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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差不多可以說明發生甚麼事了吧。」
牽著手離開公園,算準愛蜜莉雅她們看不見自己後,碧翠絲邊放慢腳步邊這麼說。
「抱歉。」而面對意欲停下腳步慢慢談的碧翠絲,昴卻是拉著她的手,催促她繼續前進。
「昴?」
「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在沒人的地方好好跟你講。想跟你說的話堆積如山,可是現在沒時間讓我這麼做。——剩不到十五分鐘了。」
「……知道了。就邊走邊說吧。」
看到昴的側臉洋溢著焦躁,碧翠絲沒有反駁,而是遵從。
幸好夥伴懂事又聽話。被她的器量拯救,昴快步走向廣場,同時試著說明尚未整理清晰的思緒。
「我們現在要去的廣場上,將會出現魔女教的人。我們必須在那邊收拾掉她。」
「——。魔女教。」
感覺到碧翠絲倒抽一口氣,昴謹慎地挑選詞彙。
困難之處在於傳達情報時不能觸動「死亡回歸」的規則和懲罰。若是透漏的內容跟和拉珍斯說的一樣,那講給碧翠絲聽也不成問題。——但之所以不能這樣說死,在於束縛昴的魔女詛咒有很麻煩的地方。
漆黑魔手會妨礙昴分享透過「死亡回歸」所掌握的情報,而且不單是根據昴所說的內容,還會根據說話物件來決定懲罰的輕重。
說到底,能夠傳達的情報深度取決於「魔女」的看法。
不然的話,當初怎麼會發生試圖攤開秘密,卻害得愛蜜莉雅的心臟被捏爛的情況發生呢。自己可不想再有那種心情了。
被痛苦折磨的若是自己的話倒還好。雖然會怕,但不至於無法忍耐。——只要那隻手不是伸向自己以外的人就好。
「魔女」會對昴手下留情,但對其他人卻毫無慈悲。
「——用不著一臉擔心的樣子。」
「碧翠絲……」
「昴沒辦法說自己是在哪知道這情報的……。不過,並不是毫無根據。只要是昴說的,那就是貝蒂相信的根據。」
碧翠絲溫柔地回握牽著的手,大方微笑。昴睜大眼珠,說:
「……哎喲,真是的。真的是被你救了呢。」
讓窩囊的昴知道自己並非獨自一人,真的要感謝這個絕佳夥伴。
「哼哼~那當然。好了,能說的就說吧。」
「好喔。是說,首先會出現的,是大罪司教『憤怒』……她是個變態。」
「——。假如認為那是必須優先傳達的情報,那貝蒂蠻後悔剛剛那樣講。」
「我是在找哪些事可以透漏啦。總而言之,職稱和變態這兩樣不會觸動懲罰。再來是那傢伙的能力……似乎是能讓大家的情感或是感覺共享。」
「讓大家的情感和感覺,共享?」
聽了昴的說明,碧翠絲歪起腦袋,圓溜溜的眼珠帶著不解。
這也難怪。即便是親身體驗過的昴,也還對那莫名其妙的能力感到不解。
「……不懂感情被共享,為何會變成威脅?」
「簡單來說,會變得越來越不把危險當危險。感情失控後,人類就會無法對眼前的狀況做出正確的判斷和行動。……對此我有痛切所感。」
哭喊不想死、求大家救自己的男童,被群眾高舉雙手歡呼。
要是俯瞰那種地獄景象,理應會覺得毛骨悚然吧。然而該恐懼的時候,置身在地獄內的人們卻誤以為自己身在天堂。
「……共享情感方面,貝蒂知道了。那麼,共享感覺呢?」
「就是對方痛的話自己也會痛。大罪司教的腦袋落地,看到的人頭也會跟著落地。……根本只能認輸了吧?」
由自己重新說出口,就不得不為那個麻煩的權能感到氣餒。
殺死敵人的話,自己也會死。——極端一點來講,還不曾遇過這麼讓人猶豫能不能下手殺害的能力。因為有「死亡回歸」所以可以事先找人商量擬定對策,但是費心勞力打倒敵人,最後卻帶所有人一同上路,誰能忍受這種事發生。
「說來丟臉,我根本想不到怎麼解決。所以說,想借用你的智慧和力量。」
「……嗯,這很正常。不如說,拜託貝蒂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啊。……雖然還有叫萊因哈魯特來這張鬼牌。」
