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將錯綜複雜的細小水道區塊通稱為「水路街」。
水路街的中央,始於大廣場的戰鬥正迎來意想不到的決鬥。
「嗚、哦哦哦哦──!?」
猙獰水龍飛越奧托腦袋上方,咬向巴登凱託斯。
多隻體重跟小船相當的水龍,扭動如蛇般沒有手腳的軀體撲向嬌小的身軀,一轉眼就看不見巴登凱託斯了。
「水龍狩獵時可是很殘酷的。」
眼見殘虐的獵食光景,奧托•思文眼神冷酷無比。
──原本,水龍是性格暴躁,沒法輕易馴服的生物。之所以能夠說動兇猛水龍,說來諷刺,是受到「憤怒」的權能影響。
大罪司教的權能擴及整個都市,「憤怒」的能力動搖眾人心情,讓混亂和疑神疑鬼在水門都市蔓延。但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個效果,像是昴用演講來鼓舞眾人士氣,奧托用「言靈加持」唆使水龍攻擊「暴食」。
「『憤怒』的權能真夠強的,連都市最放蕩不羈的孩子也一樣中招。」
水龍進食的方式是咬住獵物後旋轉,扯裂皮肉。矮小身軀被複數水龍咬食,怕是連碎肉都不會留下。
「超讚的耶~欸!那是你乾的吧!」
眼見殘虐光景,跑過來的菲魯特高呼痛快。雖然她的隨從面露畏懼,但她本人膽子很大。
「只是讓水龍的憤怒有個目標罷了。自然而然就……痛痛痛痛!」
「嘿~真敢講!看起來弱不禁風,其實很能幹嘛,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菲魯特邊笑邊用力拍奧托的背。痛到皺眉時,穿白色外套的集團──奇利塔卡的私人傭兵「白龍之鱗」也走了過來。
他們的隊長戴納斯朝奧托輕輕揚手。
「得救了,丟臉啊我們。很想問你是怎麼操控水龍的,但你也許不便透漏……」
「能不問是最好的。對了,奇利塔卡先生他?」
「──我們一定會找到年輕老闆的。」
戴納斯堅強又熱情的發言,讓奧托擔心。
他這樣的態度,恐怕是受到「憤怒」的權能以及昴演講的影響。講白一點,就是對使命感強烈的人太過有效。
不只戴納斯,「白龍之鱗」全員要是都沒法做出冷靜判斷──
「──太過熱血沸騰,所以沒法輕易割捨啦。」
簡直像看穿奧托的內心,嘟起嘴唇的菲魯特介入。她在驚訝的奧托面前粗魯地抓著自己的美麗金髮。
「小哥的廣播我也聽到了。那無疑點燃了大家心中的火種。可是,現在看起來,每個人都被衝昏頭啦。」
「你是指冷靜思考,用常理應對,按照勝算行事嗎?」
「才沒聰明到那種地步咧~。不過,任何人都有為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賭命的權利。別隨便輕言放棄。」
菲魯特的話讓戴納斯他們垂下眼簾,看著他們的奧托心裡暗自認輸。菲魯特的話一語中的,尤其對事事都講求合理的奧托來說。
「戴納斯先生,我知道你們要做甚麼了。那麼請問,菲魯特大人為甚麼在這裡?不用管海因格先生了嗎?」
「那個人渣父親有漢巴利看著。我跟加斯頓正要去旅館拿東西。」
「去旅館拿東西?」
在這種非常時期還優先要取得的東西,想必重要非凡。就像奧托之所以在此,是因為以確保「睿智之書」的殘骸為優先。
「哦~對啊。我那邊的魔法使者給的秘密武器。是個很強的『流星』……」
「──請等一下。」
聽到一半,奧托就打斷菲魯特的話。菲魯特面露不解,但緊接著也察覺到廣場裡頭傳來的難聽咆哮。
只是奧托的耳朵更早聽出,那是難聽的「慘叫」。
「──似乎是能夠讓我們玩得盡興的對手,不過水蜥蜴這招沒甚麼用喔~。在我們『美食家』面前,只不過是前菜。」
劃破「慘叫」、嘲弄世界一切的聲音。
在廣場深處搶食獵物的水龍群發生異樣。在兇狠的掠食風景中,捕食者和獵物不知何時立場互換──
「──。菲魯特大人,可以相信你那個『流星』嗎?」
