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版轉自輕之國度
1
——開始降臨的,是直接撼動腦髓、令人難以忍受的衝擊。
「————」
心臟劇烈跳動,迷惑不解順著血流傳送到全身。連呼吸方式都忘記的喉嚨痛苦喘氣,肺部痙攣的感覺使得大量冷汗溼了背部。
嘔吐感源源不絕上湧。心跳好吵,耳鳴不斷在腦殼中迴響。視野一紅一黑地閃爍,意識像晃動水面的氣泡般四散凌亂。
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在做甚麼——
「——昴。」
在混淆含糊的意識中,有一瞬間聽到了不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像在夜晚的海中游泳一樣摸索,拼命掙扎尋找聲音來源。不久,思緒慢慢地劃破水面浮上來——
「——昴!」
銀鈴嗓音將存在曖昧不清的菜月·昴給拉回現實。
「——啊。」
並非浪蕩子卻在外遊蕩的意識終於回歸,菜月·昴吐出沙啞的氣息後重新啟動。
藍色畫面狀況慢慢消失,視野變得清晰。眼前是美麗的藍紫色寶石——不,是藍紫色雙眸。愛蜜莉雅滿懷憂慮的雙眼正盯著昴看。
而且手也輕輕地在撫摸昴的臉頰。
「————」
纖細柔荑的觸感,溫柔得讓昴的五官回想起自身的職務。
視覺探查到綠意盎然的公園,嗅覺品嚐到涼風帶來的花香,聽覺捕捉到噴水池的涓涓水聲,在在都為現實上色,帶來真實感。
至此,終於察覺一直握著自己的手的人是誰。
小小又溫暖的手掌。一看向那熟悉的觸感,就和圓溜溜的眼珠四目交接。
「碧翠、絲……」
「冷靜下來了嗎,昴。可讓人擔心了。」
說完,跟昴牽著手的碧翠絲平靜地吐出一口氣。看著端坐在草地上的她,昴這才發覺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同時也注意到除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外,還有兩道視線望著自己。
「呼咻~!真是叫人大吃一驚呢~菜月大人。不才小女子莉莉安娜被這突如其來之事嚇到魂不附體。我可是沒怎麼在練習安魂曲的!」
用極其獨特的方式對昴安然無恙一事表達喜悅的,是「歌姬」莉莉安娜。她一手拿著心愛的流麗麗,扭著腰桿表達她獨創的擔心法。
而在莉莉安娜身旁的則是懶得理睬昴身體狀態的普莉希拉,手拿扇子搧著自己,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充滿了她的個人風格,反而讓人放心。
「————」
看完四名女性各自的態度後,昴慢慢地站起來。
頭好重。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膚正在忙不迭地適應宛如電視切換到新頻道的變化,就只有靈魂還依依不捨留戀著舊頻道。
帶著這種感覺,昴深深嘆息。他有事想要確認。
「昴,你可以站起來嗎?你的臉色還是很糟……」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別提這個了,愛蜜莉雅醬……現在是不是莉莉安娜又要再唱歌?」
「且慢——!怎麼這樣講!?我莉莉安娜的話不但被帶過還被充耳不聞,這個事實讓我沒法隱藏自己受到的衝擊和傷心!賠償!賠償我的心靈!」
莉莉安娜扯著昴的袖子一副像要鬧上法院的樣子。但昴冷淡地甩開她,害得她「嗚呀~!」慘叫一聲。接著把人甩到草地上的昴筆直地看著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也從他認真的眼神中感受到了甚麼而點頭響應。
「嗯,沒錯。剛剛聊到莉莉安娜要為我們唱沒聽過的歌,然後你就跟莉莉安娜講起了悄悄話……」
「目前進展到這,是嗎?我知道了。謝……」
