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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節 昭昭我心

2023-10-08 作者:七月

媽媽失蹤第三天,被人凌虐殺死。

屍體扔在垃圾場,背上還刻了血淋淋的“娼妓”二字。

哥哥一滴淚沒掉,轉身帶我回了港城謝家,認祖歸宗。

後來,謝家家主橫死,謝太太與謝小姐母女反目。

她們一個要放棄萬貫家財跟我哥私奔。

一個在頸上套了項圈,哭著喊著要做哥哥的狗。

哥哥把玩著腕上的念珠,漫不經心地抬眸:“你倆狗咬狗,誰贏了我要誰。”

我看著她們扭打在一起,撕咬,咒罵,不顧體面。

她們不知道,媽媽慘死那天,我哥就徹底瘋了。

1

我整個人都嚇傻了。

城中村的垃圾場圍滿了人,嘁嘁喳喳,議論不斷。

人群中央是一具赤裸女屍。

四肢折斷,怪異扭曲,兩隻眼圓睜著,滿臉血痕。

背上被人用刀子刻了血淋淋的“娼妓”二字。

那是我媽媽,這是她失蹤的第三天。

被環衛工人發現,慘死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場。

鄰居阿姨推了推我:“昭昭,去認一認,是不是你媽媽。”

我像是木偶一樣,動彈不得。

直到人群分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現。

我才轉了轉眼珠,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哥……”

哥哥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將書包扔在地上。

然後脫了校服外套,走到媽媽的屍體前。

他蹲下身,將她赤裸的屍體蓋好。

抬起一隻手蓋住她圓睜的雙眼。

我不知道他對媽媽說了甚麼。

但他的手拿起來時,媽媽的眼已經閉上了。

2

人群裡有小聲地抽泣,是平日與我們相熟的鄰居。

可我哥一滴眼淚都沒掉。

一直到我媽下葬,過完頭七。

一直到殺死我媽的那幾個混混被警察抓走。

我都沒見他哭過一次。

我甚至忍不住怨恨地想。

哥哥和媽媽經常爭吵,關係一向不和睦。

鄰居說媽媽的工作很不體面,讓哥哥很丟臉。

所以哥哥心裡怨恨她。

上週哥哥從學校回來,媽媽給他生活費。

他冷著臉直接扔了。

哥哥走後,媽媽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很久。

現在媽媽死了,說不定哥哥還覺得解脫了。

可我也是不體面的女人生的。

我親媽生前的職業,和媽媽一樣。

哥哥會不會也討厭我?

鄰居阿姨說,“昭昭啊,你哥哥要去港城做大少爺了,你可怎麼辦呢。”

我媽死之前一週,港城豪門謝家來了人,說要接我哥回謝家。

聽說謝太太生不出兒子,謝正林才想起了自己這個流落在外的“野種”。

但我哥直接拒絕了。

那些人也沒糾纏,當時就離開了。

可沒多久,媽媽就出了事。

怎能不讓人多想。

3

謝家派人來接我哥那天,我躲在樓上,咬著手指頭哭得沒聲音。

可哥哥上樓叫了我,他要帶我一起去港城,去謝家。

他的親生父親家。

我第一次見到那樣巨大,像莊園一樣的房子。

第一次見到電視劇裡才看到過的優雅雍容的貴太太和嬌滴滴的千金小姐。

這一路我的眼睛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但哥哥牽著我的手,目不斜視。

“甚麼鄉下來的土包子,想做我哥哥,他也配……”

驕縱的女聲突兀地響起,卻又驀地止住。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謝家千金謝嬌。

那也是謝嬌第一次見到我哥哥。

她站在臺階上,一點點睜大眼,看著我哥陳敬釗,看得眼都直了。

4

我媽媽長得很美,要不然也不會在年輕時被謝正林這樣的公子哥看上,金屋藏嬌。

而我哥在百分百遺傳了媽媽的美貌後,又繼承了謝家男人的優良基因。

他剛滿十八歲,就已經長到了 185。

頭髮烏黑濃密,膚色略帶著一抹蒼白。

一雙眼憂鬱卻又冷漠,就像上世紀港片裡的美少年。

對於剛剛十六歲情竇初開的謝嬌,是強烈至極的視覺衝擊。

“嬌嬌,不要胡鬧,快叫哥哥。”

謝正林不悅地開了口。

謝太太有些擔心地看向女兒。

她是續絃,謝嬌是她與前夫所生,但兩歲就到了謝家,謝正林很疼她,視若親女。

謝嬌的臉上卻有了可疑的一抹紅,“哥哥。”

我哥鬆開我,一步一步走到謝嬌面前。

他對她伸出手,聲音溫柔。

“妹妹,我是陳敬釗。”