「聽羅姆爺和艾佐的說法,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沒法平安無事喔?」
「哈哈,很好用的指標人物了。──我知道了。」
一道出信任指標,奧托就點了點頭。
「這邊由我和『白龍之鱗』爭取時間。菲魯特大人請在這時候去拿『流星』。」
「……你們能撂倒那傢伙嗎?爭取得到時間嗎?」
「我們會盡全力。再來就看菲魯特大人的腳速。」
「好喔,就中你的挑釁吧。──加斯頓!」
對閉上一隻眼睛的奧托歪扭臉頰,菲魯特呼喚身旁的大塊頭──加斯頓。加斯頓被嚇了一跳,菲魯特則朝他肚子揍下去。
「你留在這裡,跟那群白衣男聽這個綠色傢伙的指令。要是在我回來之前死掉,我可不鳥你。」
「菲魯特,你,那個……」
「我不會逃的啦。──有甚麼不滿的?」
兩人身高差距很大,但菲魯特目光耿直。加斯頓沉默,然後點頭。
「知道了。那要快點喔,主人。不要沒趕上我偉大的一刻喔?」
「哈,真敢說!就是這樣,加斯頓先放你這兒,好好用啊。」
「恭敬不如從命。……不過綠色傢伙這種形容很傷人。」
快速做出決定也就是甚為果斷,是為政者的資質。看穿這個資質的奧托感謝菲魯特下的判斷。
「……唉呀呀呀。我們可不記得有答應你要這麼做喔。」
被擅自編入戰術的戴納斯嘴巴這麼說,但「白龍之鱗」所有人全都已經拿好武器進入備戰狀態。
「──差不多都準備好了吧~?」
行動方針確立,跟不再聽見水龍「哀號」發生在同時。
讓它們變成棄子了──這個事實讓奧托咬緊牙根,眼前交纏的水龍停止動作,「暴食」的拘束變鬆。
接著爆炸,水龍的藍色鱗片和血肉灑遍廣場。突破獸類虐殺往前進的,是有著少年容貌的惡意團塊──
「好耶,就是要這樣。有勇無謀和勇猛不一樣,自暴自棄和不屈不撓完全不同!你們都分得出來呢。……終於夠資格上我們的餐桌!」
「我們這邊的成長過程可是翻剩飯吃也不足為奇呢,偏食的傢伙!」
渾身浴血,表情恍惚的巴登凱託斯道出他噁心的進食觀。
看著他的臉說他一頓的菲魯特直接投出短劍。破風之刃筆直逼近巴登凱託斯,於此同時──
「──加斯頓!」
「要是因為這樣死掉,我會哭著變成鬼出來喔!!」
配合投擲攻擊,加斯頓也一直線衝過去。短劍和巨漢的雙重攻擊,但巴登凱託斯只是略睜雙眼,十分冷靜地應對。
眨眼之間,他直接抓住短劍,然後刺向加斯頓胸口。
「哈、哈~!根本稱不上妨礙……」
反手握住的短劍一閃,挖開加斯頓厚重的胸膛。看來加斯頓難逃一死──可是卻聽到了短劍折斷的清脆聲響。
不只巴登凱託斯瞠目結舌,奧托他們也很驚訝。
「我家的大塊頭可是很硬的。他是我的鎧甲!」
「是流法嗎!還以為是大木頭,很能幹嘛!」
「大木頭是多餘的!」
用胸膛承受短劍的加斯頓,張開雙手順勢擊向巴登凱託斯。對此有討厭預感的「暴食」大步往後跳。
「再來交給你們了!不要死喔,你們這群笨蛋!」
「小心點!」
菲魯特趁隙用力踢地面,像一陣風跑掉。有聽說她對腳程很有自信,但速度卻超乎奧托想像。
「──嘿~原來如此。所以才訂了那樣的戰術呀。」
「還讓我們搞戰術,這麼從容好嗎?這樣做,可是百害而無一利喔?」
「白龍之鱗」如滑行般移動,形成包圍網,奧托則是挑釁居於劣勢的對手。但巴登凱託斯絲毫不在意,而是輪流看他們。
「少了剛剛的女生,可以讓露伊開心的大概三個人吧~」
呼吸帶著血腥味的巴登凱託斯扔棄斷掉的短劍,捲起破爛的衣服袖子,露出綁在手腕上的短劍。
這意味著,他要認真戰鬥了。
「……這一年來都被迫用不入流的方式戰鬥,到底還能不能自稱是商人啊。」
在危機感中寒毛直豎,奧托鼓舞快縮小的膽子,同時用力吐氣。
不過他的表情,並不像他話中的那麼悲觀。
2
──水路街的戰鬥,像惡夢一樣展開。
「哈、哈~!那樣不行喔!不行不行zation();不行不──行──!怎樣,怎麼了,想怎樣,這樣嗎,還是這樣!?」
「咕……!」
大笑聲和敏捷穿梭的矮小身軀支配戰場。
