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個人掉進深深裂縫中,手腳抓不到任何東西,只能一直墜落。
「──」
遠處的光點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最後消失。
簡直就像被手舀起的沙子從指縫間滑落。
彷彿朝著又深又不會闔上的裂縫不斷墜落──
「──要睡到幾時。快點起來,毛。」
「波囉囉嘎!?」
側腹傳來利物觸感,昴在衝擊下發出奇聲怪叫。
整個人忍不住跳起來。頓時,大口吸入跟著飛起來的沙子而猛烈嗆咳。
「嗚噎!呸!呸!卡──呸!怎麼了?這是怎樣……嗚喔!?」
吐出口中的沙子,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可是想踩穩的腳卻被沙絆倒,於是手往前伸撐住身子。但手直接陷入沙中,臉撞在沙山上。
「哦咳!嘎呼!呸!呸!」
「……在這非常時期,沙子還吃不夠?下賤到極點了。」
「不要講得我好像是拿沙子當零嘴吃……」
頂撞不留情的痛罵後,昴再度邊吐沙,邊抬起頭。這次他小心翼翼地留意腳邊的沙,慢慢站起來。
「這裡是……」
「沒風,氣溫低。……八成在地底。」
四周一片昏暗,拉姆遞出透著白色光芒的手提燈──裡頭備有拉格麥特礦石的異世界提燈。
接過提燈,仔細看在光芒中浮現的身影。
「──拉姆嗎?」
「看成誰了?不要期待『雷姆』這種無聊答案。」
「雷姆跟妳雖然長得一樣,但從內在滲透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像。……身體還好嗎?因為『千里眼』的負擔,妳眼睛流血……」
「哼!還真紳士。不過,之後再擔心可愛的拉姆吧。」
說完,拉姆用下巴示意周圍。順著她的動作用提燈照耀旁邊,確認過狀況後,昴倒抽一口氣。
提燈照出來的光景,是沙子形成的地底空洞。冷冽空氣飄蕩,上方是高高的頂棚。這裡是沙之迷宮──簡稱沙宮。
「妳剛剛是有說在地底啦……」
「假如相信分開前碧翠絲大人說的話,那空間扭曲就是原因吧。」
「也就是說,我們被空間扭曲扔到這兒……分開?對啊,其他人呢!?」
拉姆淡淡陳述狀況,聽完後,昴這才意識到現狀。
提燈朝左右兩邊照,想在沙山上找到拉姆以外的人影。可是被光照出來的空間裡,沒有其他任何人。
「就說了,被分開了。毛的無效化魔法破除了沙丘的假象,結果就是這樣。也不知道這才是通往塔的正確路線,還是掉進了永遠的次元夾縫中。」
「為甚麼妳還能這麼冷靜!?為甚麼我會跟妳一起……」
「你說呢,毛?」
拉姆靜謐地說,臉色鐵青的昴屏息。
想起剛剛碧翠絲大叫,眼前空間破裂時,昴正好抱著拉姆。
然後天空的裂縫便吞噬了一行人,回過神時──
「所以我才會跟妳在這裡……」
「沒看到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沒想到失敗了呢。」
「現在是講這話的時候嗎!要趕快跟大家會合……不對!雷姆!」
「──」
「要是像我跟妳一樣,她也跟誰在一塊就好了。可是,要是沒有……」
愛蜜莉雅和由裡烏斯擔任一行人的戰鬥力,所以這兩人不會有問題。碧翠絲和梅莉各自擁有能夠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應該也像在樸利斯提拉時那樣,擁有擊退「色慾」的王牌。
──但是,只有沉睡的雷姆另當別論。
「必須跟大家會合,但首要目標是確保雷姆平安無事!不能把她放在這麼荒涼的地方。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毛。」
「可惡,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說要帶她來的話,她,雷姆就不會……」
「毛,冷靜點。現在焦急也無用……」