理解到狀況有多急迫的碧翠絲想要驅除昴的不安,而昴則對她表明,唯一帶來光明的存在是萊因哈魯特。
「若是萊因哈魯特,不管敵人是誰都不用擔心會輸。可是問題在於,當萊因哈魯特殺死大罪司教的時候,周圍的其他人也全都會用同樣的死法共赴黃泉。」
那就是昴在上一輪的死法。
既然如此,那隻好活捉了。有想過這個辦法,但沒法對萊因哈魯特細述此戰術,而且不能除卻敘呂厄斯「昏厥」時大家也跟著「被昏厥」。要是一個弄不好,王國有可能被「洗魂」這個可怕權能給滅亡。
昴煩惱該如何運用萊因哈魯特時,碧翠絲舉起她的小手。
「昴,其實有件必須說的壞訊息。」
「……真的假的。狀況已經很糟了,不是很想知道耶。」
「貝蒂知道,可是還是得跟昴說。……要是跟萊因哈魯特一起站在戰場上,貝蒂會變成一個純粹的可愛女生喔。」
「啥?」
碧翠絲突然的宣告,讓昴愕然圓睜雙眼。
「變成一個純粹的可愛女生?你的意思是那傢伙帥到讓你無法招架嗎?」
「貝蒂是在說正經事。……跟體質有關。萊因哈魯特是這個世界的異質頂點。只要有他在,周圍的瑪那都會盲目地遵從他。而在那個中心點面前,魔法使者和精靈都無法保持平常心。」
「怎、怎麼會這樣?這種事……」
有可能嗎?想這麼說的昴想起昨天在「水之羽衣亭」的事。
與萊因哈魯特久別重逢後,碧翠絲顯得格外警戒他。若理由是出自於萊因哈魯特的異常體質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既然是萊因哈魯特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那貝蒂就會乖乖地當個純粹的可愛淑女。不過,要是萊因哈魯特一個人也解決不了的話……」
「碧翠子卻沒法施展身手,所以無法構成選項吧。」
天大的障礙,想不到會有抵銷魔法的能力。
雖說這很有萊茵哈魯特的犯規風格,但現在卻形成了極大的缺點。
「不妙……別說解決,根本是增加無路可走的選項嘛。」
這不是誰的錯,是昴的手牌互相牴觸。
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萊因哈魯特。——雖然每一張都是強大的牌,但因為彼此的立場、特性以及敵人的權能,在在都妨礙了他們發揮能力。
他們的個別力量不輸他人。無法靈活運用是昴的問題。
這樣下去,又要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再度與那怪人相遇——
「——昴該不會想不到方案吧?」
因此,眼看即將抵達廣場時聽到碧翠絲這麼說,昴不禁覺得這是恩賜。
「莫非你有想到甚麼好主意!?」
「終究只是可能性啦。不過,如果大罪司教的能力跟昴說的一樣,那有個魔法的效果跟那很像。就是高等魔法『尼庫特』。」
「尼庫特!給你這樣一提醒,效果確實跟『憤怒』的權能很接近!」
昴訝異到喉頭髮出怪聲,碧翠絲邊擺動豎起的食指邊點頭道:
「原本,尼庫特的好處就在於能和沒法通上話的夥伴溝通。可是那種權能的使用方法……根本褻瀆了魔法。不可原諒。」
以魔法自豪的碧翠絲對敘呂厄斯將能力用在壞的方面感到不開心。
其實,以前昴曾仰賴過「尼庫特」。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和由裡烏斯並肩作戰而不得不使用。當時想要對抗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就必須讓由裡烏斯共享昴的視野。因為只有昴看得見那些不可視魔手。
那才是正確的尼庫特用法——才不是像詛咒那樣用來束縛人。
「而且,尼庫特也不是誰都適用的魔法。要同步化的話,最低限度的條件是雙方彼此信賴。大罪司教的權能卻很明顯地無視此要素。」
「硬是把大家zation();聯絡在一起的權能啊。不過最重要的……」
「應對方法,是吧。——講白一點就是,輪到『紗幕』出場了。」
「紗幕先生要出場啦!還是一樣萬能到爆啊!」
聽了碧翠絲的說明,昴忍不住握拳喝采。
