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回溯到嘉飛爾衝進避難所的前一天。
「————」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嘉飛爾,突然察覺到那股視線而屏息。
那是在人群的對面,街道的轉角,映照在搖曳水面上的黑色女人的身影。
不時會在眼角餘光瞥見的熟悉人影——那個女人並不存在。嘉飛爾知道,那只是以前見過面的女人的幻影。
因為鼻子感覺不到那女人的存在。
嘉飛爾的嗅覺可以嗅出並分辨觸目所及的人。更何況那個女人身上的血腥味,濃厚到現在都還盤據在鼻腔深處。
正因如此,嘉飛爾可以確切地說:那個女人是幻影。
畢竟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不是其他人——艾爾莎·葛蘭希爾特就是被他殺死的。
「————」
但是直到現在,那個女人的幻影都一直盯著嘉飛爾不放。
鮮明的暗紅色嘴唇做出誘人的血香微笑,不斷地深深挖掘嘉飛爾的心。
——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的幻影,是在離開「聖域」的兩個月後。
自己和昴以及奧托,處理完在某個村鎮發生的事件之後,那個女人的幻影就開始不斷地閃現在嘉飛爾的視野裡。
原因自己瞭然於心。——這個幻影,就是嘉飛爾這個人的內心軟弱面。
在該事件裡,嘉飛爾沒能替己方佔到優勢。儘管心底覺得自己很窩囊,但昴他們卻重複說自己乾得很棒。
仔細想想,他們總是這樣子。總是不斷原諒自己的過錯。
但是嘉飛爾本人沒法忘記,自己過去對同伴們做過的諸多事蹟。
一個弄不好,在「聖域」的時候,自己大概已經出爪殺死昴和奧托了。即便自己沒那種勇氣,不過自暴自棄就足以讓自己衝動地做出傷天害理的行為了。
儘管沒有成功,而且昴和奧托也都原諒了自己。
——所以說,嘉飛爾不能原諒。不能原諒自身的軟弱和沒骨氣。
頭一次親手葬送性命的女人·艾爾莎化身為自己的軟弱象徵,嘉飛爾接受了這件事。
只要心靈罩上陰影,哪怕只有一瞬間,幻影也會用血色微笑嘲笑嘉飛爾——
「欸~嘉飛爾你有在聽嗎?剛剛,咪咪講了很棒的話!咪咪做到了——!」
那抹血色微笑被跳到眼前的直爽笑容給遮住。在近到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中笑開懷的少女,讓嘉飛爾身子往後仰。
「……啊,啊~這樣喔。」
「嗯,就是這樣子!真是的,黑塔洛和堤比都是撒嬌鬼,大小姐真辛苦!」
嘉飛爾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少女嘻嘻哈哈大笑,絲毫不在意。
橙色的獸毛,圓溜溜的眼珠,行為舉止在在都構成天真爛漫的圖畫。少女就是小貓人咪咪,不知為何一直纏著敵對陣營的嘉飛爾。
——當下,嘉飛爾和咪咪正兩人一塊兒在夕陽下的樸利斯提拉散步。
儘管嘉飛爾很想一個人獨處,但是咪咪在體貼他人感受的能力上明顯低落。結果不小心被咪咪發現,落得被她跟到這裡的地步。
其實從抵達樸利斯提拉開始——不,從在羅茲瓦爾宅邸初相遇開始,她就對自己格外親暱。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警戒敵方陣營的戰鬥人員,但後來的言行讓這個可能幾乎消失,感覺她就只是單純欣賞自己而已。
反正也懶得去知曉她真正的意圖,現在只能隨便她纏著自己。
「呣呣!嘉飛,表情好奇怪~!是有甚麼有趣的事情嗎?」
「我的臉,看起來有活力煥發嗎~。我不想說,也沒道義跟你說。」
「一下活力煥發一下又說道義,怎麼跟喬舒亞一樣都講很難懂的話?咪咪認為隨便一點比較好耶。笑得像個笨蛋一樣的嘉飛,很帥喔!」
