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宅邸到奧吉拉沙丘,路途長達約莫二十天。
從不安的早晨開始的旅程,所幸路上都沒遇到甚麼意外,一行人度過片刻的平穩時光。
街道一路朝東直行,稱得上是無聊的奢侈時間逐漸過去。
「往返樸利斯提拉的時候我也有想過,魯法斯平原也是這樣……露格尼卡王國的街道治安蠻好的嘛。」
「街道的整備與治安的維持,是確保國土和平的重要任務。露格尼卡與他國相比,在這方面執行得更徹底。強盜和魔獸造成的損害應該也格外低。」
「嘿~。聽起來,其他國家沒那麼安全囉?」
「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古斯提克聖王國,街道的整備就非常困難。佛拉基亞帝國和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由於種族繁多,因此也就有很多特異習俗。風俗不同,爭執就會跟著增加。因此,你的提問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
「喔──」
龍車破風賓士,悠哉坐在駕駛臺的昴與由裡烏斯正在聊天。
兩頭地龍拉著大型龍車,昴手握韁繩,由裡烏斯則是負責警戒周圍,其他人都待在車廂內,以不變應萬變。從對話多少帶著緩解無聊的成份,就能得知旅途十分平穩。
「呼啊~」
「──昴。」
沒事幹和千篇一律的風景讓人忍不住打呵欠,結果馬上被由裡烏斯厲聲譴責,昴便敷衍地揮手說:「好啦好啦。」
「我明白人不能一直精神緊繃,但這種大意是最危險的。我沒說不能放鬆,但能否不要表現出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鬆懈狀態呢。」
「就打個呵欠而已,被你講成這樣。你是怎樣,都不會打呵欠?會吧?」
「這種生理現象我當然也會。但若有騎士的自覺,就可以不在人前做出呵欠之舉吧?你的自覺還是不夠。」
「是是是,我這個授勳騎士自覺不夠──」
由裡烏斯諄諄教誨,昴也正大光明帶過。
離開樸利斯提拉,加上從宅邸前往奧吉拉沙丘,昴跟由裡烏斯行旅已經超過二十天了,所以也略懂如何應付他。
「別人在講認真話題時,不覺得看著對方才叫有禮貌嗎?」
「認真的話題沒有被認真地聽,就代表對方沒有想要認真談話吧。你也稍微放鬆一點。肩膀太用力了。伸個懶腰吧。」
「──」
活動頸骨的昴淡淡地說。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由裡烏斯眨眨眼。
「──。意思是在你的眼中,現在的我還是太過焦慮了嗎?」
「大家都覺得你繃太緊啦。雖然叫你跟平常一樣,但你可能平常就這樣啦……」
「知道的人,現在也只有你啊。」
「是呢。」由裡烏斯話中帶著死心,昴低聲答腔。
聽不見龍車內的女生們在聊甚麼。反過來說,她們應該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兩個大男人關係錯綜複雜,但現在是互相幫忙的同伴。
話題應該要更推心置腹深入點才好吧。昴切換想法。
「你跟羅茲瓦爾說過的準精靈,後來怎樣了?」
「……沒有變化。花蕾們還是待在我身旁,但不會停靠在我的手上歇息。她們似乎也很困惑。」
昴一問,由裡烏斯就舉起手,讓準精靈現身。
六種色彩的淡淡光暈,旅途期間一直跟著由裡烏斯。但是卻不會停在伸長的手臂上,而是表達困惑般原地晃動。
「我的『誘精加持』好像還在。這反而使她們的認知不協調。為甚麼很難離開我,她們似乎無法找出答案。」
「因為不是契約中止,所以難以重訂契約啊。……這樣說很那個,不過問題解決之前,能不能派其他精靈當打手?」
「能像愛蜜莉雅大人那樣不管去到哪都能借助微精靈之力的術師很罕見。我能引出力量的,也只有這些多年來伴隨著我的花蕾們。就跟你和碧翠絲大人一樣。」
「愛蜜莉雅醬和帕克也是這樣吧。果然,夥伴是特別的。」
昴抓頭,在內心反省自己亂來的提議。
