不是有甚麼氣味咩?」
「氣味?」
抽動鼻子後,安娜塔西亞說。昴皺眉,接著模仿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覺上,接著也聞到了。
從通道的黑暗處,提燈照不到的地方飄過來的氣味──
「好像是在燒甚麼東西的味道。」
帶著些許熱度的風,讓拉姆發表極端的感想。
對此,昴和安娜塔西亞也點頭。沒錯,這是某物燃燒的氣味。單純的火焰氣味滑進鼻腔,主張存在。
「愛蜜莉雅大人放鬆到點起營火在休息……有可能嗎?」
「在這種地方還能放鬆休息,確實有可能是愛蜜莉雅醬會做的事,不過我沒法立刻點頭。在這個時間點,聞到火的氣息……」
「太可疑了。……雖然也有可能是愛蜜莉雅小姐他們。」
在風景毫無變化的沙宮中,不能說這不是期盼已久的變化。但是實際碰到異狀後,三人的意見都是警戒。
既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就不可以隨便出聲。可是待在原地互瞪,事情也不會解決。
「──我去看看情況。熄掉燈偷偷接近,被發現的可能性就不高。」
熄掉手中的提燈,昴決定擔任斥侯。論在場三人,不論是技能還是心情,最危險的任務還是昴適任。
「有甚麼萬一就用毛當誘餌。到時不要恨人喔。」
「妳就那麼希望我詛咒妳?」
拉姆就是不說加油這麼可愛的話,但還是被她的話給激勵。
鼓起勇氣留下拉姆她們,昴慢慢地又躡手躡腳地走在黑暗的通道上。
「──」
屏氣凝神,靜靜地踩過沙子,順著火的氣味前進。樂觀來看,假如是愛蜜莉雅他們燃起篝火是再好不過;不是的話,至少可以發現其他人的痕跡,心情也能放鬆。最差的情況是「賢者」在烤肉,那也沒差。
希望狀況有變化的昴,踩在地面的腳稍微用力。
──頓時,腳底突然崩解,沙子山開始坍塌。
「什、哦啊啊啊啊──!?」
踏腳處忽然瓦解,無能為力的昴只能在沙子斜坡上打滾。大概滾了十幾公尺,最後一頭栽進沙子山裡。
「嗚噎!呸!又是沙……不,比起這個,為甚麼垮了……」
睽違幾個小時又嚐到沙子,昴邊吐出口中的異物,邊撐起身體。然而抱怨卻在中途斷絕,昴瞪大眼珠。
──有個距離頂棚大約幾十公尺的開闊空間。
「──」
微弱的橙色照明,讓廣大空間浮現在視野。空間是寬敞的巨蛋形,那高高的頂棚大概跟地面的沙丘相連。
頂棚成為天然陷阱,是讓地表的沙和被抓到的可憐獵物掉進洞裡的機關。可憐的獵物──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的冒險者,同時還包含棲息在沙丘的魔獸。
證據就是──
「────吼吼!」
偌大的咆哮,是由睡在同一個空間的沙上的魔獸•花魁熊發出的。
大概是地面的一隻花魁熊從洞口掉進來了吧。模擬成群花的魔獸,聽到滑下來的昴的慘叫後猛然起身。
被花朵吸光精氣的雙眼,在昏暗中捕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
敵人只有一隻,但與熊無異的敵人對昴來說依然是壓倒性的威脅。
「──呃!」
面對眼前的威脅,昴咬緊牙根連忙站起來。腦子裡浮現的兩個選項分別是逃跑和麵對。
去爬身後剛剛自己滑下來的山的話,就能回去。斜坡不陡,只是座沙子山,要爬也是爬得回去。但是那樣就會讓拉姆她們曝露於危險中。
──瞬間掠過腦子的這個想法,奪去了兩個選項。
「──啊。」
不管是要拿腰後的鞭子還是爬上後方的沙山,時間都不夠。衝過來的魔獸揮舞前肢,流著口水逼近眼前。