『——謝謝,對不起喔。』
原本想要對愛蜜莉雅道謝,但腦子裡卻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
那是出現在時刻塔上,渾身裹著繃帶的怪人——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的口頭禪。
在眾多場合裡,「請、謝謝、對不起」都是表達感謝和體貼的魔法言詞,然而對現在的昴來說,卻覺得這些魔法字眼令人毛骨悚然。
只要想到那個怪人說這些魔法字眼時所做出的事情的話——
「……這樣啊。我……」
思考到這地步時,昴正面接受事實。
「憤怒」召開了一場可怕狂宴,置身其中的昴現在回到了愛蜜莉雅她們身邊。然而這並非是出自奇蹟的生還。——剛好相反。
——菜月·昴在那場狂宴當中殞命,而且是當場喪命。
死掉後為了顛覆命運,菜月·昴發動了「死亡回歸」。
「可惡……!」
接受事實的昴,胸口因安心和難以忍受的怒意而火熱。
在一年前的「聖域」裡,昴懷著堅強的覺悟抗拒「死亡」,對抗一切苦難到最後,終於向魔女給出「試煉」的答案。
可是現在卻是這樣。別說對抗「死亡」了,甚至沒察覺到不對勁就這樣死了——
「——啊。」
——剎那間,理解力追上現實。頓時羞恥心超越了氣憤,噴發出來。
察覺到了。終於發現到了。自己的理解力、自覺和思慮都太過淺薄。
莉莉安娜準備唱第二首歌,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合不來,為了她們,昴跑去買吃的,結果遇到了怪人而葬送性命,最後「死亡回歸」。
而自己現在回到了這一瞬間,就代表——
——離那個怪人的惡夢演說剩不到十五分鐘。
「不會吧……」
橫亙在眼前的現實令昴愕然瞪大雙眼。
自覺到現狀的當下,狀況急迫到有種眼前變暗的錯覺。這也難怪。因為過去「死亡回歸」的起始時間從未如此地短。
以前「死亡回歸」好歹還會給昴幾個小時至數天的緩衝期。活用這段時間改變未來的死衚衕就是菜月·昴的戰法。
然而這次時間卻很短,短到讓人措手不及。
僅僅十五分鐘,自己是能做甚麼呢?
「……我是白痴嗎。不,我就是個白痴。現在不是這麼說的時候。我要去阻止。」
昴用堅強的話語和意志,振奮抱怨時間太少的自己。
對昴以外的人來說,別說緩衝期了,他們的人生就只有一次。都被給了第二次的機會還去要求內容,實在太過奢侈了。
要在被給予的機會里頭做到最好。要怨嘆就等到生命之火燃燒殆盡再說。
「碧翠絲!和我……和、我……」
「——。和昴怎樣?」
昴幹勁十足轉頭看向碧翠絲,但話才起頭就語塞。碧翠絲對此歪頭表示不解。
敵人是大罪司教,向碧翠絲求助、一同並肩作戰是最佳選擇——少了碧翠絲的話,昴的選項將會驟減,戰力更是不到一半。
明知如此,昴卻猶豫是否要向她尋求協助。
原因並不是出自於「不想把她捲入危險」這種感傷的理由,因為自己和碧翠絲的關係老早就跨越了那條覺悟之線。
既然如此,讓昴猶豫的原因是甚麼呢?
——愛蜜莉雅。因為愛蜜莉雅在這裡。
「————」
那個怪人自稱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同為大罪司教的貝特魯吉烏斯對愛蜜莉雅極為執著。會不會敘呂厄斯的目的也是愛蜜莉雅呢?這種懷疑束縛了昴的心。
他害怕放著愛蜜莉雅一個人。
畏懼將重要的人留在自己不在的地方。——發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劇使得她成了「睡美人」,也用膽怯的鎖鏈將昴的心緊緊地五花大綁。
因此——
「碧翠絲,和我……」
「和昴?」
「吃一樣的甜食,沒關係吧?」
昴維持正經八百的表情,道出無傷大雅的問題。當然,這樣無法讓碧翠絲釋然,於是昴把臉湊近詫異的她。
「——麻煩陪在愛蜜莉雅身邊。有你在的話,我就能放心。」
