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感覺有很多東西,是在懸空的情況下被扔了出來。
「──」
輕踢地板,縱身躍出坍塌的建築物外頭。
從狹窄的空間中解放,肺部吸飽沒有塵埃味的空氣。頭頂的天空蔚藍得可憎,絲毫不理睬地面的慘狀。
「哦~回來了回來了!厲害啊,小哥!」
發出聲響在裂開的馬路上著地,周圍察覺到的人紛紛出聲。
建築物外頭,有許多人正在清運瓦礫。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臉上都是灰塵泥土,但還是拚命工作。
「小哥,裡頭怎樣?」
「抱歉,沒收穫。裡頭應該是沒有人了。」
「是嗎。……這樣子,這建築物之後再處理吧。幫了大忙啊。因為裡頭的樓梯坍掉後,就沒法進去確認了。」
聽了答案後,看起來像老好人的男子表情陰鬱了一下。儘管察覺到那抹陰鬱的成因,嘴巴卻講出了有別於安慰的話。
「……那麼危險的工作,誰看得下去啊。用繩子綁住身體爬牆進去,這份氣概可嘉,但等瘦下來之後再做吧。」
「還用得著你說!哇哈哈,撿回一命啦!」
對方笑著拍他肩膀後,又說了一次謝謝。接著就跟同伴們一起前往下一棟建築物。
「哦……」
「就說看不下去了吧。也讓本大爺幫忙。」
跟上客氣的背影后這麼說,對方驚訝得目瞪口呆。但是馬上抖動略厚的嘴唇,再次笑了出來。
「哦哦,幫了大忙,小哥。叫甚麼名字?」
「──嘉飛爾。」
回答完,嘉飛爾抓抓短金髮──眯細了翠綠瞳孔。
眼前是還留著動亂餘韻的城鎮,以及俯視這一切的可恨晴空。
2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一連串的騷動解決後,過了五天。
說是魔女教總攻擊也不為過的激戰,在都市裡留下莫大爪痕。
不單是物理性的破壞,大罪司教的惡意帶給居民的身心影響不勝列舉。
至少,這些傷勢沒有輕到五天就能痊癒。
──現今,這個都市裡的人們都受了傷,大或小而已。
而且連非都市居民的嘉飛爾也不例外。
「首領~本大爺的煩惱都洩漏啦──」
想起兩天前,為了尋找治癒都市傷痕的方法而前往東部的昴等人。
奧吉拉沙丘的「普萊迪斯監視塔」,據說住著過往被稱為「三英傑」的「賢者」。若是借用「賢者」的智慧,說不定就能解除這束手無策的狀況。那就是昴他們此行的目的。
但卻是艱險的旅途。原本嘉飛爾應該要以護衛之姿同行。
可是──
『看著奧托,別讓他亂來。還有,撤退的魔女教可能會回來。到時,就靠你了。』
那是踏上旅程之際,昴下達給嘉飛爾的命令。
很合乎情理的擔憂。奧托在愛蜜莉雅陣營裡是最不珍惜自己的人,而面對魔女教嘲弄人心的暴行,可不能欠缺警戒。
所幸與昴同行的臉孔都鬥志高昂──明明遭遇那麼危險的事,愛蜜莉雅反而比平常還要有精神,讓人為她的體力感到佩服。那個不曾見過的騎士由裡烏斯能力也十分了得,帶路的安娜塔西亞也是堅強女性。沒甚麼好擔心的。
嘉飛爾知道,這些想法,全都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昴為了徹底對抗命運,會竭盡所能、豁出所有。
只要判斷有必要,即便嘉飛爾遍體鱗傷,昴也會帶他去。而只要昴斷言說需要嘉飛爾,那就算快死了他也會跟去。可是──
「現在的本大爺幫不上忙。──首領~真嚴格呢。」
對人類的心理有獨到眼力的昴來說,一切都被他看透了。
膚淺的虛張聲勢,內在的軟弱都被看穿,會被擱置也是在所難免。
「……可是,不然要怎樣?怎麼做才好?」
他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也知道原地踏步的原因。
但是卻不知道邁開第一步的方法,以及怎麼邁步才好。
「……哪裡幹得漂亮了啊。」
