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到一道光芒,就這樣。
還記得仰望面前的高塔。
接著視野一角看到光芒,眼球有所反應。
不過記憶就到此為止。之後甚麼都不記得。
沒有痛楚、衝擊或恐怖,一項都沒有。
對菜月•昴而言,那些全都是「死亡」造訪時從未少過的陪侍。
可是沒有讓人哭喊的痛楚,血肉被剝奪的衝擊,以及喪失一切的恐怖。
或許可以說那種「死亡」,比昴所知道的所有「死亡」都還要溫柔。
不過死亡的瞬間,連腦袋都蒸發掉的昴根本感受不到「死亡」的溫柔,連要回想去沉浸在裡頭的餘韻都沒有。
簡直就是一眨眼,視野瞬間變暗,菜月•昴失去的性命重生,逆流後再度被扔回現實。
──被扔回去。
「──嘁。嘁。嘁。」
「──」
一瞬間,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勒緊五感,昴睜開眼睛。
感覺全身的血流聲好吵,肌肉的收縮很痛。韁繩被用力握緊到指頭都陷進手心,以及在胸膛以體溫主張存在的碧翠絲。
「……啊?」
在昏暗的景色中,近距離俯視碧翠絲的後腦杓。
竄進鼻腔的是暴力甜香,跟抱起懷中女孩時會感受到的不同,是會強行死粘著人不放的香氣。
不知道在哪聽過,氣味跟記憶最緊密相連。
雖然知道,但用不著去回溯這股甜香的記憶。畢竟,接下來還會一直聞到。
在幾秒後,這股氣味的記憶會中斷,才是問題所在。
「嘁。嘁。嘁。嘁。」
昴混濁的意識,被有節奏的彈舌音給敲打。
懷裡的碧翠絲全身僵硬,連帕特拉修都停止呼吸在看的,是愛蜜莉雅與雷姆搭乘的龍車,以及站在龍車旁邊的可怕魔獸。
全身爬滿細根、飢餓想要血肉的兇惡魔獸──花魁熊。
頓時,用既視感沒法表達,活生生的「死亡」真實感令渾身顫慄。
這個感覺毋庸置疑,就是「死亡回歸」。
菜月•昴剛剛體驗過「死亡」,然後回到這個時間點。
「──呃。」
──可是為甚麼偏偏是回到這時候?
比起死亡的事實,「死亡回歸」的重生點之惡劣,讓昴咬緊牙根。
梅莉用彈舌音吸引魔獸的注意力,試圖讓牠離開龍車。這個計劃即將成功,但會功虧一簣。
因為拉龍車的地龍約瑟夫會承受不了面對魔獸的壓力。
「──」
知道這件事,卻迷惘該如何下判斷。
自己的位置看不見關鍵的約瑟夫。而握著韁繩的由裡烏斯沒有察覺地龍的異狀,因為連他都緊張得沒空去看牠。
龍車裡的每個人全都祈禱能成功引導花魁熊離去。
但遺憾的是──
「嘁。嘁。嘁……嘁──」
梅莉的彈舌音出現變化,手指指向龍車右邊。花魁熊跟著她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腳步,朝那走去。
見狀,不只龍車,連碧翠絲都散發安心氣息。
可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的感覺,約瑟夫無法承受。
「由裡……」
「──嘎!!」
──太遲了。呼喚被約瑟夫的咆哮蓋過。
就跟方才一樣,呻吟的約瑟夫踩踏地面,叫聲和振動一口氣喚醒花魁熊,花海為了尋求鮮血和暴力而紛紛屹立。
睜著無光的眼球,流著口水的花魁熊飛撲過來。熊頭被藍白冰槍給貫穿,冰片爆裂的流程都跟先前完全一致。
「到此為止了!」
勇敢大喊、施放魔法的愛蜜莉雅輕盈飛躍到龍車屋頂。空氣響起凍結的聲音,驚人數量的冰刃往地上掃射,血花四濺。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立刻要帕特拉修加速,龍車也像要追趕大叫的昴一樣開始賓士。
斜瞄駕駛臺,衝出來的拉姆跟由裡烏斯交換,拔出騎士劍的由裡烏斯會斬擊接近的花魁熊驅退魔獸,這些都知道。
──完全步上前一回的流程。
「──唔!」
這可以說是昴第一次白白浪費「死亡回歸」。
透過「死亡回歸」得到情報,卻處理不當,因此被同樣死因殺害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可是「死亡回歸」後束手無策走上相同失敗的狀況,這還是第一次。