「冷靜?哪有可能冷靜!雷姆陷入險境了,妳有辦法平心靜氣嗎!?」
「──哪有可能啊!」
設想最壞的可能性導致昴陷入混亂,結果拉姆一把揪住他衣領破口大罵。憑著蠻力把昴按在牆壁上,在近距離下互瞪。
「──」
不自覺放掉的提燈,照出拉姆白皙的半邊臉龐。淺紅眼睛裡頭的憤怒──不,不是憤怒。而是隱藏不住的憂慮與焦躁。
頓時,昴的肩頭失去力道,拉姆也鬆開他衣領。
「……抱歉。對不起。我剛剛真的是蠢到沒藥救。」
「──。平常就這樣了。光是活著毛就該反省一切,不過僅限一天。無用的事少做。」
「嗯。……抱歉。」
這番狠話是拉姆的和解,昴接受了,也在最後致歉。接納歉意後,拉姆簡短地說:
「放心吧。有感受到跟雷姆的微弱聯絡。至少那孩子的命還留著。」
「聯絡……對啊,共感覺!」
因拉姆的話語而一敲手,十分懷念的單字讓昴眨了眨眼。
以前貝特魯吉烏斯率領魔女教去攻擊愛蜜莉雅他們時,就是靠雷姆的共感覺得知在宅邸的拉姆有危險。
「那個共感覺,不能知道雷姆在哪嗎?」
「說過了吧?聯絡很微弱。只能感覺到她還存在。失散的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則是跟『千里眼』的波長不合,所以沒法確認安危。」
「對喔。可以用『千里眼』確認安危。……真的跟他們連不上嗎?」
「嚴格來說是有能連上的物件。只不過沒有意義就是了。」
確認失散的同伴安危與否沒有意義,這話的意思昴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這個疑問的答案,馬上就由拉姆以外的人給了出來。
那就是──
「──看樣子,菜月也醒咧。」
視野角落突然有光芒閃現,昴不禁縮起身子。不過緩緩搖晃的光芒不是危險的光,昴馬上就察覺那是其他提燈的光芒。
不久,拿著那盞燈的人的輪廓開始變得鮮明。
「……安娜塔西亞小姐,和帕特拉修?」
跟著光一同現身的,是與地底冰冷黑暗同化的黑鱗地龍,以及跨坐在地龍背上的白袍安娜塔西亞。
安娜塔西亞手持提燈,朝著昴笑說:
「從上面看人,又擅自借用帕特拉修醬,不好意思喲?就算是倫家,一個人去四處繞繞還是會很怕滴。」
「那倒是沒關係啦……拉姆,不是隻有我跟妳嗎?」
「拉姆可不記得有說過這裡只有拉姆跟昴喔。」
安娜塔西亞在龍上點頭,昴斜眼看向拉姆。但拉姆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絲毫不睬昴。
「安娜塔西亞大人,謝謝您肯偵查。請問周圍的狀況是?」
「嗯──稍微去裡頭看了一下,但沒看到其他人。看樣子,被彈到這邊的就只有偶們三人……還有帕特拉修醬咧。」
「──。這樣啊。」
在昴昏過去的期間,先醒過來的兩人似乎已經分配好職務。聽了去周圍勘查過的安娜塔西亞報告的狀況,不難想像拉姆的心情。
昴也在擔心雷姆,所以力不從心,然而──
「不過,安娜塔西亞小姐平安無事就是個好訊息。還有我的帕特拉修。」
「對咩。不要只看壞的,也要看好的地方。事實上,有帕特拉修醬跟著,而且還是聽話的孩子,幫了大忙咧。」
帕特拉修低頭對走向自己的昴表達重逢的喜悅。撫摸牠的脖子,為愛龍平安與會合一事安心吐氣。
「在這裡的人都到齊了?真的只有我們四個?」
「包含帕特拉修醬在內,就偶們四人。愛蜜莉雅小姐沒有躲起來的理由……啊,梅莉醬就不知道了。」
「趁著騷動逃跑嗎?雖然我不敢說不會啦。」
想起辮子少女,昴揣摩起梅莉的想法。
多虧了「死亡回歸」,昴知道梅莉事先備好沙蚯蚓以防萬一。只是那個「萬一」是甚麼,就不知道了。
當然,她也有可能盤算在某個時候攻擊大家再逃跑。
「不過,她不會那樣……我這麼認為。」
「是期待?還是信任曾經想要殺掉自己的女孩?」
「就當我是許了個純真的願望吧。不說這了,裡頭怎麼樣?」
對梅莉的想法且先擱置一旁,昴問起安娜塔西亞探索的細節。從周遭的環境來看,拉姆判斷這裡是地底──
「倫家也贊成這個想法。這裡明顯比晚上的沙丘還冷……空氣又沉重,不覺得在奧吉拉沙丘外面。」