無力低喃的聲音中,蘊含著對英雄最後朝自己說的話所懷抱的深深困惑。
想背過眼不看這麼丟人的自己,於是飛也似地幫忙復原都市。雖然戰鬥時受的傷還沒痊癒,但活動力還是高出常人十倍。
去除瓦礫,確認可能解體的建築物內部,致力於救援和重建。
活動身體,為人勞動的期間也就忘卻煩惱。這樣便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會被周圍的人察覺到自身的軟弱。
嘉飛爾知道這是消極的行動,不值得誇獎。
但是有人被這樣的行動所救,越是活動,仰慕自己的人就越多。
而且,雖然嘉飛爾本身沒注意到──
「哦~嘉飛在耶──!超有──精神!每次都在高處~嘉飛!」
有這樣的煩惱還能放著不管,是因為嘉飛爾既不孤獨,還深深被愛。
3
「呼呼呼呼。呼呼~嗯,呼呼呼呼。呼呼~嗯。」
「……妳可真有精神呢~」
咪咪開心地哼著歌,走在旁邊。對此嘉飛爾聳肩。
他中斷重建工作,跟咪咪一起去吃午餐。
其實很想繼續做下去,好遠離不會結束的煩惱。但是咪咪氣魄十足地硬拉著他一起走。
「對~很有精神!畢竟,黑塔洛和堤比都在囉唆要我靜養喔?團長少了一隻手以後就很忙,身為副團長,不穩重不行~」
「所以說~妳可不要馬上就得意忘形啦。」
雖然現在自由揮舞短短的手腳,但幾天前咪咪還徘徊在生死關頭。要是傷口裂開可就麻煩了,於是嘉飛爾抓住她衣領,結果咪咪大叫。
「呼嘎──!啊哈哈哈!」
可是被輕輕舉起來的咪咪,一跟嘉飛爾對上視線就笑逐顏開。看到她天真爛漫的臉,嘉飛爾就覺得煩惱的自己很愚蠢。
「妳明明也遇到慘事,怎麼看起來都沒在煩惱。」
「不讓人看!因為咪咪,是很強的女人!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沒有。」
「這樣啊~」
看起來並不遺憾,咪咪靈活地轉動身子,爬到嘉飛爾肩膀上。雖然鬱悶,但放她下去可能又會亂來,於是就隨她高興。
明明重傷卻不肯安靜休養,要把治癒術師給氣哭的少女。
「難怪妳那兩個弟弟永遠擔心不完。」
「啊~黑塔洛和堤比啊~。咪咪,這麼有精神!可是,他們感覺還很糟喔?咪咪的傷,大部份都被承接了,真拿他們沒辦法──」
騎在嘉飛爾的肩膀上,雙手抱胸的咪咪用力呼吸、頻頻點頭。
咪咪說的是以「三分加持」承接傷勢的兩名弟弟。身為三胞胎的他們,可以分攤彼此的傷勢和疲勞。
透過加持的力量,兩個弟弟承接分攤了咪咪瀕死的傷勢。也因此黑塔洛和堤比的身體狀況還沒恢復。
「這樣講,妳弟弟們也太可憐了。妳要更感謝他們啦。」
「感謝嗎~。咪咪懂嘉飛爾想說的!可是,畢竟咪咪是姐姐──。所以不能不罵黑塔洛和堤比~」
「啊~?」
「他們的心情,咪咪非常高興,可是要是他們受咪咪牽連死掉的話,咪咪也會很傷腦筋!生命非常重要!他們的生命特別重要!所以說,還是不可以喲~?」
咪咪整個身體傾斜,看著嘉飛爾的臉。這話讓嘉飛爾訝異不已。
還以為咪咪肯定會說出不明所以的道理。
「真意外,妳其實有好好在想嘛~」
「那當然!華麗•咪咪很聰明!是優良商品!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沒有。」
「這樣啊~可惜。」
嘉飛爾冷淡回答,不過咪咪不在意,繼續笑開懷。
目光離開那坦率笑容,嘉飛爾嘆氣。
「可是啊~妳弟他們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吧~」
「嗯~?」
「姐姐快死掉了,哪有可能甚麼都不做。只要有法子,都會去做的。」
「嗯嗯──」
咪咪的道理,嘉飛爾當然也懂。
重要的人為了自己而拚命,讓人開心。但同時也讓人害怕。
嘉飛爾沒法對心愛的人說希望對方跟自己一起死。他覺得那是自己一輩子也不會說出口的話。
突然想到,拉姆又是如何?
