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液的味道、顏色、腥臭,將嘉飛爾整個人塗抹過去。
沉入水中的感覺,和浸泡在血海里的感覺非常不同。全身被黏性液體吞沒而無法靈活行動,甚至看不到自己吐氣所產生的泡泡。
原本在頭頂嘲笑人的白月都不見蹤影。
──和庫爾剛戰鬥途中,莫名其妙地被一團血塊給吞沒。
乍看之下以為是「色慾」大罪司教的物體,就只是個不知有無生命的不定形血塊。說是會蠢動的血泊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過都市如今充斥著稱不上魔獸的亞獸,以及不是生人的屍人。
將動來動去的血塊想成是其中的一份子,也就沒啥好大驚小怪的了。
問題在於被血塊吞食後,危急到呼吸和行動自由。
味覺、視覺、嗅覺都被鮮血浸染,在血液中聽覺也等同被封閉,亦無法靠觸覺分辨前後左右。在喪失了五感的現在,唯有仰賴第六感了。
教自己這叫第六感的人,記得是昴吧。
「──唔。」
雜念,雜念,雜念。──嘉飛爾你雜念太多。雖然有所自覺,但連在脫離重力的世界裡,雜念仍束縛了自己的心。
要是心有掛礙,意志就無法傳達給手腳。掙扎的身軀不斷抓空,浪費不多的氧氣,意識逐漸沉入鮮血底部。
渴求勝利、開啟戰況、下定決心,一切的心情全都慢慢消失。就這樣,嘉飛爾邁向可悲的敗死路途──
──粉紅色頭髮的意中人,有著橘色毛髮的貓女孩,一頭黑髮靠不住又很可靠的少年。
在浮現又消失的無數雜念中,看到了無法放手的事物。
「──嘎、啊啊啊啊!」
翠綠雙眼閃動光芒,敞開滿是尖牙的嘴巴。血液順勢流進喉嚨和肺臟也不在意,只是一味地狂喊怒吼,張牙舞爪。
嘉飛爾雜念很多,因此就算瀕臨死亡,不服輸、依戀、執著等想法,在性命告終前都在無止盡狂湧。
手腳無法劃破血團。碰不到血塊的水面。因為身體太小。那麼,要是手腳又長又大,爪子、牙齒又利又強,會怎樣呢?
變成那樣的話,又怎麼樣?
「──吼吼!!」
順從求生本能,嘉飛爾全身脈動,肉體變形。
骨架發出聲音變形,四肢轉眼間就變大,全身被金色獸毛覆蓋,爪牙變得銳利無比。
與生俱來的血統,讓嘉飛爾•霆傑爾變成大虎,劃破紅色水面。
當利爪碰到水面的瞬間,血塊就像泡泡一樣破裂彈開。
──幹掉了!可以確信在這團血裡蘊含的性命被爪子給奪取了。
血花飛散,將一度被洪水沖刷的街道染成通紅。從中現身的大虎呼吸紊亂,吐著充滿腥臭的氣息,從差點溺死的痛苦中解放──
「──」
下一秒,破風豪臂毫不留情地打飛獸化後的嘉飛爾。
大如孩童腦袋的拳頭擊中大虎的臉,接著畫出相同軌道的拳頭連續毆打側腹、中腹、下腹部。幾百公斤的身體就這樣被打飛出去。
骨裂和內臟絞縮的痛覺貫穿大腦,可是跟在血團中溺死的感覺相比,互毆的痛楚簡直就是樂園。
──不知幾時,戰場已經移離一開始的大馬路。
被血塊吞食之後,時間感就變得很模糊。不過看不見原本在旁邊刀劍相交的「劍鬼」與「劍聖」,也沒聽見打鬥聲。
倒是可以看見遠處的控制塔越來越近。在空中旋轉身子,四肢戳進地面,扼殺被打飛的勢頭。在控制塔前方的廣場著地,朝著正前方把自己揍飛的異樣姿態張嘴大吼。
後腳使力,牙齒蓄力準備迎戰巨軀。瞬間,近在身旁的敵意襲來,他看都不看就朝其揮爪。
「──嗷嗷!」
獸爪撕裂的是粗嚎慘叫的異形獸類:四肢的一部分是刀劍武器、融合無機物和有機物的不自然生命體──「亞獸」。
同樣扭曲,但每一隻姿態都不同的亞獸群包圍四肢跪趴在地的嘉飛爾。該不會跟方才被殺掉的血團一樣,是為了迎擊要進攻控制塔的人,才配置在這兒的吧?假如是,那真是悲慘至極的安排,更是毫無意義的策略。