名為紗幕的魔法,一直以來對昴來說都非常重要。痛苦的時候,難受的時候,危險的時候,傷腦筋的時候,紗幕都跟昴相伴。
在和碧翠絲締結契約之前,要說能夠幫助軟弱無力的昴的,頂多只有雷姆、帕特拉修和紗幕先生也不為過。
昴本身的門破損,導致現在無法使用魔法,所以原本以為已經跟紗幕無緣——但沒想到紗幕竟然還能再出來解救昴。
「這樣啊,紗幕啊……紗幕的話,一定可以解決一切……!」
「明明是使用時機少到可憐的初階魔法,昴卻對它信任到無與倫比的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慢著!就算是碧翠子你,也不準說紗幕的壞話……!」
「到底是甚麼讓昴說到這種地步啊……」
碧翠絲嘆氣,手指指向昴大聲噴氣的鼻子。
「紗幕的效果,就是強行讓被施術物件的意識與世界分離。效果強度端看術師的能耐,不過由貝蒂來動手的話任誰都無法擋啦。」
「也就是說?」
「敵方造成的影響範圍內的人類,全都一網打盡用紗幕包起來就行。既然對方是強制讓人共享理解力和感受,那貝蒂和昴就強加茫然不解蓋過就好。」
「光聽字面的意思就覺得非常糟糕……不過確實如此!」
以道理來說,這樣的解決方法是成立的,昴拍打大腿表達理解。提出這個完全沒有遺漏昴的擔憂和希望,做出滿分解答的人——碧翠絲也自傲地挺起平坦胸膛。
「好,可行!只要能讓那個能力無效化,那我們就有勝算。再來是……是甚麼?」
「在不靠萊因哈魯特的情況下,幹掉大罪司教就行。」
「————」
碧翠絲簡明扼要的結論,讓昴靜默。
「事先宣告,貝蒂負責施展紗幕,而負責和敵人戰鬥的傢伙,貝蒂也必須在他打倒敵人的瞬間施加紗幕。所以貝蒂自己沒法上場作戰。」
「是呢。……糟糕,結果又回到一開頭了。」
都到這地步,又回到第一道關卡——戰力不足。
沒有碧翠絲做後援的昴,就算防禦了「洗魂」也沒法戰勝敘呂厄斯。勤加練習的鞭子不管用這點也默默讓人感到受傷。
「到那時候,跟廣場上的那些人講……不,就算說了也不見得有人理。大家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頂多只有拉珍斯會聽吧。」
位於時刻塔廣場上的人裡頭,有幾個看起來似乎能夠戰鬥。但是如何進展到請求他們協助,卻是一大難題。
「基本上,我連他們的實力都不曉得,要怎麼說服他們咧。得再努力想一下……」
「——既然如此,我的實力你知道,又願意聽你說話,所以這邊不就輪到我出場了嗎?」
「——咦!?」
銀鈴嗓音在剎那間打碎昴的思緒。
耳熟不已的聲音讓昴和碧翠絲驚訝回頭。一位銀髮美少女就手插著腰站在兩人身後。
不應該在這的少女,讓昴倒抽一口氣,嘴唇顫抖。
「愛、愛蜜莉雅醬?你怎麼會在這……」
「想說你樣子怪怪的,果然是隱瞞重大事情不說。我認為遇到重要事情就把我撇除在外是昴的壞習慣。」
口氣像在罵做錯事的小孩,愛蜜莉雅瞪著昴。而她的出現讓昴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不是叫你待在公園嗎。真是不乖的孩子。」
碧翠絲代替愕然失聲的昴,仰望愛蜜莉雅這麼說。聽了之後,愛蜜莉雅回答:
「對不起喔。其實我本來也想待在公園的。不過,普莉希拉說了我一頓。」
「那個紅色姑娘?」
「她說,要是現在不去追昴的話,我說不定會後悔。我本來想說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回公園去……不過聽到你們兩個一直在講嚴肅的話題,我當然不能回去囉。」
推動愛蜜莉雅離開的元兇是普莉希拉的囉唆,讓昴很想詛咒她。
狀況真的是很混亂。不湊巧的情況簡直是算準了才發生。拜此之賜,造就了昴最想避免的情況發生。
「愛蜜莉雅,你想幫忙的心情讓我很高興。雖然高興,但是,我希望你接下來……」
「魔女教會出現吧?我剛剛都聽到了。……就算你叫我回去,我也不會回去的。事關魔女教,我可不能置身事外。」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不聽勸。試圖改變她的想法的昴忍不住大聲起來。