「昴!沒空發呆了!」
悔恨咬牙的昴,胸膛被碧翠絲以背用力撞擊。在衝擊與聲音下看向前方,猙獰魔獸大舉襲來。
於此同時,握住伸出來的小手掌,站在龍上的碧翠絲開始迎擊。
「密雅!密雅!再來一發,密雅!」
透過握著的手,昴體內的瑪那被碧翠絲昇華成破壞力。
生出的紫色結晶擊穿擋住去路的魔獸,讓醜陋的肉體化為結晶,帕特拉修踩過碎裂的破片,繼續前進。
「我要用絕招了,沙蚯蚓!!」
聽到梅莉自暴自棄的叫喊,接著視野一端的沙子爆炸。
整片沙地都是花魁熊形成的花海,從下方拱起身子的沙蚯蚓,用巨大嘴巴吞食數只魔獸,再用如小山的身軀壓爛十幾只。
怪獸大戰再度開打──只是沒能顛覆不利的形勢。
「──毛!不想死的話,就死命往前衝!」
鞭笞般的聲音直刺被無形焦躁感燒灼的昴。
是在駕駛臺握著韁繩,完美駕馭激動地龍的拉姆。她以不輸雷姆的熟練技巧操縱約瑟夫,但繼續這樣下去很危險。
「不能直直往塔去!拉姆,改變方向!」
「──哼,說甚麼?當然一直線過去,其他路都是魔獸!」
「我知道應該要那樣,但就是不行啦!」
「毛,你注意到甚麼!說清楚!」
「要是能說清楚就不用那麼累了!總而言之,變更行進路線!」
煩躁的拉姆怒吼,昴也只能跟著粗魯吼回去。情況緊急,卻沒法說得很白。──因為就連昴都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是甚麼。
至今迎來許許多多「死亡」,每一次都有前因後果,昴就是仰賴那些情報才能打破諸多僵局。
然而現在卻看不到通往生機的細線,連找的時間都沒有。
──用最樸實的手法,封印住「死亡回歸」。
「拉姆!照昴說的去做!」
拉姆抗議,以為昴瘋了,但車頂上的愛蜜莉雅這麼叫道。她正以無數冰塊掃射魔獸,並用力點頭。
「昴不會甚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毛平常就在胡說八道、瘋言瘋語!」
「昴不會在危險的時候甚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謝謝妳刻意訂正喔!」
該難過自己被當成放羊的少年,還是自豪有危難時別人信任自己是可靠的男子漢?
反省和自戀都留待後頭,帕特拉修順從昴的意思在沙地來個急轉彎,用腳粗暴地踢飛花魁熊,改變路線。
「──呃!上面和旁邊的人!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拉姆也仿效轉彎的他們,熟練地讓約瑟夫改變方向。龍車在離心力下晃動,愛蜜莉雅和由裡烏斯牢牢抓緊車身。
做出髮夾彎的龍車撞飛魔獸,成功變換行進方向,熬過這個危機──
「──」
接著是一陣刺耳聲響,一陣苦風颳過。
昴反射性地轉頭看發生了甚麼事,然後親眼目睹。
「沙蚯蚓……!」
從駕駛臺上探出身子的梅莉,聲音在驚訝與悲傷中發抖。
──背後全長將近二十公尺、挺著身子的沙蚯蚓,身體像受到炮彈直擊般炸裂飛散。
然後溼滑的體表斷裂,失去支撐的身體慢慢地倒下──
「快躲開──!!」
倒下的軀體,質量大到可以壓爛龍車。
身後被壓到的魔獸發出臨死哀號,昴和拉姆各自朝地龍下達指令,強行變更路線好躲過沙蚯蚓的身軀。
「嗚喔喔喔喔──!?」
爆炸似的衝擊波傳了過來,被揚起的沙塵給吞噬。手脫離韁繩,昴立刻抱緊碧翠絲,就這麼被吹飛。在沙子上劇烈滾動翻轉,好不容易才停止。
「危、危險、好危險、真危險……!」
「昴!不好了!」
被沙塵蓋住臉,才剛安心片刻,懷中的碧翠絲就放聲大叫。她厭煩地拍去花瓣,凝視霧濛濛的煙塵。
「剛剛那樣害我們跟龍車分開了!現在只剩下昴跟貝蒂了!」
「甚麼!?」
連忙環顧周圍,沙蚯蚓的巨大屍首倒在沙塵底下。被當墊背的花魁熊也成了悽慘屍體,沙海頓時成了血海。
而這片血海,完全阻隔了昴和愛蜜莉雅他們。