充分施展短小手足,展露出超脫常識的戰技,用攻擊次數彌補人數的不利,構築出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持續玩弄擺佈一大票人。
「對手只是一個小孩!包圍起來幹掉他!不要讓他逃了!」
「對啊對啊,就只是個小孩子,小孩喲!抓到了就要大卸八塊喔~!」
戴納斯死命呼喊,卻使得大笑聲變得更大。
巴登凱託斯嘲笑下令圍剿他的戴納斯,主動衝進「白龍之鱗」的包圍網。白服團體立刻施以有條不紊的攜手攻擊。
「──有破綻,不行喔~」
看準「有條不紊」的縫隙,巴登凱託斯在石板地上旋轉,彈開攻擊。短腿踢中一人的身體,短劍切開一人的手,包圍網就這樣被突破。
「唔喔喔喔喔!既然變成這樣就自暴自棄啦,喝啊──!」
伸出雙手的巨漢朝前方衝刺。是可以抵禦短劍的加斯頓。要是被撞上,巴登凱託斯也沒法平安無事。
「哈、哈~!有精神喔,大叔。我們不討厭!」
「我還沒到被人稱作大叔的年紀……嗚啵啊!?」
痛擊側臉的腳趾打斷加斯頓的話,不過他往前衝的勢頭沒有停歇。就跟短劍一樣,不明原理的鋼鐵防護讓攻擊的威力失效。
加斯頓打算就這樣抓住巴登凱託斯的臉──
「──『拳王』之掌。」
「喔、惡耶!?」
巴登凱託斯不知講了甚麼,但手掌一碰到加斯頓,他的身體便深深凹陷。
出乎意料的一擊讓加斯頓跪下,吐出胃液,俯視此景的巴登凱託斯朝他的脖子揮劍。
「──多納!」
霎時,奧托彈響手指,扔出石塊詠唱魔法。
頂多只能防身的地屬性魔法,化為飛石襲向巴登凱託斯毫無防備的背部。但是「暴食」頭也不回,轉動身子就輕易閃過飛石。
地面鋪設石板,城市裡頭又都是水,因此本來就不期望有多大效果。不過還是必須製造空隙,好讓加斯頓和戴納斯他們重整態勢。
想是這麼想──
「……我們欠缺關鍵的一擊。」
就算偏袒,也很難說雙方在拉鋸。
現階段很清楚是己方不利。想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敵人,即便去攻打控制塔的同伴趕來,也沒法期待會有大逆轉。
「反正,我的人生本來就沒發生過那種幸運事。」
奧托•思文的人生,根本是和不走運和不講理並肩而馳。
他認為,他人生中的幸運,大概在麻煩的加持、生在理解自己的家庭,以及差點被大罪司教殺掉時被昴他們撿回一命這三件事上就用完了。
所以說,他決定不再悲觀看待自己的黴運,也不向現實妥協。
「果然只能在菲魯特大人帶著王牌回來之前爭取時間了……」
「我同意。順便問一下,命令水龍的方法已經不能用了?」
奧托思索,調整呼吸的戴納斯發問。他的視線正看向廣場後頭化為悽慘屍骸的水龍群。
在自己唆使下害得水龍死去,痛心的奧托搖頭。
「過來的路上,我保險起見說服的水龍全都死了。要是有其他水龍那還另當別論……但也要我能逃離這裡吧?」
「現在要是少了你,整個戰線就瓦解了。而且,對方會讓你逃嗎?」
「……老實說,那是我最希望可以發生的事。」
沮喪垂下肩膀,奧托面露苦瓜臉。
酣戰之際,巴登凱託斯的熱切視線直刺奧托。雖稱不上光榮,但奧托似乎滿足端上褻瀆者餐桌的條件。
還符合他審美觀的,就是加斯頓和戴納斯了──
「雖然一點都不有趣……不過對方那樣輕視我們,就有機可乘。」
求勝的手段、有利可圖的路徑越多越好。奧托從這種構想擬定出戰術,但身旁的戴納斯則是貌似佩服地苦笑。
「──?怎麼了?」
「沒有,不愧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內政官。看樣子,在大罪司教的料理法當中,你是第一位。」
「……那個,我跟大家對內政官這職位的認知好像不一樣耶?」
「我認為,你應該要對自己的地位特殊這點有所自覺。」
戴納斯聳肩,奧托則是死心仰天。
這一年來,被當成內政官這點已經讓奧托放棄掙扎,但對這待遇還是想要辯解。原因出在哪?都是昴的錯。等一切結束後一定要揍他一拳。
「只是,要等到跨越這個難關後再說。」