同為精靈使者,不會想要接納馬上找下一個精靈的提案。若羈絆斷了,自己能放掉碧翠絲嗎?在提問之前就該先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此,現在的我只能以劍術來擔起騎士之責。當然,我有勤加鍛鍊,別讓劍術劣於精靈術,不過自身力量大幅下降是事實。」
「單靠你的劍術能力不夠,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挖苦。」
畢竟他光靠劍技就完勝昴,這也是兩人的孽緣之始。那個時候對付昴就像是對付嬰兒,現在大概是對付五歲小孩吧。
「萊因哈魯特也這樣,你們的壞習慣就是太小看自己耶。謙虛過頭是惡毒!我認為這句話很適用在你們身上。」
「雖然很想把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不過難說呢。──你和我就算了,萊因哈魯特的那種態度,跟謙虛和小看自己是不同的。」
「跟謙虛和小看自己不同……?」
自己對紅髮英雄的認知跟由裡烏斯不同,昴不禁歪頭思索。
不管由誰來看,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都是超人•最強•完美無缺。可是兩人對他的評價卻有落差,讓昴意外。
「還請不要誤會,對萊因哈魯特的實力給予高評價這點我持相同意見。不如說,那是知道他的所有人類會有的共同想法吧。他可說是人類的頂點。」
「不會覺得這說法很誇張,才讓人驚訝呢。」
「不只實力,他的存在方式甚至連個性都完美至極。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未滿十歲……但他一直都沒變呢。」
「十歲左右就那樣,真的假的。」
萊因哈魯特是幾時成為完美無缺的樣態,是很哲學的命題。不過據認識他超過十年的由裡烏斯所說,初次見面的他就已經是個完人了。
祖母過世,繼承了加持,未滿十歲就成為「劍聖」的少年──
「那是怎樣的感覺啊?」
「嗯?」
「十五年前的話,萊因哈魯特也才五歲吧?那個年紀就繼承了奶奶的加持,生在傳說中的英雄家族裡……到底揹負了多大的責任。」
──雙親的期待有多重,昴也稍微知道。
當然,昴跟萊因哈魯特揹負的重量和責任天差地遠,拿來比較根本就太失禮。
「因為我很弱。弱小能力又不夠,所以一直感到懊悔,每天晚上都會妄想自己要是能強到有剩就好了。」
「那你的晚上可真是空虛。」
「要你管。──總而言之,他所在的位置就跟我的煩惱是兩極啦。我是不認為他五歲就變得那麼完美,總是有心路歷程的吧。」
「……再怎麼樣我也沒法去推測他當時的內心狀況。不過──」
由裡烏斯這時中斷語句,抬起頭。
面前,龍車的行進路線──不,他凝視著遠方的天空,在陽光下眯起雙眼。
「──那個時候,見過萊因哈魯特,對我來說是人生轉捩點。」
那聲音聽起來甚至令人感到含有幾分誇耀。
看似是因為日照而眯眼,但說不定不是因為陽光太強,而是看著鮮明記憶中的憧憬之故。
「──」
望著他的側臉,昴想著不在場的萊因哈魯特。
就像一行人的目標是普萊迪斯監視塔,萊因哈魯特負責的重責大任──移送大罪司教「憤怒」的工作也叫人掛心。
擔起把在樸利斯提拉捕獲的敘呂厄斯移送至王都的職責。以天數來看,在昴他們抵達奧吉拉沙丘的時候,那邊的結果應該也出爐了。
若能平安無事就好,雖然覺得有萊因哈魯特在,用不著擔心──
「──萊因哈魯特不要緊。他的話,一定可以完成任務。」
「不要讀我的心啦,很危險耶你。」
「呵。跟你旅行過了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就能察覺到了。」
由裡烏斯撥起瀏海自豪地說。昴嘆氣。
看來彼此都更加懂得如何應付對方了。
「照這個狀況下去,甚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抵達塔的時候,我就成了由裡烏斯博士了。」
「放心吧。你毫無疑問的,是除了我之外,這世界最瞭解我的人。」
「獲得了絕對不想獲得的稱號!還由裡烏斯博士咧,要是約書亞那傢伙聽到……」
拌嘴到一半,本來想講吓去的昴語塞。
「──」