「──吼喔喔喔喔!!」
咆哮炸開,爪子捶向蜂擁而至的暴力氣息。
被直擊的亞獸頭部爆裂,亞獸大軍踏過揮灑血液腦漿的同胞,不停歇地逼近,卻也一一被大虎的暴力擊潰。
毫不猶豫地投身於無勝算的戰鬥、迎接死亡。意味著這群亞獸對死亡的機能已經麻痺,更喪失了求生的本能。
生存方式被扭曲的亞獸,其生物的尊嚴被踐踏蹂躪。
不明白他們誕生的經緯,不過大虎嘉飛爾的本能理解到──必須殺光它們。
不是出於厭惡或輕蔑。是懷著強烈使命感來殺害亞獸。
「──」
就在嘉飛爾順從無止盡的戰鬥心屠殺亞獸時,一股霸氣直刺而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壓倒性的鬼氣化為破壞技能,向大虎傾注。
宛如雨點的暴力準確命中嘉飛爾。大虎根本無暇閃避,雙腳一滑,身體下墜,劇烈撞擊身後的石壁,吐出鮮血和斷掉的牙齒。欣見大好時機的亞獸立起銳利刀劍逼近──
頓時,「八腕」的攻擊將想要趁虛而入的亞獸化為石板地上的紅色汙漬。
「──」
亞獸群的敵意因此投向沉默不語的庫爾剛。不過,對方就像輕易摘除山路上的小樹枝般,一路橫掃張牙舞爪的亞獸。
「八腕」並不是要救嘉飛爾,單純是屍體內的戰士禮儀不允許亞獸不識趣地插隊。
即便該殺的敵人變成大虎與鬥神兩者,亞獸的行為也沒產生變化。因此,等待它們的鮮血結局也沒改變。
「──吼吼!!」
吼叫的嘉飛爾用爪子止住庫爾剛左邊第三隻手,同時踩碎地板,用另一手握爛毫無防備的亞獸。
「──」
沉默不語,只帶著恐怖壓力的庫爾剛,拳頭命中大虎的腹肌,其他七隻手則是一一打碎飛撲過來的亞獸腦袋。
血花飛散,體肉爆裂,骨頭碎開,靈魂燃燒。
破壞之舞瘋狂肆虐,嘉飛爾和庫爾剛在廣場上不斷量產死亡。
為何而戰?為何相殺?為何性命在此終結?
尖爪、利齒、鮮血、瞳孔、喉嚨、全身都塞滿這個問題,責問眼前的對手。煮沸的本能喝采,大喊這就是戰鬥。
「──吼咕!」
被巨大手掌抓住下顎,後腦杓直接撞向後方建築物。意識在衝擊中泛白,反射性地驅使全身肌肉,以拼死覺悟抵抗,但手腳全被庫爾剛其他的手給抓住。
驚人的握力毫不留情地捏爛大虎手腳。骨頭碎散、肌肉纖維斷裂的聲響清脆無比,劇痛與流血的預感在喉嚨深處炸裂成慘叫。
死亡迫在眉睫。要是不掙脫束縛,性命就會潰爛,了無痕跡。
「──籲!」
在剎那間刻意讓鬥志萎縮,散去全身的活力。
庫耳剛抓住的手腳突然就變細縮小──不,不是縮小,而是恢復成原本健壯柔韌的狀態。
獸毛脫落,體格變小兩倍。在這時候使用這招剛好可以用來逃離束縛,但下次就沒用了。嘉飛爾雙腳著地,全力施展加持。
「地靈加持」的效果讓庫爾剛腳底的地面隆起,彈起巨大身軀。
「──」
當然,這種小技倆對鬥神無效。他立刻做出判斷,踏碎隆起的土地。僅僅一瞬間,後腳跟離地的身體馬上便回到了地面。
不過即便只有一瞬間,嘉飛爾也沒看露這絲空隙。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頭環住對方的腰桿,對方的手立刻伸來打算剝開自己。但在那之前,嘉飛爾先抱住巨軀,用渾身的力氣將之扔向後方的建築物──控制塔。
庫爾剛全身撞上牆壁,身軀飛進控制塔內。方才獸化時也撞上同一棟建築物,塔在數度衝擊下劇烈搖晃,長久以來守護水門都市的巨大「流星」發出哀號。
但嘉飛爾無心顧及,而是追著庫爾剛,跟著闖進塔內,在一片漆黑中凝神細看──
「──哼!」
閃過從正前方黑暗中竄出的拳頭,臉頰被擦過。