「笑得像個笨蛋是怎樣,混賬~。」
「呀——!」不知是褒還是貶的這番話讓嘉飛爾齜牙咧嘴,但少女卻是笑著衝了出去,跑了幾步後停下腳步,笑著等待嘉飛爾追過來。——這時候,原本躲在視角的幻影不見了。
——嘉飛爾之所以衝進傍晚的水門都市,是因為在「水之羽衣亭」遇上「劍聖」。與萊因哈魯特面對面所激盪出的心情,以及後續的效應。
不只露格尼卡王國,被四大國公認最強的當代「劍聖」。
這個傳聞早已聽聞許久,也曾聽和劍聖本人認識的昴說過他的事。正因如此,嘉飛爾滿心盼望哪天可以跟「劍聖」本人相見。
他堅信:相見是讓自己踏入「最強」領域的必要儀式。
——「最強」這兩個字對嘉飛爾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
生為男兒身,任誰都曾嚮往過最強這個稱號。雖然每個人都有過這種美夢,卻在綿長人生中途忘記,最終放開了手。但是嘉飛爾可沒忘。
唯有這個稱號,能夠讓膽小的嘉飛爾徹底守護重要事物,所以對他而言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他內心是這麼描繪的,並一路持之以恆地追求。
因此,當他與「最強」對峙時,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卻下意識地後退了。這使得他陷入絕望。
雖然只是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但嘉飛爾大半輩子都花在自我鍛鍊上。一切都是為了達到武道的極致,好證明自己能夠親手保護重要事物。
這份誓言,卻在面對真正的「最強」,雙腿自行後退的那剎那,全都成了泡影。
還沒讓「劍聖」拔劍,還沒揮出鍛鍊有素的拳頭,自己就已經輸了。
「嘉飛爾,用不著擔心。你很強的。」
昴這麼勉勵感到敗北的嘉飛爾,但這話反而讓人不爽。光是沒有丟人現眼地大吼大叫就已經稱得上是功勞一筆了。
感情在心頭席捲,無處發洩。像是被它觸發而以自己殺害的女人的樣貌所展現的幻影——無法揮別她的嘉飛爾獨自一人衝進落日餘暉的水門都市裡。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嘉飛!嘉飛!看這邊、看這邊!你看,夕陽照在水上,看起來好~紅耶!好棒喔~!好棒~!好漂亮——!」
一直嘰嘰喳喳在旁邊繞來繞去,一下拉嘉飛爾的袖子、一下又扯他頭髮,不然就是跳到他背上,擅自跟過來的咪咪絲毫沒有客氣和體貼可言。
託她的福,根本沒有時間一個人沮喪消沉。
「你啊,給我安靜一下!都不知道本大爺現在很頹喪嗎!」
「嗯~沒辦法耶~!」
「不要立刻秒答啦!」
咪咪抓住嘉飛爾的手不住拉扯,嘉飛爾則是隨她去了。
其實認真甩開她跑掉也行,可是到時就會演變成在街上你追我跑而給昴他們添麻煩。嘉飛爾不想那樣。
在前往樸利斯提拉之前,就已經被拉姆和法蘭黛莉卡給千叮嚀萬交待。說他若是做出奇怪舉動而造成麻煩的話,就只能交給擅長收拾善後的奧托解決。
「嗯~?怎麼啦,嘉飛,一臉陰沉耶?是有番孬……番喵、番腦嗎?」
「你是要說煩惱嗎?」
「對!煩惱!你有吧?說看看、說看看~咻!咻!」
提出建議的咪咪當場伸縮起拳頭。面對少女朝氣十足準備傾聽煩惱的模樣,嘉飛爾感到不知所措,於是敲響牙齒。
接著,他視線落向水道,眯起翠綠雙眼。
「……確實,景色不錯呢。」
「對吧對吧?很棒呢!非常非~常漂亮——!好想也讓大小姐看看!」
她的話約略只聽了一半,不過四通八達的水道映照紅色夕陽的光景,的確美不勝收。
將世界染成硃紅的頂上夕陽,以及帶著黃色與白色的水面紅光格外鮮豔,在觀者的心中烙下甜美絕佳的風景。
「————」
欣賞著這光景的同時,嘉飛爾注意到自己的心莫名沉穩下來。