謝嬌暈乎乎地伸出手:“哥哥,我是謝嬌。”

她並不會知道,她這一生的報應,就是從這一句話開始的。

5

我在港城念中學那一年。

陳敬釗二十歲,在港大唸書。

謝嬌十九歲,在國外唸了個野雞大學。

卻只報了個名就又連夜回了港城。

她舍不下我哥,又怕他被圈子裡那些虎視眈眈的名媛千金搶走。

非要日夜守著才能安心。

此時謝嬌和我哥已經偷偷交往了兩年。

就在剛成年時,謝嬌就和我哥偷嚐了禁果。

還偷偷去澳城打了一次胎。

我哥心疼不已,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一天一夜,謝嬌為此感動得痛哭流涕。

對我哥更是徹底死心塌地。

但謝嬌趕回港城那晚,哥哥並不在家。

她像是瘋了一樣在我房間裡不停轉圈。

“昭昭,哥哥的電話為甚麼一直不接?”

我故作天真:“你可以打給阿姨啊,哥哥今晚陪阿姨去參加慈善酒會了。”

“媽媽也真是的!敬釗平日功課社團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週末,她也不讓人休息!”

我只是抿嘴一笑,沒接話。

謝正林好女色,娶了謝太太后也不曾安分。

這兩年他被一個嫩模迷住,幾個月都不回一次家。

謝太太空閨寂寞,幸好哥哥純孝,有空就陪她打牌喝茶,才聊以慰藉。

“不行,我去找敬釗哥去!”謝嬌狠狠摔了抱枕,就向外跑。

我趕忙追上去:“嬌嬌,你還是在家等吧……”

“不行!我已經三天沒見到敬釗了!”

謝嬌推開我的手,一臉焦灼:“上次林可欣那個狐狸精還糾纏他呢。”

“我不在港城,她們肯定賊心不死陰魂不散。”

“偏偏敬釗最是溫柔紳士……”

謝嬌越說越急:“我要是不盯緊了,敬釗肯定要被她們算計。”

我攔不住,只能陪她一起去。

可車子剛停下,我和謝嬌就看到了讓人震驚的一幕。

6

謝太太捂著臉,像在低低啜泣。

只是下一秒,她竟好似站不住一般,軟軟倒在了陳敬釗懷裡。

我低低叫了一聲,又慌忙捂住了嘴。

可謝嬌卻已經氣得滿臉通紅,一把推開了車門。

“陳敬釗!”她跺腳,嬌聲喊。

謝太太忙推開跟前的人站穩。

謝嬌已經衝了過去:“媽媽,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剛才喝了點酒,頭疼,還好你哥哥扶了我一把。”

謝太太揉著眉心,往車子邊走:“我先回去休息,這邊敬釗你應付著吧。”

她匆匆上了車。

謝嬌氣鼓鼓瞪著面前的男人。

和兩年前猶帶著學生青澀不同,如今的陳敬釗,已然脫胎換骨一般。

穿黑色西裝,襯衫釦子扣到頂,溫莎結一絲不苟。

他比港城老錢家族養出的少爺更顯尊貴。

尤其那張臉,褪去了青澀秀美,陰柔卻又英俊無雙。

也難怪謝嬌這樣患得患失。

“嬌嬌。”我趴在車窗上,看著我哥只是這樣低低地,略帶疲倦地喊了一聲謝嬌的名字。

謝嬌立刻就繳械投降了。

“陳敬釗,你不可以跟任何女人走得近,誰都不行,媽媽也不行!”

謝嬌莫名委屈,她愛得太深,沉淪得太深,以至於草木皆兵。

連自己親生母親都疑神疑鬼。

陳敬釗似自嘲笑了一聲:“她是我繼母,我前途命運都在她和爸爸手裡。”

“嬌嬌,你讓我怎麼辦?”

謝嬌又跺腳:“怕她做甚麼,爸爸情人不知養了多少,她哪裡還有甚麼臉面?”

“爸爸最疼我,你不如哄好我,說不定更有用!”

陳敬釗居高臨下看著她,伸手捏住她耳,輕柔摩挲。

謝嬌臉漲得通紅:“敬釗……你妹妹還在車上呢。”

“你想讓我只親近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嘛。”

陳敬釗捏住她的下頜,魔鬼一樣低聲蠱惑。

“你說你愛我,為了我甚麼都可以做,那你怎麼證明。”

“你要我怎麼證明?”

謝嬌著迷地望著面前的男人,她甚至願意把心都掏出來給他。

還要她怎麼證明?