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由裡烏斯的弟弟,是個極端的兄控。
而且慘遭「暴食」攻擊,跟雷姆一樣被世界和兄長遺忘了「名字」與「記憶」,現在正持續沉眠的青年。
「……還寧可zation();他醒著,心情比較舒暢呢。」
察覺到昴沉默的理由,笑意消失的由裡烏斯幽幽地說。
不像他會講的話,但昴沒有笨到不知道他是在顧慮自己。
雖然自己不笨──
「啊啊,可惡。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難為情抓頭的昴,嘴巴里吐出煩躁。
「──」
結果那一天,就沒再跟由裡烏斯聊甚麼了。
一行人抵達最靠近沙丘的城鎮「米爾拉」,是三天後的事。
2
最接近奧吉拉沙丘的城鎮「米爾拉」,老實說就是個寂寥的旅店村。
村莊規模算大,但當然沒法跟知名的大都市比。也沒有甚麼特色或設施,更沒有為了沙丘而來的觀光客。
連世界地圖最東邊的城鎮這個招牌都派不上用場,就只是個凋零的窮鄉僻壤。
「……歡迎兩位在沙風中前來。」
一推門走進店內,在櫃檯裡頭擦玻璃杯的老闆就出聲招呼,只是聲音毫無歡迎的情緒,但也難怪。
在「沙時間」的時段,渾身是沙的客人跑進店裡,當然會讓人想要挖苦一下。
「──」
本來想在進店之前抖落沙子,可是怎麼也弄不完。不管旅館店員的制止,強行在「沙時間」外出的下場就是如此。
為了收尾,只好隨便進入一家酒館跟老闆點些東西。
「喝甚麼?」
「牛奶,冷的。」
「牛奶,熱的。」
坐在吧檯的兩人點完餐後,可以知道老闆不快的表情皺了起來。
但他們不理睬老闆的反應,長吐一口氣後拿下包到嘴邊的布,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呼哈~活過來了。故意在沙時間外出真的會要命呢。」
「嗯,對啊。明明都讓昴站在下風處,嘴巴還是沙沙的。」
愛蜜莉雅語畢,吐了吐舌,可愛的舉動讓昴邊苦笑邊點頭。
從頭罩著白袍,美麗的銀髮和臉蛋若隱若現。鄉下出現一位像愛蜜莉雅這樣的美女,村民肯定會因為城鄉差距而為之傾倒。──這是昴開的玩笑,然而她現在是微服出巡,所以隱瞞身份是必要的一環。
不過用布蓋住頭和嘴巴,不單只是為了避開麻煩罷了。
也是為了保護自身不受從東方沙丘吹來的「沙風」侵擾。
「生意不是很好呢。果然在沙時間也得做生意?」
脫下罩著的斗篷,環顧空蕩蕩的店內後,昴問道。「嗯。」冷漠的老闆則是邊遞出他們點的牛奶邊回答。
順帶一提,冷牛奶是昴的,熱牛奶是愛蜜莉雅點的。
「這裡本來就是個外人很少來的村莊。白天而且還是在沙時間開店,是我個人的嗜好。沒想到竟然會有客人上門。」
「原來如此。那麼不但是外人還是客人的我們,等於是貴賓囉。」
「在酒館還點牛奶的人沒甚麼好驕傲的。來,小姑娘的。」
「哇,謝謝。」
愛蜜莉雅接過熱過的牛奶,抓住陶杯吹氣。斜瞄吹冷牛奶的她後,老闆隔著吧檯瞪向昴。
「所以?你們在沙時間的米爾拉到底想做甚麼?」
「問得好。沒有啦,其實旅館的人也有阻止我們。我們是想說先做預備演習,才刻意挑沙時間外出。──正式來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了吧?」
「正式來啊。那你們的正式是……」
「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
昴豎起拇指這麼說,老闆聽了倒抽一口氣。接著他輪流看向昴和愛蜜莉雅,用手指摸自己的濃眉,道:
「我不知道你們在開甚麼玩笑,若是去好玩的話趁早打住吧。去了只會死人。」
「喂喂,講那甚麼話。我們看起來像是去玩的嗎?愛蜜莉雅醬也說說他。」
「呼~呼~好燙好燙……咦?甚麼?抱歉,我沒在聽。」
「看吧,很E•M•T吧。」
「我不是亂說話,你們快趁找死之前回去吧。」
看過昴和愛蜜莉雅的互動,老闆對他們的信賴計量表逐漸下滑。
不過老闆確實沒有惡意。事實上,奧吉拉沙丘的危險性在做功課時就知道了。但是──
「我們沒有退縮的選項。既然只有前進的道路,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選安全的路。懂嗎?」