原本因為挫折和失敗而想要獨自悽慘消沉的那股無力感,卻被跟在身旁的少女用開朗給照耀了,所以沒能腐蝕嘉飛爾的心半毫。
「嚕哼嚕哼嚕~哼。」
站在嘉飛爾旁邊的咪咪心情大好地哼起歌來。她的小手抓著嘉飛爾的纏腰布,腦袋瓜左搖右擺,看起來非常快樂。
突然發現,她的頭髮和尾zation();巴的顏色也被鮮豔夕陽染色,一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頭,結果咪咪便開心地湊了過來。
「軟綿綿的?大小姐也是~常常摸咪咪喔。還說咪咪是次欲夕!」
「哦~治癒系啊,首領也常說這種話。我現在有點能夠理解了。」
「哦~嘉飛,有被咪咪的軟綿綿治癒嗎?」
「你那樣講,意思整個都變調啦!」
「啊咧~?」毫無邪念的咪咪歪頭不解,反而是嘉飛爾噴笑。
原本在心底打轉的負面感情因這樣的互動而逐漸融化流出。嘉飛爾知道原本被屈辱和認輸而混濁的鬥爭心,重新回覆成了堅硬筆直的反抗心。
「……哪有可能突然就變成最強的人啊。本大爺才爬到一半呢。」
「哦!通往最強的坡可是很長很長的呢~!」
「嘿!本大爺是不知道有多長啦。——沒錯,就是那條最強的道路。」
看著舉起拳頭的咪咪,嘉飛爾觸碰額頭上的白色傷疤,然後咬響牙齒。
說來氣人,但多虧了咪咪,他取回了鬥爭心。要是一個人悶悶不樂鑽牛角尖的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達這個結論呢。
「——啊!嘉飛,那個!」
產生這種不老實的感謝念頭時,突然被身旁的咪咪用力拉扯。她的視線釘在紅晃晃的耀眼水道對面,嘉飛爾也跟著看了過去。
縱橫綿延整個都市的大水道,有艘停靠在對岸的小船的纜繩鬆開,在沒人的情況下移動了。不過,問題不在那兒。
「有小孩子!」
大叫的咪咪,看見的是那艘小船的漂流路線上有一艘栓靠在岸的船,而船上有五名幼童正在遊玩,絲毫未察有艘小船正在接近。
聽到咪咪的聲音,在水道周圍的人們也都察覺到撞船的危險。附近的一名船主連忙跑向小孩們,但根本趕不上。而注意到這場騷動的小孩們發現有船正往自己撞過來後,個個臉色鐵青。
就這樣,慘劇即將發生——
「——喲~小鬼頭們。去感謝第一個發現你們的小不點姊姊吧。」
「嘉飛!」
一蹬就越過水道的嘉飛爾,落在孩子們所在的船上。有人跳進來,水面上的船卻幾乎沒有晃動,讓孩子們訝異地睜大眼珠。
趁著他們驚訝地停止動作,嘉飛爾一把抱起五個小孩,再一躍離開了船。下一秒,兩艘船相撞,然後一同翻船。
「哎呀,嘿咻!」
受到翻船餘波的影響,其他小船也接二連三跟著傾斜。於是把小孩放到地面的嘉飛爾拉住船隻綁在泊船場上的纜繩,強行停止船隻翻覆。
「好啦~就這樣囉!」
等到波浪變小,嘉飛爾重新把鬆開的纜繩綁緊,然後對著平安無事的小孩們笑。而看著一連串事情發生的人們則發出歡呼。
嘉飛爾順便幫忙撈起船底朝天的兩艘船,損害被壓抑在最小程度的船主不住朝他鞠躬致謝。
拍拍不走運的船主肩膀,嘉飛爾吐一口氣,這時——
「大、大哥哥,謝謝你!」
獲救的小孩們齊聲向轉過身的嘉飛爾道謝。原本在船上的驚愕,一轉眼就化為尊敬的眼神。
而嘉飛爾和孩子們的交流,促使旁人給予如雷掌聲。
嘉飛爾害臊地接受,同時輕輕用指頭描摹額頭傷疤。
「用不著放在心上啦。就只是偶然……夕陽和潮溼的風告訴本大爺罷了。在水門都市要是有人哭了,會害水道的水更滿啦。」
嘉飛爾自傲地這麼一講,鼓掌聲立刻變得稀落。
歡呼聲也莫名遠去,叫好聲變得莫名結巴尷尬。但是跟周遭的人不同,被救的小孩們反應劇烈。
「好、好酷!」「帥呆了!」「不妥協!不賣弄!不回頭!好瀟灑!」
「哦~就是那個啦,那個!所謂的『聖女之拳粉碎大地』啦!」
「大哥哥,你叫甚麼名字?怎麼稱呼你?」
嘉飛爾開心地挺著胸膛時,一名小孩這麼問。
頓時,嘉飛爾裸露出銳利的牙齒,做出更加猙獰的笑容。