7

那天夜裡,陳敬釗帶我和謝嬌去了他的私宅。

我被安置在另外的小樓。

但我偷偷溜了過去。

主樓傭人都被遣走。

謝嬌的哭喊聲持續了足足半夜。

虛掩的房門裡,傳出鞭子抽打的聲音,鈴鐺震顫的聲響。

久久不停。

“哥哥,嬌嬌是你的狗……”

“哥哥,嬌嬌只做哥哥的狗,求求你了哥哥,答應嬌嬌吧。”

我趴在門縫裡,看到謝嬌跪在地毯上。

她的脖子上套著項圈,長長的鏈子被哥哥攥在手裡。

赤著的身體上已經有數道血痕。

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只是著迷地望著哥哥。

哥哥坐在沙發上,伸出長腿,將錚亮的皮鞋伸在謝嬌面前。

她竟就乖乖地低了頭去舔舐。

我驚呆了,差點發出聲音。

哥哥抬眸看過來,與我的視線對上。

嚇得我我轉過身,落荒而逃。

天快亮時,我還沒能入睡。

房間的門被推開時,我下意識拉起被子蓋住了自己。

哥哥走到我床邊,隔著被子拍了拍我:“昭昭?”

我無聲無息地落淚,我不想哥哥變成這樣。

我想他仍像在老家時那樣,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你想不想知道,害死媽媽的真兇是誰?”

哥哥俯下身,聲音沉沉。

我心臟驟停,驀地拉下了蒙在臉上的薄被:“是誰?”

9

我哥二十四歲那年。

謝正林在外養的數個情人,仍是沒有一人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

而他因為常年浸淫酒色,身體早已大不如前。

年前還中風了一次,好在送醫及時,如今勉強能走路。

我哥哥陳敬釗正式改名謝敬釗,計入謝家族譜。

他將是謝家未來的繼承人。

而在他回來港城這數年中。

整個謝家上上下下,早已波雲詭譎,於細微中發生了無數可以翻天覆地的變化。

尤其近兩年,謝太太與謝嬌母女關係逐漸惡化,已到無可更改的地步。

她對我哥的痴戀,卻已經近乎瘋魔。

只是讓我更不能理解的是。

那樣謀謀於算計,又心狠手硬的謝太太,為甚麼也會被我哥吃得死死的。

直到某一日,我意外撞見他們幽會。

謝正林身體每況愈下,靠藥物續命。

白日裡多半時間也在沉沉睡著。

午後的園子,陽光慵懶,秋風怡人。

傭人們都被遠遠打發到其他院子。

偌大的花園,也只有謝太太和我哥兩個人。

他們在池邊的亭子裡說話。

卻不知道我就在湖中荷葉下的一個小船裡躺著。

那是我近些日子才發現的秘密基地。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躲在這裡,一待就是大半天。

“敬釗,我們還要這樣偷偷摸摸多久?”

謝太太的聲音哀怨傳來時,我都吃了一驚。

人前總是高貴得體的貴婦。

以離異帶一女之身都能再度高嫁港城頂級豪門的女人。

竟還有這樣脆弱無助的一面。

10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哥哥的聲音疏冷清越,我彷彿能想象到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透過荷葉的縫隙,我看到哥哥不羈地仰躺在長椅上。

頭卻枕在謝太太腿上,而謝太太正垂首摩挲著他烏黑濃密的髮絲。

眼底的繾綣濃情已然氾濫。

“嬌嬌那樣的性子,若是她鬧起來,怎麼收場。”

謝太太聲音發了狠:“她這兩年是越發不像話了,不如把她遠遠嫁到國外去。”

“總不能一棒子把她打暈了送到國外。”

謝敬釗冷笑一聲,“那是你女兒,你不知道她甚麼脾氣?”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就一輩子這樣嗎?”

謝敬釗枕在謝太太膝上,修長如玉管一樣的手指,落在她臉側,輕柔摩挲。

“只要能一輩子在一起不就行了。”

“可我不想偷偷摸摸……”

“小媽難道不覺得,偷偷摸摸更刺激嗎?”

哥哥的手,不知落在了哪一處。

我只聽到謝太太低低嗚咽了一聲。

她的身子好似驟然就軟了下來。

我再一次悄悄地躺回小船上。

拿起一片荷葉擋住了臉。

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持續了多久。

我的眼淚,也就那樣默默的淌了多久。

直到最後,他們再次開始交談。

“老頭子最近在張羅我的婚事,你知道的吧。”

“敬釗……我不許你娶妻!”

“我畢竟根基淺,老頭子讓我娶妻,也是為了增添一份助力,這是好事兒。”

“你怕甚麼,難道我不會幫你?”

謝太太蘊紅著一張臉,眷戀不捨地輕輕抱住面前男人的腰。

“整個謝家都會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敬釗,只要你疼我。”

“難道我還不夠疼你?”