「不懂的是你們吧。聽好囉?那個沙丘是地獄。不但充滿魔獸,還飄蕩著魔女瘴氣,雖然遠方可以看見塔,但卻沒法接近。」
昴不肯罷休的態度讓老闆焦急,於是講出沙丘的危險之處。他指向防範沙風而關上的窗戶,示意城鎮東方,扭曲嘴唇。
「像你們這種有勇無謀的傢伙來個沒完,可是從來沒有人抵達過位在沙海的『賢者』之塔。活著回來的人屈指可數,大部分的傢伙都倒在沙子裡了。」
「──」
「那塔蓋在沙海已經四百年了。這段期間衝著塔來的笨蛋沒有少過,卻從來沒有人自稱到過那裡。就連那個『劍聖』都失敗了。」
萊因哈魯特的失敗留下的影響,似乎比預想中還要來得大。
說不定,這對老闆來說是最具說服力的王牌。但是,昴他們是在知道這個情報,還抱著覺悟才來到這兒的。
「說起來,想去那個地獄,竟然還帶女生來……」
「──對不起。我知道你非~常擔心我們。」
老闆真摯的言論讓昴煩惱該怎麼回答,此時愛蜜莉雅制止他,由自己開口。先從柔和致歉開始的話,讓老闆驚訝不已。
「我們明明不是常客,你還告訴我們這麼多,真的很感激。」
「不,我這邊才不好意思,囉哩叭唆的。不過我沒有說錯。像小姐你們這種年輕人,每次來每次都下場悽慘。」
「有那麼多人想要見『賢者』嗎?」
「大部分的傢伙都是衝著見過『賢者』的這種虛榮吧。當中也有想要向『賢者』求知的人……不過他那個美名是真的嗎?我覺得很可疑。」
老闆聳肩,一臉厭煩地搖頭。
應該就如他說的,他見過無數前往挑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人吧。從臉來看是個好人,只是對這個環境感到羞愧。
「意思是,即使到了塔也有可能見不到『賢者』?」
「我沒聽說有人抵達過。據傳聞,『賢者』大人如今也從塔上俯視沙丘,朝卑鄙小人降下天罰……可是有『賢者』和魔獸,還有瘴氣,我怎麼想,都覺得那是騙獵物來的餌,那個沙丘本身就是陷阱。」
「騙獵物來的陷阱……」
老闆說的話,讓愛蜜莉雅微微屏息。這反應讓老闆點頭,再度看向窗外。
「不要在沙時間移動,徹底避開魔獸。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躲不過瘴氣。沙丘之所以沒法橫越,最大的難關在於濃密的瘴氣。」
「那個瘴氣到底是啥東東啊。」
老闆越說越是鬱悶,昴則歪脖思考。
瘴氣,這個單字聽了無數次,根據字面不難想像其意思。主要就是會給身心造成壞影響的空氣吧。類似有毒瓦斯之類的。
「那個,昴。所謂的瘴氣,就是被不好的東西給汙染的瑪那。雖然肉眼看不見,但瑪那到處都存在對吧?」
「咦?瘴氣是指瑪那嗎?」
聽了愛蜜莉雅的說明,沒料到瘴氣就是近在身旁的存在,昴大吃一驚。
不過就算知道那是被汙染的瑪那,還是很難想像。畢竟感受不到肉眼看不見的瑪那,是現代日本人的通病。
「平常瑪那不是沒有顏色嗎?可是瘴氣……被不好的東西汙染的瑪那會在體內作亂。因為門會自然地吸收瑪那……」
「沒辦法像停止呼吸那樣,阻止門吸收瑪那嗎?」
「小姑娘的認知是正確的。而且,奧吉拉沙丘的瘴氣可是舉世最濃厚的。要是門一直吸收瑪那,那身心都會被汙染給吞沒。」
「到時候會怎樣?生病還是瘋掉?」
「身心都被侵蝕,最後就一個下場。其實呢……唉,就是那樣啦。」
搖頭沒多說的老闆,避免把話講白。
不過從表情就能知道,他看過被瘴氣入侵的人的死狀。
因為有這樣的經驗,所以老闆才會發自內心擔心兩人,並給予忠告。
「能不去那種地方就不要去。你們也……」
「──牛奶很好喝。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事。」
可是喝完牛奶的愛蜜莉雅卻沒有點頭答應老闆不要去。
見這態度,老闆死心嘆氣。一開始會積極地講述討厭的沙丘話題,就是期待能改變兩人的想法吧。
不過很悲哀,即使聽了,昴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仍然未改。
「錢我放在這兒。昴,走吧。」
「嗯,好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