用自己的拳頭擋下緊接而來的拳擊,結果血液從彈開的雙手噴出,只能咬牙忍痛。在大虎狀態下被捏爛的手腳現在仍然不靈活。
用不堪用的右手迎戰,把治癒力集中到左手。接回骨頭,填補肌肉,應急處理完畢,接著按照順序從雙腳、全身一一把傷勢治癒。
當然,這段期間仍在負傷,因此排隊治療的隊伍沒zation();有減少。打,被打,踢,被踢,過窄的塔內戰場彷彿像炸鞭炮一樣不斷震天嘎響。
兩人重複著毀滅性攻防,塔裡也有亞獸等在一旁,卻無法介入兩人宛如風暴的戰鬥。
蹬地踢牆,嘉飛爾把整座塔當成踏腳地,從四面八方攻向庫爾剛。另一方面,庫爾剛穩穩地站好,用強韌肉體擊退攻過來的尖牙利爪,然後使出一記強烈的攻擊。
用腳踢接下拳頭,嘉飛爾靠著反作用力飛向塔頂,穿過既是天花板也是地板的石材,抵達塔的最上層。
「這裡……」
這兒是一行人要搶下來的目的地。
一個不留意就達成了壓制控制塔的目標,但嘉飛爾卻詫異無比。因為塔內並沒有理應要打倒的「色慾」大罪司教。
──該在的敵人不在。嘉飛爾認知到這點。
好整以暇等待多時的屍人「劍聖」和「八腕」,埋沒廣場和塔內的兇惡亞獸群──全都是對方亮出的手牌。
假裝自己在塔裡,嘲笑前來反擊的一行人。想起「色慾」無可救藥的廣播內容,其惡意令人作嘔。
放棄這裡的「色慾」卡珮菈跑到哪兒去了?──都市眾人都期待局勢扭轉,因此想當然耳,她一定是跑去做最惹人厭的事了。
「王八羔子……!」
飆出髒話的嘉飛爾將手探進腰帶。即便獸化和激戰期間都不曾鬆開的腰帶裡,放著聯絡市政廳的對話鏡。
得立刻啟動「流星」,督促留在市政廳的非戰鬥人員當心。但就在手指觸及鏡面的瞬間──
「──嗄!?」
從地面伸出來的手抓住嘉飛爾的腳,往樓下拉。
即便馬上踩住地板,但已經龜裂的地面承受不住而碎裂。墜落時,跟底下庫爾剛沒有活人光芒的視線交錯。
下一秒,身體在空中被揮甩,嘉飛爾的腦袋粉碎了牆壁。頭蓋骨受到瘋狂衝擊,流出血淚的嘉飛爾豪邁地甩動被抓住的腳。這次形式逆轉,換庫爾剛撞上牆壁,控制塔發出轟天巨響,呈現半毀。
之後雙方邊下墜邊使出攻擊,形成拼死亂戰。
「──」
強大的威力,攻擊次數的明顯差距,每一發都能致人於死地的拳頭,鬥神毫不留情地一直打向嘉飛爾──
兩隻手和八隻手,何者有利,在兩人之間產生鮮明的差距。
一次攻擊和八次攻擊,讓嘉飛爾偏近死亡。
「嗚嘎啊啊啊啊──!!」
用盾牌承受一擊,彎曲身子躲過一擊,腳踢拳頭讓一擊擦過身子,用弧形格檔分散一擊的衝擊,使出吃奶力氣出拳抵銷一擊,被一擊打碎下顎但躲過致命傷,腹部使力承受一擊,被一擊直擊臉部而失去意識。
「──啊。」
八隻手宛如風暴的攻擊結束,回過神來已經成大字形倒在地上。
口吐鮮血,全身痛到視野一閃一滅。氣息奄奄的嘉飛爾用背部發動「地靈加持」,修補傷口。
而庫爾剛用四對手環胸,俯視著他。
「──」
死掉的傳說,被謳歌為英雄的異人,被稱為鬥神的男子。
在貫徹實力主義的佛拉基亞帝國裡,雖然被蔑視為低等種族,卻憑一己之力扭轉多手族的命運──是嘉飛爾憧憬無比的真正英雄。
聽著心臟瘋狂跳動,嘉飛爾慢慢站了起來。
「哈籲、哈籲……」
呼吸紊亂,看著姿勢不變的庫爾剛,嘉飛爾咬牙。
在這之前,對方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給自己致命一擊。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曾用過背上背的鬼庖丁。
屈辱慢慢粉碎嘉飛爾身為戰士的自負與矜持。
他甚至覺得,與其被這樣瞧不起,被殺還比較痛快!