拉姆的話,跟心上人殉情或是一塊被殺死,感覺都會接受。
那種情況,由於拉姆心中只有一人,所以會是讓人十分生氣的結果就是了。
「嗯嗯嗯~!還是不行!果然,咪咪會非常生氣!決定了!」
不顧逕自思考的嘉飛爾,一直在煩惱的咪咪用力一敲zation();手。
「先說謝謝~然後,用力打他們屁股!黑塔洛和堤比啊,應該也知道咪咪的答案啊。如果這樣他們還是要做也沒辦法呀。被愛得太深了很困擾!」
「──」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這樣的話,那咪咪就做姐姐該做的,黑塔洛和堤比也做黑塔洛和堤比該做的就好!」
真的,這個少女老是會給出好像一切都沒有甚麼好煩惱的答覆。
這個回答聽起來,或許會給人一種感情淡薄的感覺。然而,那成立在絕對的信賴與愛情之上,這點猛烈地刺中了嘉飛爾。
「這樣的話……為甚麼,妳要挺身保護本大爺?」
面對這般率直的咪咪,嘉飛爾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這麼問她。
她那樣保護自己,受了可能會死的重傷,嘉飛爾的心真的是被來回甩弄。為甚麼她做得到?還真的做了。
被兩個弟弟豁出性命保護卻還生氣,那為甚麼她可以為了才見面幾天的嘉飛爾豁出性命?
自己都還沒為那件事道歉,也還沒感謝她救了自己。
「因為~咪咪迷上嘉飛了~沒辦法囉~。好害羞好傷腦筋~」
「──哼!最好是,才認識幾天耶。」
咪咪害臊地說,嘉飛爾則是敲響牙齒。
沒錯,才見面沒幾天。要強化和加深感情,時間都嫌太短了。
嘉飛爾可是心儀拉姆大約十年──有一半以上的人生都傾心於她。
耗費這麼多的歲月,持續愛慕一名少女。
即便也被冷漠對待這麼久,卻從未想過要放棄。自己就是這麼喜歡她、想要她,用盡言語和行動去表達。
正因如此,被兩個弟弟愛到賭命保護的少女,竟然捨身拯救才見面幾天的自己,嘉飛爾實在無法理解。
「以前,老師說過!配偶的條件!」
「……啊、啊~?」
出現了沒聽過的單字。下一秒,咪咪華麗地跳下嘉飛爾的肩膀。在前方回過頭的咪咪豎起雙手手指,指向嘉飛爾。
「配偶會在一起,不管幾年、幾十年、幾百年都在一起吧~?」
「沒有幾百年的啦……」
「既然思念是永遠的,那幾百年還太短太短了!可是,因為一直在一起,所以會吵架和互搶食物吧──?」
「──」
「既然會常常吵架搶東西,那就要選個可以開心這麼做的物件吧?還有,會貼在一起的物件,聽說基本上只要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囉!」
「甚麼叫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
「咪咪,看到嘉飛後就貼在一起!而且還霹哩霹哩咚卡!那麼,之後的幾天或幾百年只是誤差!預支未來!跟大小姐學的!高利貸!」
咪咪得意洋洋地挺著胸膛,嘉飛爾對她的態度只能嘆氣。
真的讓人傻眼。又是預支又是高利貸的,聽了也不知道意思。應該是跟成為配偶的物件,預支了未來幾百年的羈絆吧。
「……可是,死了的話,甚麼預支都是個屁啦。不是嗎。」
「講那樣~嘉飛,腦袋沒問題吧?」
嘉飛爾不肯罷休,咪咪用手指邊敲自己腦袋邊問。
然後。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看,咪咪和嘉飛都還活著,怎麼還囉哩叭唆講那些~?會禿頭喔──?」
「──噗哈。」
「哦?嘉飛,笑了?吶,笑了吧~?」
咪咪圓溜溜的眼珠仔細觀察,嘉飛爾背過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用手掌確認那邊產生的笑容。
雖然非常微小,但確實有笑的衝動。
「懂喔~大小姐也常說跟咪咪在一起只能笑了~。福神!」
一臉不懂樣的咪咪的態度──不,不是不懂。咪咪只是不會表達,但她十分清楚最重要的事。
嘉飛爾說不出口,沒法滿足的事,她都很清楚。
所以現在,嘉飛爾只能懊悔地笑,笑中帶著遺憾。
「嗯~嘉飛,好久沒笑了!迷上讓你笑的咪咪了?迷上了?」
「沒有。」
「這樣啊~。不過,咪咪迷上你了!放心!」