「……似乎又有不能對貝蒂說的話了呢。」
「抱歉。不過,有甚麼狀況時,我第一個想到要拜託的就是你。」
明知這樣很卑鄙,但昴沒辦法將事情說個分明,只能仰仗碧翠絲的貼zation();心。對此碧翠絲嘆氣,昴則是回頭看愛蜜莉雅。
「我去跑一下步,轉換個心情,順便買些吃的喝的回來。愛蜜莉雅醬就優雅端莊地聽危險歌姬唱歌等我吧。」
擠出笑容,昴吊兒郎當地說完就想離開現場。
可是——
「等一下。」
要跑開的瞬間,感受到衣服被揪住而停下腳步。一看過去,愛蜜莉雅捏著運動服衣襬,欲言又止地望著自己。
自己用打哈哈的方式帶過,也難怪會惹來她的狐疑。
所以——
「昴,拜託你小心點。不可以勉強亂來喔。」
愛蜜莉雅吞下疑惑,只提醒自己要當心。這份體貼著實讓昴開心。
「——嗯,那當然。儘管相信等我回來吧。你就由我來保護。」
「嗯。小心喔。」
牽起捏著衣襬的手,昴這樣對愛蜜莉雅說。他那再直接不過的話讓愛蜜莉雅微微紅了臉頰,點點頭。
「好閃喔。請聽我唱。——有人放閃好刺眼。」
「那我走了!我很快……心情上很快就會回來的!」
無視因眼前光景而燃燒創作欲的歌姬,昴這次跑離現場。
離惡夢演講開始,大概還有十分鐘——緩衝期短到讓人想大喊。
2
如果用跑的,不到五分鐘就能抵達即將發生狀況的時刻塔廣場。
「死亡回歸」後花了一些時間重新振作和確認狀況,因此從公園出發的時間比前一次慢。雖說沒有購物所以縮短了時間,但——
「時限是十五分鐘,慢個幾秒就很要命了。」
更何況這次的「死亡回歸」所獲取的情報壓倒性的少。最棘手的是,連造成昴「死亡回歸」的主因——亦即死因都不明朗。
這次的「死亡」前後,昴的周圍產生的異變太過巨大。
出現在時刻塔的大罪司教,包含昴在內的群眾欣喜若狂諦聽她的演講。即便最後敘呂厄斯從塔上扔下一名無罪的男童,所有人都還是歡天喜地地鼓掌叫好,看著男童的頭顱碎裂。
意識中斷,緊接著就發生「死亡回歸」,從這些情報中能得知的——
「我的腦袋變得奇怪,除此之外還有甚麼?」
敘呂厄斯營造出異常的空間,使得昴和群眾將怪誕出奇的事視為稀鬆平常。那可以說是一種瘋狂、精神被汙染的狀態吧。
透過「死亡回歸」所繼承的記憶,受到死亡那瞬間很大的影響。要是在精神被汙染的狀態下「死亡回歸」的話,那麼死前的記憶可信度就有待推測。
「——想著想著,就到廣場了。」
喘著氣抵達目的地廣場的昴觀察四周的狀況。
廣場盡頭就是即將出事的時刻塔,許多行人則在塔底來往交錯。這裡是都市內最繁榮的一號區的一隅,行人的數量超出昴的記憶,且絡繹不絕。
不幸中的大幸是,廣場上沒看到渾身黑衣的人或是團體。敘呂厄斯演講期間周圍都沒有魔女教徒,說不定是單獨犯案。
但就算是單獨一人,也絲毫不減大罪司教的威脅性。
「好啦,我該怎麼做。讓廣場上的人去避難……太難了。說服大家的人手不夠,而且引起騷動的話,有可能被敘呂厄斯發現。」
有一瞬間想到用引發騷動的方式來妨礙接下來的暴行,但那恐怕是下下策。
原本敘呂厄斯的犯行就沒有鎖定特定人物,是幾近無差別的恐怖攻擊。就算擾亂了這裡,她也會到其他地方做同樣的事。因此這個點子毫無意義。
畢竟大罪司教是必須清除掉的危害,他們根本就是純粹的惡意本體。
「要是有時間回旅館的話,好歹還可以找一、兩個人求助……啊啊,可惡!」
吐出更多的期望後,昴用雙手拍自己的臉頰。接著用下定決心的眼神瞪著面前討人厭的時刻塔。
——幾分鐘後,這座白色尖塔的頂端,將會拉開敘呂厄斯的邪惡之劇幕簾。
亦即,現在這個時間點,那個怪人應該已經躲在塔裡了。而想當然耳,被她抓走的男童——年幼的魯斯貝爾也會在裡頭吧。
「——門沒鎖啊。」
時刻塔的入口是一扇老舊鐵門,就位在塔的後方不醒目的地方。手一推門,沒上鎖的鐵門就被輕而易舉地推開。昴只猶豫一下,就靜靜地踏進塔內。
「————」
——時刻塔裡頭昏暗,充斥著滿是塵埃的冰冷空氣。