遠處可以聽到空氣龜裂和魔獸咆哮的聲音,代表愛蜜莉雅他們zation();仍在奮戰。──可是要會合的話,就得穿越魔獸群。
「戰力分半!敵人數量卻倍增……!」
「也就是說,狀況比剛剛棘手四倍!」
碧翠絲的拚死訴求,讓昴用力咬唇強烈自省。
這是昴的疏失和失態。沒法徹底活用「死亡回歸」。
他本想竭盡所能,增加可做之事,稍微讓自己能幹一點。
可是命運卻對菜月•昴的努力嗤之以鼻,踐踏蹂躪他的小聰明。
「雷古勒斯那混帳傢伙,都比這群魔獸還好打倒……!」
「沒空嘀咕了!要趕快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
「我知道!我正在想──」
昴站起身,尋找帕特拉修。沒有牠的話,不管擬定怎樣的戰術都不可能會合。
剎那間,眼角有白光閃爍,全身寒毛直豎。
「光要──」
驚愕到尖叫時,「那個」已經逼近昴。
從監視塔的中間高度朝地面發射的白色光芒。──掀翻沙地,撕裂途中的魔獸,飛梭穿越過來。
即將毫不留情地粉碎菜月•昴的瞬間──
「──呃!」
從旁邊撞過來的漆黑影子,讓昴天旋地轉。
再度受到衝擊,身體在沙子上滾動,意識被痛楚和混亂攪拌。察覺到自己躺在沙上後,不禁眨眨眼。
「發、生……」
甚麼事了?撐起身子,看看周圍,然後昴察覺。
帕特拉修的身體無力倒在旁邊。──側腹有悽慘無比的傷口,流出鮮血,散發焦臭味。
回想方才的光景。──是牠救了昴。
「──昴!」
意識到自己被拯救的下一秒,碧翠絲呼喚昴的名字。放眼看去,從稍遠處跑過來的女童,表情悲慟不已。
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身體。
跟帕特拉修一樣的傷口,貫穿右邊的肚子。
「啊、呼……」
一看到傷口,喉嚨就湧出血塊,視野朝旁邊傾斜。
倒地,動彈不得。全身沒法使力,意識在遠處搖晃。
感覺有人跪在自己身邊。
「昴!昴!不可以!不能死……不、不要死……貝蒂不要、一個人……!不要啊……!」
肩膀被搖晃。聽到哭聲,好想伸手抱她,可是卻沒法動。
那麼可愛的臉蛋,卻在哭泣。昴心想,不可以讓她哭。
「不要丟下貝蒂……!」
女孩哭號,用力抱緊昴的身體。
昴失去力氣的身體,對嬌小身軀來說太重了。但她還是拚命抱住。
眼淚滑過臉頰。至少要幫她擦眼淚。
尋找身體哪裡還能動,卻找不到。所以就不用身體,改動別的地方。
「……昴?」
──肉眼看不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手」,擦去少女臉上的淚水。
黑色手指劃過淚珠,女童發現到有甚麼而看過來。想讓她安心,卻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昴──」
女童想說甚麼。
可是卻被遠方飛來的白光打斷。
衝擊再度來襲,這次刺向昴的胸部。
視線慢慢下滑,白光貫穿抱住昴的女童的背,再貫穿昴的胸膛,穿透到後方。
「──啊。」
最後是沙啞的吐氣聲。
連眨眼的時間都不給,抱著昴的女孩身體化為光粒消失。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啊……」
失去支撐倒下,昴沒辦法動。沒有活動的理由。
被神奇的白色「那個」貫穿,昴的體內被破壞到體無完膚。舔舌流口水的魔獸群接近倒地不起的昴。
「──」
呼吸停止,目光逐漸渙散。
不知道是尖牙利爪先撕裂身體,還是生命之火先熄滅。
大腦先一步死去,已經不知道會怎樣了。
──只覺得最後,天空那邊又閃起白光。
2
「──嘁。嘁。嘁。」
「──」
意識清醒的同時,真想稱讚自己沒有發出慘叫。
透過第二次的「死亡回歸」,再度回到魔獸花海的昴連忙堵住自己嘴巴,認真地這麼想。
「嘁。嘁。嘁。嘁。」
被暴力花香支配的空間,只有梅莉的彈舌音。
擋在龍車前面的花魁熊,被規律的聲音吸引,視線集中在靜靜上下晃動的手指上。每個人都屏氣凝神盯著看的關鍵時刻。