「瘴氣還在嗎。在各種意義上都沒法說是好狀況呢。」
「這是在沙丘地底喔?雖然不想去想,但有可能是沙蚯蚓的巢穴。」
「zation();嗚噁。如果是真的,那可危險了。」
觸控沙牆的拉姆說,聽得昴臉頰抽搐。
沙蚯蚓平常都在地底潛行。曾看過實體的昴可沒法對這說法一笑置之。假如是梅莉使喚的沙蚯蚓,那龐大身軀確實有可能做出這個空洞。
最糟的情況,是在地底跟沙蚯蚓正面交鋒。
「是說,這個隊伍組成讓人感受到惡意!都沒有能戰鬥的傢伙嘛!」
「身為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竟然恬不知恥地把自己歸類為非戰鬥人員……這樣不行喔。」
「請說是懂得分寸。沒了碧翠子我可不敢自戀,我的愛鞭也不是萬能的。」
這個隊伍成員真的都是沒有戰鬥力的傢伙,頂多只能自衛。拉姆的能力受限,少了碧翠絲的昴就更不用說了。
「問一下,碧翠絲大人呢?身為契約者,沒感覺到聯絡嗎?」
「很遺憾,我跟碧翠子在心靈上有強烈連結,但那是羈絆和心情的問題。」
「真沒用。」
「要妳管!」
朝著嘆氣的拉姆吐舌,昴湊近安娜塔西亞,然後小聲地在她耳邊問。
「是說,妳能戰鬥嗎?怎樣作戰?」
「──除非到必要關頭。不過,會削減安娜的命。我個人希望能儘量避免那種狀況。所以,我對你們很是期待喔。」
「那我要背叛妳這期待啦。都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了。」
安娜塔西亞只有在一瞬間恢復成圍巾多娜,昴聽了她的話,嗤之以鼻。
不管怎樣,狀況確認完畢。也知道四人沒本錢停滯不前。
「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去找雷姆和愛蜜莉雅大人吧。所幸有安娜塔西亞大人才有了照明,這樣也就能前進了。」
「與其說託倫家的福,要說多虧了菜月準備的緊急避難袋唄。龍車被吞掉前偶只抓住這個,所以才會有燈、刀子和備用糧食滴。」
說完,安娜塔西亞指向掛在龍鞍上的緊急避難袋。出發前,昴為求謹慎,有先把東西備好。
「可以的話當然希望沒機會派上用場,不過有備無患很重要。未來也是,只要到第一次去的地方,都要記得先確認逃生出口在哪。」
「難得毛立了大功。有照明這點可以誇讚一下。痛快地往前走吧。」
「好──。……這算稱讚?」
昴一接過提燈,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就坐上帕特拉修的背。
從構圖來看,怎麼想昴都是隨從。
「要坐三個人有點……倫家和拉姆小姐擠一下的話還是可以唄?」
「免了。要是貼在一起,毛會幸福到鼻子用力噴氣。」
「事先宣告,不要以為每次我都會退出喔!我有那個意思的話,想像力可是很驚人的!這不是威脅!不要小看青春期!」
面對兩人苦笑與嘆氣的反應,昴不服輸地鼻子噴氣,開始邁步。
前方是空洞深處,目標是在看不見的黑暗處與同伴會合。
這種與現狀不合的鬥嘴,是為了不要直視彼此內心的不安而該有的作為。
──對此昴和拉姆都有所覺,只是甚麼都沒說。
2
「風……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不,有風。只是照這程度來看,還有很長一段路才會通到地面。」
昴用舌頭溼潤手指來感受風,拉姆對此眯細眼睛。畢竟是風魔法使者的話,但一想到路還很長就覺得沮喪。
──一面留意不好走的路況,走在沙子大空洞裡大約過了一小時。
一路上都走在習慣走沙地的帕特拉修旁邊,慢慢地昴也能夠無視沙子跑進鞋子裡的不適感了。在沙子上走路的方法有這些天的經驗,已經不構成妨礙。
話雖如此,卻無法避免被沙子奪去體力。必須定期休息,同時用拉姆的「千里眼」尋找同伴的下落,免得白費時間。
「──不行。在知覺範圍內甚麼都沒有。看得見的,就只有毛的地龍的視野。」
「妳跟帕特拉修的波長很合啊。……總覺得能夠理解。」