「本大爺的名字不足掛齒啦。不過硬要報上名號的話……本大爺~是猛虎。沒錯,黃金猛虎。人稱——華麗猛虎Gorgeous·Tiger!!」
「華麗!」「猛虎!!」
雙手斜向朝天高舉,身子往前傾的嘉飛爾——他的舉動讓小孩們的情緒更加高漲,紛紛也做出跟嘉飛爾一樣的動作。
「——嘉飛,你好棒~!好厲害又好帥~!!」
就在嘉飛爾和小孩子群起激動時,繞過水道跑過來的咪咪也跟著亮起雙眼,主動加入這個姿勢神奇的團體裡。
「華麗!」「華麗!」「華麗猛虎!!」
孩童和咪咪以及嘉飛爾的大笑聲,響徹傍晚的水門都市。
——在掌聲與歡呼消失的水道上,只有孤零零留下來的船主臉頰抽搐地看著眼前這難為情的一幕。
2
最後嘉飛爾帶著意氣相投的孩子們到攤販去買東西吃,然後意氣風發地漫步在街道上。
「那時候呢,本大爺就說了:『你們這群下三濫,乾的勾當全都被我看穿了。你們的陰謀詭計和惡人臉,哪敵得過本大爺和首領呢』!」
「好帥~!酷斃了~!」「哇——!我整個發抖了——!」
天空開始轉為夜色的樸利斯提拉街道上,咪咪和金髮男童正在歌頌讚揚述說自己英勇故事的嘉飛爾。年約六、七歲的男孩是在水道被救的孩童之一。
目前嘉飛爾在說的,是發生在這一年、印象深刻的事件之一:「被詛咒的女神像」事件。
簡言之,就是容易被捲入問題的昴、奧托和嘉飛爾三人,遇到了來歷有問題的「流星」,並被牽連進其產權的麻煩之中。
帶著開心地聽著這段回憶的兩人,嘉飛爾開心地敲響牙齒。三人的目的地是金髮男童家,目前正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帶著一群小孩逛攤販的嘉飛爾因為「最年長」,所以有義務讓小孩平安無事回家。其他四人都已經回到家裡,金髮男童是最後一人。
「話又說回來,你們一群小鬼頭竟然跑到離家那麼遠的地方呢,這樣不乖喔。」
「因為……其實我們聽說歌姬在一號區的公園,所以……」
「歌姬,就是那個吧。聽首領說,是歌聲很棒的女人。」
男童道出天真的憧憬,嘉飛爾鼻樑擠出皺紋。
少年所說的,就是樸利斯提拉的知名人物「歌姬」莉莉安娜。雖然時間短暫,但嘉飛爾也曾在謬茲商會親眼看過本人。老實說,是個個人風格強烈的人,和希世歌姬這種風評要命地不相容。
「嘉飛,有聽過歌姬唱歌嗎?太可惜了~!感覺應該很厲害。」
「講這樣,那你有聽過嗎~?」
「嗯!聽到最後都沒睡!簡直是壯舉!咪咪很厲害!稱讚咪咪!」
咪咪自己伸出腦袋,嘉飛爾敷衍地摸了幾下。結果咪咪開心地高喊「萬歲!」往前衝,嘉飛爾則面向男童,問道:
「所以,有見到你憧憬的歌姬嗎~?」
「沒有,好像慢了一步。……姊姊會生氣吧。」
「姊姊~?怎麼著,為甚麼會變成被姊姊罵啊?」
「……因為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哦~」
見男童一臉沉悶,看樣子今天和朋友的外出是瞞著家人進行的計劃。但是回家時間卻比預定的還要晚,所以會害怕家人——特別是姊姊的反應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份心情,嘉飛爾也能感同身受。姊姊這種生物很強悍,可以說是弟弟永遠無法跨越的牆壁。睽違十年後又重逢,即便自己有鍛鍊身體卻還是如此。以男童的歲數來說,就算要拼力氣也贏不過吧。姊弟之間的力量差距簡直是絕望。
「知道了。就交給本大爺吧。」
嘉飛爾用力拍胸脯,不安的男童瞠目結舌。
「姊姊有多可怕,本大爺可是很清楚的。本大爺也有姊姊,喜歡的女人也是一副大姐大的態度。假如你姊姊罵你,那本大爺就幫你說話啦~」
「華麗猛虎!」
感動至極的男童用力抱住嘉飛爾。回抱男童的時候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