想是這麼想──
「──假如能夠結束,明明就輕鬆多了。」
重新裝好盾牌,雙手架在面前,咧開微微斷裂的牙齒,表達出抗拒姿態。
嘉飛爾雜念很多。──連現在都還聽到無數聲音。
有的溫暖親切,有的耳熟又心曠神怡,有的讓胸口火熱,有的使喉嚨苦澀難耐,有的令人誇耀、眼神和緩,有的使人從腹部深處湧現力量。
這些聲音,都在呼喚嘉飛爾的名字。
「──咕哈。」
必須征服,必須碰到,必須抵達。
這樣說給心靈聽,翹起嘴角笑的嘉飛爾眼中帶著堅強光芒。
「──」
看著他的庫爾剛有所動作。
鬥神慢慢地以非常人之手,拔出扛在身後的厚重刀劍。是傳說中名滿天下、粗魯的破壞代名詞──鬼庖丁。
傲然而立的他頭一次拿起鬼庖丁,擺出戰鬥的態勢。
「也就是說,方才的戰鬥一如字面所述,都只是兒戲。正所謂『要過冬時亞貝佳姆就會離巢』呢。」
「──」
「……多謝啦。」
嘉飛爾朝沉默的鬥神道謝。
是對甚麼致謝呢?對方沒有回應,嘉飛爾也沒有說明。
不過,戰鬥於焉展開。
2
──月光下,劈開風的銀閃散落火花,劍戟交錯之聲彷彿要屠殺黑夜般不停奏響。
「籲───!」
銳利叫喊劃破夜空,「劍鬼」的雙劍宛如烈火般描繪死亡。
無數的斬擊全都犀利無比,一切已臻劍士的頂點──若對手同樣身為劍士,死因可能會是為劍技著迷而呆立原地。
「──」
但對方用長劍承受宛如暴風般的猛攻,其技藝也非常人。
「劍聖」將長如身高的長劍用得宛如自身手腳,接連打落逼近的死亡。
彼此刀光劍閃,銀華亂舞。激烈的鋼鐵交戰不知為何虛幻、悲哀無比,每一招要人命的斬擊都讓人聯想到是親密伴侶之間的愛撫。
互相砍殺,意味著互奪性命。
但是,將一切託付給手中的劍,和同樣這麼做的對手白刃交鋒的瞬間,鋼鐵傳達來的就只有彼此的熱度。
削落所有不需要的東西,只渴求彼此的存在。
──因此,劍鬥與愛情極其相似。
至少在這一刻,劍身映照月光的戰鬥中,是劍士透過鋼鐵所作的求愛。
「──」
雙方用盡劍術,想連根掏起對手的身心靈。雖是喧囂至極的求愛,但「劍鬼」與「劍聖」的愛情本來就是這麼熾熱地鍛造而成的。
──乾脆不要分出勝負。心底有這個念頭。
這樣一來,這場幽會,理應不會發生的重逢,就不會結束。
「──唔嗚!」
仰身閃過朝著頭骨刺來的劍擊,額頭一片火熱。
剎那間的雜念,受「劍神」寵愛之人可沒看漏。除了眨眼,任何起心動念在這場超乎凡人的戰鬥中都是要命的。
額頭淌出的血流過眼皮,微微堵塞視野。──頓時,「劍聖」使出的直線突刺讓世界發出慘叫,同時逼近老人家。
這就是「死」。可以看到長劍刺入自己體內,噴灑鮮血內臟,迎接悽慘敗死的幻覺。
窮盡一生所走的劍道結局。輸去一切,連救贖都沒有。
──怎能接受這種末路!
「哦哦哦哦哦──!!」
發出咆哮,否定掠過腦內的鮮血結局。
點燃幻視到的畫面,紅色活力讓鮮血沸騰。發揮集中力到極限使得時間流逝變緩,世界失去聲音、顏色,除了自己和對手外,一切盡皆消失。
逼近的劍刃按照想像畫出軌道,即將刺進自己身體。
千鈞一髮之際,用後腳跟用力踏石板,像跨越一樣側轉閃過斬擊。
「──」
渾身解數的一擊被避開,就算是「劍聖」也來不及追擊。
這段期間,「劍鬼」飛躍到她後方,確認側腹被挖開的傷口。不淺,而且血流不止。──這是「死神加持」的效果。
擁有「死神加持」的人所給予的傷絕對不會癒合,也無法堵住。正如字面,傷口會化為死神,迫使傷者流血致死。
這正是「劍聖」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之所以為最強的原因。
「……我原本就不認為可以應戰太久。」
「劍鬼」──威爾海姆用脫掉的上衣綁住腰部粗魯止血,這段期間,「劍聖」沒有行動,更沒有進行追擊。
宛如人偶的空虛藍眼,裡頭沒有任何感情碎屑。對懷有期待的自己感到沒轍,威爾海姆主動挖掘傷口,用痛楚警惕自己。
「現在可不是迷惘的時候,更不期待上天有所恩賜。若要幽會,遲早會在天上達成。──這不是夢,這是現實。」
瞪著毫無感情,只會施展生前劍技的屍人,他這麼說。
修長豔麗的紅髮,白裡透紅的光滑肌膚,囚禁蒼穹的美麗雙眸。看著她,就會想起往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