花魁熊的兇惡利爪,即將把昴的身體四分五裂──
「──吼吼!!」
──頓時,從旁攻過來的巨大身軀,直接貫穿花魁熊的身體。
「──吼!!」
以猛烈速度施放的一擊,被像是尖槍的物質貫穿的花魁熊慘叫。雖是憤怒與痛苦的咆哮,卻沒持續多久。
原因在於花魁熊的全身,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瞬間燃燒。
「──」
去討論起火點在哪很愚蠢,因為魔獸整隻燒得猛烈。
可憐的花魁熊連抵抗都來不及,轉眼間就被燒光。
從結果來看,自己撿回一命。──昴可沒法這麼從容安心。
燒死花魁熊的,是超越花魁熊的威脅。
四周瀰漫的火燒味,就是剛剛在通道上感受到的火焰味。思考中還能保持冷靜的部分理解了這點。
然而沒法保持冷靜的部分,被眼前的東西給震懾。
那是──
「──嘰啊!」
──那是發出的叫聲宛如無數嬰兒同時哭喊,怪模怪樣的魔獸。
2
「──呃!!」
魔獸的咆哮震天嘎響,昴逃避現實地想。
為甚麼每個魔獸的叫聲,都讓人聽了不舒服呢?
彷彿無數嬰兒哭喊、高亢割人的叫聲淋在昴身上。
──宛若哭泣般咆哮的,是外表看起來過於褻瀆生命的存在。
「──」
昴一路走來看過許多形狀奇特的魔獸,但外觀至少都還看得出是生物,雖說是異類,但至少遵照生物的規範與倫理。
就連白鯨與大兔,都還遵守了這最低程度的規範。
可是如今在眼前咆哮的存在,卻連最低程度的規範都不符合。
「──嘰啊!!」
硬要從哭喊的魔獸外觀找到相似點,那大概像馬吧。
健壯有蹄的四隻腳,被腳支撐的粗壯身軀。臀部垂著長長的尾巴,到這邊都跟馬一樣。可是本來應該是馬的頭部的位置,卻長著人類的上半身。
而那個人類身體沒有頭,取而代之,長著巨大扭曲的「角」。
在昴的認知裡,牠類似半人馬這種想像生物,可是形體卻像是在重現的途中被扔棄的作品。
體長是花魁熊的一倍,有五公尺高的巨大異形。
「──」
像小孩子亂捏的黏土,褻瀆生命的生物讓昴發不出聲。
「──嘰啊!!」
這段期間牠仍發出尖叫,踩爛化成炭屑的花魁熊屍體。
明明沒有頭卻還能叫,是因為魔獸的身體──人類的上半身從胸部到腹部縱向裂開,長滿橫排利牙的口腔。
除了外觀甚異,人馬的上半身還揹著熊熊的火炎鬃毛,以驚人的火力在沙之空洞燃燒,照亮四周。
「噫!」
看到被火照亮的空間,昴驚叫。焦臭味的來源,如今已經知道是魔獸被焚燒的氣味。
但是這個空間的任務不僅於此。──呆立不動的昴,周圍散亂著大量燒死變成焦炭的殘骸。
魔獸的火葬場。被無數焦屍包圍的昴,腦子裡浮現這個詞彙。
亦即,這裡也是陷阱。──「沙時間」和魔獸花園,再來是瘴氣通道,這些都是為了阻止人抵達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惡質陷阱。
「──」
得到這個結論後,半人馬的上半身轉了過來。異形殺滅花魁熊後,緩緩踏蹄鎖定下一個獵物。
比花魁熊還恐怖的「死亡」,為了燒死昴而縮短距離。夾帶猛烈熱氣的魔獸接近,可是昴動也不動,只是等待。
面對絕對性的威脅,放棄生存。──並非如此。
剛好相反。
「──」
昴一動也不動,甚至停止呼吸,隱藏自身存在。可是身體卻沒有躲在陰影處,一般來說根本是無意義的抵抗。
但是對這魔獸來說卻不是如此。
「──」
緩緩接近的魔獸,在距離昴幾公尺的距離停下來。化為角的頭部在想甚麼,完全無從推測。
不過魔獸沒有立刻殺死昴。不是因為迷惘或猶豫。
單純只是不確定昴的存在罷了。