拉姆和帕特拉修雖然是不同物種,但心高氣傲這點很相似。雖說唯一能用「千里眼」聯絡上的物件是走在一塊的地龍,實在是很不方便。
「愛蜜莉雅大人和由裡烏斯可以跟微精靈對話,所以應該不會迷路。就這點來看,讓人懷疑這個人選充滿惡意。」
「讓微精靈帶路嗎。這麼說來,愛蜜莉雅醬有有效活用呢。我的情況是因為跟碧翠子的聯絡過強,反而嚇到微精靈不敢靠近。」
「因著碧翠絲大人的同情才誕生的半吊子術師,本來就不被期待。」
「咕嗚嗚……」
連收集情報都派不上用場,沒法回嘴的昴也只能啞巴吃黃蓮。結果戰力高強的人才,在其他方面也都能活用自身能力。
「現在用剛毅隱藏起來,但其實菜月醒來之前……被彈到這邊後找不到雷姆小姐時,拉姆小姐表現得可是極慌張失措滴。」
「……這樣啊。」
「至少菜月在穩定拉姆小姐的精神上有發揮作用,所以不能說是沒用唄。」
拉姆在用「千里眼」索敵的期間,安娜塔西亞偷偷談起剛掉進空洞時的事。
站在拉姆的角度來看,昴方才的言行真的很差勁。
失去對雷姆的記憶,但這一年來拉姆持續照料妹妹,這一切昴都看在眼裡。就算其他人不信,就只有昴必須相信她對雷姆的心情。
「反省後活用,不管是人生還是買賣都一樣。菜月是能辦到的孩子唄?」
「……別讓人噁心。妳少講人生大道理。製造妳的『魔女』也曾用類似的狀況來拉攏我。」
「拉攏。──希望你差不多可以把我跟那個『魔女』分開來了。太過死纏爛打會被女生討厭喔?這可是我給你的真摯忠告。」
「誰知道這是不是其他的手法。我就先收在心裡角落了。」
接受人工精靈給予的人生意見,一行人繼續朝大空洞深處前進。
這段期間,沙之迷宮的外觀一直沒有改變,造成很大的精神負擔。行動沒有進展使得不安與焦躁累積,更重要的是還有令人在意的事。
「想說可能是魔獸的巢穴而特別警戒……但一隻都沒出現。」
「這點拉姆也很在意。」
昴踢腳下的沙,說。拉姆也同意他的說法。
開始探索空洞一陣子了,別說遇到魔獸,連拉姆的「千里眼」都沒能找到牠們。讓人產生強烈的不祥預感。
簡直就像只有這個空間被與世隔絕。
「這裡該不會真的是次元夾縫,沒跟任何地方相連吧?」
「是的話,偶們能仰賴的就只有風從哪裡吹進來咧。還是說,可以想像這是窩在空洞盡頭的大魔獸的呼吸?」
「沒法否定這個想像,真的很可怕耶。」
事實上,大家親眼見到世界裂開來,所以發生甚麼事都不奇怪。那個天空的裂縫連到哪裡也沒甚麼好驚訝的吧。
「膽小鬼毛要害怕就隨便毛,但蠢話就到此為止。」
山窮水盡的感覺孕育出悲愴感,而這感覺被拉姆理性的聲音給否決。
「咦?」
「舉起燈。──有路。」
聽到拉姆這樣說,連忙回過頭高舉提燈,照亮前方的路。說到路,應該一直延伸到大家腳下才對。
所以說,新情報是,路途它──
「──是岔路。」
原本一直線的沙子道路,在前面一分為二。
左右兩邊的路都沒有太大差別,看起來除了靠直覺外沒有其他挑選的方法──
「根本是要人想破頭。走哪邊?」
「以我的知識來看,這種時候孔明會說選右邊。」
「那素誰?」
記得以行動學來說,人類迷惘時會下意識地選擇左邊。可能是因為慣用眼、慣用手、慣用腳等多個因素牽扯其中才會有的想法。
累積了許多無用知識的昴,覺得這是難得有用的知識。
「就這樣,想確認右邊的路是我的判斷。」
「還真信任孔明呢。」
「那素誰?」
昴的主張被拉姆認真看待,安娜塔西亞則是不解。
只看字面意思會覺得好像是在開玩笑,但三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跟愛蜜莉雅他們分開,已經快要兩個小時。
一度沉著的心,又被焦急和不安給強力煽動。偏偏這時候又出現岔路。人心一急,就連停下腳步的時間都感到可惜了。
「沒法子下決定。雖然這時仰賴孔明讓人火大……」
「姑且先照著菜月說的走咧。右邊的路對唄?」
拉姆和安娜塔西亞也都沒法出示打擊昴的主張的根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