「……哦~謝啦。」
咪咪用飛撲的氣勢站到他旁邊。摸著她位置剛好的腦袋瓜,嘉飛爾跟她一塊往前走。
咪咪剛剛的話,並沒有一口氣洗刷嘉飛爾的煩惱。老樣子,嘉飛爾的心中依然是混沌一團。
在水門都市的遺憾,就像水面晃動的波紋,始終徘徊不去。
但是成了光明。──成為了必須找出答案的路標。
「好耶!到餐廳了!嘉飛!咪咪,肚子餓扁了~!」
「都說了~怕會影響傷口~不要高興成這樣。」
追著歡天喜地衝進餐廳的咪咪跑,嘉飛爾也跟著踏進店裡。
雖說是餐廳,但並非一般店面。樸利斯提拉現在人手和物資都不足,在以奇利塔卡為首的臨時十人會的安排下,這裡目前以配給的形式提供餐飲。
這間餐廳也是其中一家,店裡擠滿了許多與重建都市相關的人。剛好是午餐時間,要找空著的座位看來要煞費苦心。
就這樣,兩人在店裡來回找座位時──
「──嘉飛爾殿下,咪咪殿下,要不要坐這裡?」
「哦……」
店裡有個人舉起手叫住他們。一看過去,嘉飛爾訝異地抬起眉。
坐在四人桌邀請他們並桌的,是白髮藍眼的老劍士。
──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就坐在那裡。
4
餐廳的配給與都市整體的況狀完全相反,充沛得令人驚訝。
治療院的飲食也是如此,不過忍不住會想這個城市哪有這種餘裕。「不是餘裕,只是選出了應傾注心力的方面吧。要是降低生活品質,在重建之前人心會先虛弱。……實在是很有奇利塔卡殿下的風格。」
「嘿~那個白斬雞啊……」
拿著配給食物的嘉飛爾聽了威爾海姆的話後,敲響牙齒。
與魔女教之戰,讓奇利塔卡的價值在嘉飛爾心中有劇烈變動。毫無疑問地,他也是為了保護這個都市而盡心盡力的人。
平常看起來弱不禁風,有事的時候卻比別人更努力幹活。這點,奇利塔卡可能也跟昴一樣。──這使得胸口微微作疼。
「嗯~好吃好吃!飯飯好吃~好幸福~!咪咪,好感動!」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嘉飛爾殿下也能安心了吧。」
「嗯~是啊~」
咪咪朝氣十足用餐的樣子,讓威爾海姆看得心情大好。嘉飛爾邊回應老劍士,邊略為沉思。
嘉飛爾和威爾海姆,曾一同前往奪回「色慾」所在的控制塔。
路上沒有對話,在戰鬥中失散,會合時彼此的戰鬥都已結束,但──
「──是不是有甚麼想問我的事?」
突然被說中心事,嘉飛爾語塞。
視線泅遊。見狀,威爾海姆輕輕頷首。
「當然,也有不能說的事。但你將與吾妻對峙的機會讓給我,所以對我有恩。若是我這副老骨頭能回答的事,便會回答。」
與吾妻對峙。威爾海姆斬釘截鐵地說。
戰鬥前,也曾聽他親口說那是他妻子。現在戰鬥完了仍然這樣稱呼,那就真的是那麼回事了吧。
威爾海姆戰鬥的物件,是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既然如此,嘉飛爾的對手就是──
「本大爺打的,是真的『八腕』庫爾剛囉~」
「──」
「……本大爺~要成為最強男人。這是跟首領的約定,於情於理,俺都有必要達成。可是,不是這種的。俺所看到的頂峰是……」
在沉思的藍眼前,嘉飛爾緊握拳頭。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最強計程車兵、鬥神、「八腕」庫爾剛。──與他戰鬥時,嘉飛爾幾度做好了敗北和死亡的覺悟。曾以為不會獲勝。
可是嘉飛爾現在卻在這兒。他戰勝鬥神,活了下來。
這是值得自傲的戰果。身邊的人也都這麼評價。
但是事實與周圍的評價,卻跟嘉飛爾的理解完全不同。
「半吊子的勝利,在你心中留下了疙瘩嗎?」
「那傢伙確實是強敵。可是,怎麼說呢……」
傳說中的存在,是嘉飛爾可以觸及的物件嗎?
這樣的疑問與不信任,盤踞在嘉飛爾的牙齒與拳頭和心底深處。
「跟他較量過的你的感覺,應該就是答案了吧。只是,我懂那種沒法接受的心情。所以我只是闡述個人的想法──跟我們交戰的兩人,並不是原本的他們。」
「那、那是甚麼意思?」
「屍體被侮辱的兩人,成了魔女教的傀儡,這是不爭的事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