──關於魔獸「半人馬」的生態,昴一無所知。
束手無策被頭一次遇見的敵人給殺害,是昴的一貫模式。踩著該「死亡」的經驗,才得以羅織出對抗敵人的手段。
這樣講,未免太瞧不起菜月•昴。
對於突發性的「死亡」,菜月•昴是身經百戰。不講理的「死亡」經驗值,不曾讓菜月•昴體驗過無意義的「死亡」。
這方面的知識技巧,確實累積在昴的靈魂裡。
「──」
方才發生的事和魔獸的模樣烙印在眼裡,昴的大腦全力尋找活路。
為甚麼不是昴而是先殺花魁熊?是按照威脅程度嗎?──非也。為甚麼不殺死昴讓他活著?為了滿足嗜虐心嗎?──非也。
為甚麼不看昴這邊?因為好玩,打算玩弄後再殺死嗎?──非也。
──是因為這隻魔獸沒有眼睛。所以無法鎖定昴的存在。
「──」
像頭又不是頭,所以才用身體上的嘴巴發出叫聲。恐怕不只視覺,也沒有嗅覺。
假如半人馬是在地底活動的魔獸,那可能就像鼴鼠一樣,在進化的過程中失去視力。不管怎樣,都對昴有利。
「──」
昴不發一語,靜靜轉動手臂,扔出手中的水壺。
是攜帶型、空無一物的水壺。水壺畫出一道拋物線,飛過熊熊燃燒的魔獸頭頂,掉到後面沙子山上,發出聲響。
「──嘰啊!!」
感知到水壺滾動的聲響,半人馬的反應相當劇烈。
舞動燃燒的鬃毛,魔獸以馬的四肢輕盈跳躍,落在水壺旁邊。──不,是猛然飛撲,火焰還炸了開來。
「──嘰啊!!」
沙子和火花群起飛揚,沙之火葬場被照得更清楚。
半人馬不斷揮舞前蹄,偏執地破壞水壺,些許水滴飛灑。破壞完畢,身體前面的嘴巴又發出無數嬰兒的哭聲,震響迷宮。
從外表到行為,沒有一處讓人有好感的惡劣魔獸。
「──」
可是看那過度的反應和攻擊,證明了昴的假設。
魔獸半人馬果然沒有視覺和嗅覺。只能仰賴聽覺進行攻擊。
「──」
趁著魔獸發出高亢鳴叫聲,昴只轉動脖子看向頭上。剛剛滑下來的沙子山上,相距約十幾公尺的通道路口,有人正往這邊看,視線剛好對上。
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她們把身子探到極限,俯視下方的火葬場,為昴的敢死行為屏息。
所幸比昴還聰明的她們也察覺到半人馬的習性,所以沒有做出呼喚昴這種愚蠢的行為。
不過她們甚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心急如焚地在遠處看。
「──」
靠視線傳達意思,昴要求她們靜觀就好。即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淺紅雙眸裡頭的怒意證明了雙方有成功溝通。
雖然怕平安無事會合後的事,但那也等突破難關之後再說。
「──」
一片黑暗的大空洞,唯有半人馬盤據在被燒死的屍山中央。
要逃離魔獸的感官,昴就不得不移動。是要回去拉姆她們那邊,還是先確認空洞後頭,兩者擇其一。
『回來。』
帶著堅強意志的視線傾注而下,但自己沒法輕易點頭。這個狀況確實是很要命,但同時也是偶發的機會。
滑下沙子斜坡時,湊巧有隻魔獸代替自己死亡,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就算「死亡回歸」後也一樣。
除非以同樣的速度行進,正好抵達這個大空洞。否則早一點或晚一點抵達,半人馬的火焰就不是燒死花魁熊,而是燒滅昴了吧。
在這層意義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