「同感。那麼接下來就拜託囉,指揮官殿下!」
話還沒說完,戴納斯就回去跟巴登凱託斯戰鬥了。凝視那勇猛的背影,奧托集中精神在戰況上──還是一樣很糟。
人數的優勢被攻擊次數給壓過,在「暴食」的遊樂場中,我方根本是等死。
「這麼多大人窮追猛打都還抓不到一個小孩嗎!?不行,不行喔,不行的吧,不可以,真沒用!」
眼前嘲笑大家的巴登凱託斯單憑步法就閃過大家的攻擊。他下半身的速度收放自如,上半身的動作奇特無比,一夥人的攻擊持續落空,被玩弄在股掌間。
「那身手是怎麼回事啊……」
奧托甚至覺得,「暴食」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透過完全不同的技術原理在動作。噩夢般的現實難以顛覆,在白熱化的思緒角落,加斯頓被大大彈往後方。
「可惡!搞甚麼鬼啊,這傢伙……不就是個小孩子嗎!?」
氣喘吁吁的加斯頓渾身是汗,疲勞程度非比尋常,大概是那個不知名的戰鬥法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奧托對身體負擔很大的加斯頓說:
「有察覺到甚麼嗎?我想改變狀況,所以不管多小的事都行……」
「我看起來有那閒工夫去注意嗎!?那個小鬼根本就很擅長戰鬥!搞不好就像萊因哈魯特那樣,天生便是戰鬥奇才……」
「拿萊因哈魯特先生當比較物件時,就讓人想投降啦……」
菲魯特的騎士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同時也是王國最強的「劍聖」。
只曾在短時間內一起行動,但不是戰士的奧托也切身感受到其壓倒性的強大。而加斯頓拿他來當比較物件的話──
「也就是說,巴登凱託斯是受惠於天賦的最差勁敵人?」
「……不,我不這麼想。」
「──?怎麼說?」
「我在萊因哈魯特那邊被園丁老爺爺訓練過,所以莫名能懂……那個小鬼的熟練,跟老爺爺很像。」
「我不認識園丁老爺爺耶……」
「就是那傢伙的動作不是出自於才能,而是被訓練出來的。」
加斯頓邊擦汗邊說,奧托聞言,觀察起巴登凱託斯的行動。
就連現在,被「白龍之鱗」包圍的他依然悠哉地或接或閃、如舞蹈般橫掃眾人攻擊,甚至從容到最後還用鞠躬行禮來挑釁。
不過除去最後的流暢挑釁動作,這一切都跟他身上的暴力氣息有一線區隔。──太過自然,反而不協調。
即便格鬥術、劍術和其他無數武術,全都和他的矮小身軀渾然一體。
「……除了萊因哈魯特先生之外,其他人有可能辦到嗎?」
外觀才十三、四歲的萊伊•巴登凱託斯,越看越不對勁。
儘管只到勉強能防身的程度,但奧托也修習過戰術。因此他很清楚為了習得所耗費的努力絕不廉價,至今也仍記得辛苦之處。
但是巴登凱託斯這麼年輕,卻學會了這麼多的完美技藝。
要辦到的話,除了嘔心瀝血的鍛鍊,不然就是──
「──『暴食』大罪司教。」
不經意脫口道出頭銜,奧托被顫慄侵襲。
聽昴說過,「暴食」是吞食他人「名字」和「記憶」的存在。奧托也知道,現實中就有兩者都被吞噬的一名少女,導致她未能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裡。
但是,之前從未想過被吞噬的東西后來會怎樣。因為沒有被剝奪的真實感,只是目擊了事實,所以沒有想像過後來的發展。
假如那未曾去想像的發展,就是「暴食」強大的原因的話──
「──嘖嘖嘖。」
奧托的靈光一閃,和巴登凱託斯咂起嘴來,發生在同時。
「暴食」的戰鬥方式再度產生變化,有所預感的戴納斯等人嚴正以待。但是就只有一直觀察著巴登凱託斯的奧托察覺了。
接下來的攻擊不是白刃戰──
「──加斯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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