昴並不是毫無根據地想要疏遠愛蜜莉雅。如果對手不是魔女教,他會毫不吝惜地請求愛蜜莉雅幫助。
然而對手是魔女教的人就不行。沒有甚麼道理可言,總之就是不可以。
可是,面對昴的訴求,愛蜜莉雅用真摯的目光回視。
「就算裝生氣也沒用。因為被罵而安分,只限於在我做壞事的時候。現在不懂是非的不是我,是你。」
「嗚……」
被藍紫色雙眼筆直凝視,昴的氣勢被用力挫折。
不僅如此,愛蜜莉雅對語塞的昴所說的話,灌注了真心誠意。
「我知道昴那樣是想保護我。可是,明知道你又要受傷卻要我視而不見,這我辦不到。昴戰鬥的時候,我也要戰鬥。既然昴想要守護別人,那我也會幫忙。就像昴保護我那樣……」
「————」
「我也想保護昴。畢竟,昴現在也是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不該屈服的心,卻因愛蜜莉雅的訴說而差點屈服。
為了讓她遠離危險,昴必須激發自己的勇氣,用鋼鐵之心來迎戰所有困難。
即便如此,昴現在卻很害怕。非常恐懼和畏縮。
——因為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殞命三次。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死亡,即便在菜月·昴的死亡經驗值當中也是未曾有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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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習慣「死亡」,本身就是永不可能的事。
「死亡」永遠都很可怕,不曾習慣,也沒辦法習慣。
喪失性命就意謂著未來被斷絕。生存方式被否定,存在被踐踏,靈魂被凌辱。性命被奪就是這些意思。
昴一直品嚐到這些,一直抱著不想死的心情走到現在。
菜月·昴不管過多久,都沒法克服這項弱點。
「……昴,放棄比較好喔。」
昴沒法反駁,站在他身旁的碧翠絲深深嘆氣後這麼說。
「碧翠絲……」
「愛蜜莉雅是很頑固的人。既然知道了,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淌這渾水。而且貝蒂也能瞭解愛蜜莉雅的心情。所以,貝蒂不想說服她。」
不是辦不到,而是不想做。這是作戰首腦碧翠絲的結論。
愛蜜莉雅真摯地凝視昴,碧翠絲則是慈愛地看著昴。
在兩人的注視下,昴終於屈服。
「……魔女教一定是衝著你來。所以任何行動,都要優先以自己的安危為主喔。」
「嗯,知道了。就算被抓,我也相信昴會來救我的。」
「不要講那種不吉利的話啦……。還有,你話聽到哪裡?」
見昴放棄抵抗,愛蜜莉雅露出安心微笑。但是一想到馬上就會遇到強敵,她立刻收斂表情。
「大致上都聽到了。有魔女教的壞人會來,使用像是尼庫特的魔法。而碧翠絲會用紗幕來應對,就趁這段期間打敗壞人,對吧?」
「好像星期天的晨間動畫理解法,不過OK啦。那戰鬥的部份可以拜託你嗎?」
「當然,交給我吧。我在這一年也是有大幅成長的。」
雙手擺在胸前,愛蜜莉雅擺出可愛的勝利姿勢。雖然欠缺緊張感,但作戰計劃已經確實輸入進她腦子裡了。
當然,就算愛蜜莉雅加入作戰中也無法消除不安因子。但——
「有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在,就不可能失敗。」
正因為能將不安和擔心要素逆轉為力量,才叫男子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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