是幾分鐘前,昴甚麼都做不了,在最糟事態發生前的光景。
「──」
觸碰造成死因的側腹,確認那邊沒傷口,同時思考全速運轉。
震驚。但必須快速切換意識。一分鐘前被大批魔獸追趕的地獄光景先抹除,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問題上。
眼前即將發生的問題。甚麼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腥臭,甜香,吵鬧,厭煩,發癢,疼痛,哪個才是「剛剛」的正確解答──突然,運轉到以為已經沸騰的大腦察覺了。
在胸前微微轉動身子的碧翠絲。背靠著自己,吞口水凝視前方的女童,讓昴的腦細胞復甦。
──憶起剛剛的「死亡」,有碧翠絲的哭臉和哭聲。
對啊,沒錯。就是這樣。
昴已經死兩次了,這是第三次看著這光景了。
第一次是死得莫名其妙,第二次的死因是──不,那之後再說。
「嘁。嘁。嘁……嘁──」
大腦理解事態的同時,梅莉也誘導完花魁熊。
魔獸的視線跟著規律的彈舌音和手指動作離開龍車。魔獸的威脅就這樣離開,一行人鬆了口氣──這件事並未成真。
花魁熊慢慢地轉頭,站在牠前頭的地龍呼吸急促。
近距離和魔獸互看的壓力,以及強行擾亂思考的花香──兩種壓力侵蝕地龍的平常心,緊繃的線斷掉的瞬間,將會使事態失控。
得阻止才行,否則又會重演前兩次的「死亡」。
要阻止地龍失控。可是,方法呢?
不能發出聲音。這樣很難告訴操控地龍的由裡烏斯。
──沒時間了。
要不是這一瞬間有靈光一閃,就只能聽天由命呼喚由裡烏斯。
前兩次的「死亡」,魔獸的猛攻,監視塔的白光,以及碧翠絲的哭臉──
「──碧翠子,我愛你。」
「──唔!?」
擁抱嬌小身軀,在耳邊傾訴愛意。突如其來的示愛讓碧翠絲驚愕,不過嘴巴被手堵住,所以發不出聲。
取而代之的,昴朝斜前方的地龍──朝約瑟夫伸「手」。
就像「死亡」之前擦去碧翠絲的眼淚,溫柔安撫她的那隻「手」。
──不可視之神意。
嘴唇忙著低訴愛情,所以只有心中默唸招式名稱。
頓時,昴的胸膛中央──有別於跟碧翠絲合作時瑪那流出的感覺,被叫出來的黑色力量喝采。那是代替「怠惰」的菜月•昴完成崇高目的,不存在於世界的「不可視之手」。
「──」
生出的黑色手掌,以昴的胸部為起點慢慢伸向地龍。就跟原創品一樣,只有昴看得見那隻魔手。
為此安心的同時,內心知道每次體內都有甚麼在削減。代價不明,但不會花太多時間。也沒打算那樣。
流暢伸出的黑手,溫柔地撫摸即將失控的地龍粗壯的脖頸。
出發前,有學習如何安撫這種地龍的方法。沒想到會在緊要關頭用上,果然甚麼事都要先學起來。
被碰到的地龍震了一下,但本能地察覺到那隻手沒有敵意吧。地龍急促的呼吸變得緩和,四肢慢慢放鬆。
「──呣?」
由裡烏斯察覺到地龍的狀況,輕拉一下韁繩,好好地安撫地龍。轉眼間約瑟夫就穩定了下來。技巧真是高明。
頓時,昴也切斷與「不可視之手」的聯絡,讓黑色魔手煙消霧散。
「哈、呼……」
如此一來,應該切斷了第一個問題。
代價是仰賴禁忌之力,但毫不吝惜用光手牌是菜月•昴的作風。
這件事沒甚麼好猶豫的。唯一掛心的是──使用「不可視之手」所造成的影響,很明顯地比以前還要輕微。
第一次使用是在「聖域」打倒嘉飛爾時,用了「不可視之手」的昴以為半個身子都癱瘓了。但現在頂多只有呼吸變快。
「應該不是習慣了吧……」
失去感和嫌惡感減輕了,比起安心,昴反而強烈不安。
手牌越多越好,但玩抽鬼牌時擁有多張鬼牌並不是好事。雖然那的確是強大的手牌,但──
「……適、適可而止囉,昴。」
懷裡被抱到受不了的碧翠絲抗議,昴的焦點這才回到現實,跟她道歉。
「抱歉。碧翠子,怎麼了?這顆醜醜的腦袋……」
「都怪昴一直揉貝蒂的頭髮啦!是想怎樣啊!?」
「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