雖然職責跟鐘塔接近,但仰賴魔刻結晶的時刻塔內部沒有齒輪機關這些結構。塔內就只有中心的支柱和沿著牆壁設定、通往樓上的螺旋階梯而已。因此裡頭充滿寂靜,昴只能聽到自己吵鬧的心跳聲,於是咬緊牙根忍住內心的喧囂。
「……嗯、唔、嗚。」
突然,在萬籟俱寂中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昴抬起頭,確認痛苦的聲音來自於塔的上方。是抽抽搭搭的哭聲,而且還是孩童的聲音,可以確信那是——
「——不要哭不要叫不要吵。你有好好保護她,真的是個乖孩子呢。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你的家人和還沒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一定都以你為傲。」
——聽見令人不快的嗓音。
對方朝著啜泣的少年這麼說,分不出是抱怨、祝福還是憐愛憎恨。
好扭曲。一聽就知道對方不是個正常人。
「————」
在上面!這麼確定的時候,昴深吐一口氣,然後低聲呼吸。
心臟好吵,昴手貼胸膛,走上螺旋階梯。很幸運的,不出聲走路是這一年來名師克林德所教授的小技巧之一:從腳後跟開始著地,然後慢慢地把體重往前移。昴踩著這個步法朝著塔頂走去。
塔的最頂層有為了檢查魔刻結晶而設的窗戶,窗前也有用來進出和充當作業空間的平臺。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慎重地朝那看過去,便看到了在昏暗中蠢動的人影。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基本上可以肯定那就是敘呂厄斯和被她抓住的男童。
「————」
窺視有無可趁之機,同時手伸到腰後方,抓住裝備在那的握把,將愛用的武器——鞭子抽出皮套。
被稱為趕牛鞭的鞭子,因世界知名電影中的考古學家愛在搗毀遺蹟時使用而廣為人知。昴的鞭子就跟那名考古學家的愛鞭一樣攻擊範圍長,當然也因此很難使用。
不過在這一年來接受克林德的密集指導後,現在使鞭的技巧已經到了可以拿到證照的地步。這個鞭子也是老師贈送給自己的特別禮物,當作畢業的證明。
鞭子的名字,昴則採用作為鞭子材料的魔獸名,取為「基爾緹鞭」。
充實小伎倆——昴之所以在眾多武器中選擇了鞭子,完全只為了強化這一點。在這個異世界裡,昴目睹過許多戰士的英姿。而這個武藝多采多姿的世界可沒輕鬆簡單到讓他一朝一夕就能追上他們。
因此,昴能夠拿來跟其他人比較的,就只有耍小聰明。多虧了這個結論和恩師的培育方針,昴才能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其他選擇。
「大概四公尺。」
目測階梯終點和蠢動人影之間的距離。勉強達到昴的鞭子距離內,若是要確實命中的話要再走一步,或希望起碼能再踩個半步。
不管怎麼說,都無法期待鞭子的威力能夠一擊必殺的局面。假如要用鞭子來解開現狀的話,威力就需要仰賴其他要素。——而這次的情況,當然就是利用高度了。
小聲吸氣,微微吐氣。接著屏住呼吸。
要在確實能命中的距離內進攻。昴一鼓作氣地站起來,抬著持鞭的右手走上階梯。在第一擊的瞬間,人影沒有往這邊看。自己先發制人!
「——!」
踏出半步,手腕像在頭上繞了一圈揮舞。朝旁邊甩動的隨身武器重視的不是威力,而是以速度與正確性為優先。
甩出去的鞭子速度用肉眼是追不上的。這也是昴選鞭子作為武器的理由之一,也是為了讓攻擊能夠確切命中比自己強大的敵人而做的選擇。
就這樣,鞭子逼近毫無防備的背影,即將繞住脖子然後朝樓下扔去——
「——為甚麼,你那麼生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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