“可我畢竟比你大了這麼多歲,我怕將來我人老珠黃……”

“我如果在乎年紀的話,當初也不會情難自禁。”

“再說了,那些小姑娘怎麼和你比?”

“她們連你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只有我知道你的好。”

“敬釗,我當真就這麼好嗎?”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

“你站在謝嬌的身後,穿了一件很貼身的旗袍。”

“頭髮挽起來,戴著珍珠耳釘,對我很溫柔地笑。”

“是啊,那時候你才十八歲,一個沒了孃的小孩子,多招人疼。”

“青荷,你別生氣,當時我看到你笑起來的樣子,就覺得你和我媽媽笑的樣子真像。”

謝敬釗的聲音有點沉啞,讓人聽了就不由心酸難受。

“我當時就很想親近你,卻又不敢。”

“後來,我看著老頭子在外面不停找女人,冷落你。”

“好幾次,我看到你一個人偷偷在花園裡哭。”

“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難過,多心疼。”

“敬釗,你說的都是真的?”謝太太的聲音都在發抖,幾乎要感動哭了。

“字字當真。”

“敬釗……”

“所以,你懂我的心意嗎?你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變回十八歲的陳敬釗,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那嬌嬌呢,在你心裡嬌嬌和我……”

“她怎麼和你比?你不如去問問明憲宗,他的後宮佳麗,有一個能比過貴妃萬貞兒的嗎?”

“敬釗,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也是我的錯,才讓你時至今日還在惴惴不安。”

“不,不怪你的敬釗,我比你大了這麼多歲,卻還不如你成熟穩重。”

“我不要你做甚麼成熟穩重的謝太太,在我面前,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夠了。”

“敬釗……”

11

謝敬釗二十六那一年。

謝正林再次中風,死在了情人的床上。

喪事之後。

謝敬釗正式接手謝氏。

因難以承受喪夫之痛,謝太太也不再過問世事。

自此,謝家內外,都由謝敬釗掌控。

媽媽去世的第八年。

謝敬釗帶我回了內地一趟。

他常年失眠噩夢,我就去普濟寺幫他求了一串安神的佛珠。

為他戴上那串佛珠時,我低聲求他。

“哥哥,收手吧。”

他不會知道,如今的他,高高在上大權在握,卻看起來多麼讓人心痛。

我經常都在懷念多年前的他。

那個穿著校服,長的特別好看,被好多人喜歡暗戀的少年。

那個會揉著我的頭髮,嫌棄我是跟屁蟲,卻又會在我哭的時候溫柔哄我的哥哥。

“昭昭。”

謝敬釗摸了摸我的頭髮。

佛珠戴在他清瘦的手腕間,卻好似也渡不了他的心魔。

“出國唸書吧,離開香港,別回來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想我捲進來,

想把我趕得遠遠的。

讓我去過正常人的日子。

可他怎麼辦呢。

我又怎麼捨得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麼骯髒的地方。

我是哥哥撿回來的。

如果不是哥哥當初心軟,說了一句:“我以後少吃一點飯,總能養活她一個。”

當時生計艱難的媽媽,也許就會把我送去福利院了。

日子過的清貧艱難,但卻幸福。

讓我懷念到今日。

哪怕錦衣玉食,再不用擔驚受怕,卻還在貪戀。

“我不走,哥哥,我要陪著你……”

我哭紅了眼,撲到他懷裡抱緊了他。

“我不走,別趕我走,我會乖乖聽話,哥哥,我甚麼都聽你的。”

哥哥卻只是垂眸望著我,那雙空寂卻又幽深的眼底,寫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昭昭,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會厭惡我這樣的人。”

“你知道的,這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12

謝嬌和謝太太之間,到底還是鬧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早已賭氣搬出謝家的謝嬌。

在某一次突然回謝家時,第一次親眼撞破了謝太太和謝敬釗的私情。

她推開門闖入謝敬釗的臥室時。

謝太太正伏在床上,只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肩背。

那些靡離的聲音,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刺破了謝嬌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再無任何名媛千金的儀態,像是瘋子一樣嚎叫著撲過去。

輪起手中的鉑金包,不管不顧地砸在謝太太的臉上身上。

我聽到動靜過去時。

謝敬釗隨便套了一條鬆垮的睡褲,點了支菸站在窗子邊。

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兩人廝打成一團。

只是在看到我時。

他手中的煙驀地掉了:“昭昭?”

我站在門邊,臉色慘白地望著房間內荒唐的一幕。

謝嬌這是第一次撞破謝太太和謝敬釗的私情。

而我,何嘗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淫靡的畫面。

所聽,所想,與親眼所見。

終究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衝擊。

我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

好像是我的心被人狠狠地攥住,狠狠地掐緊了一樣。

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厲害,疼得鑽心。

謝敬釗走過來,要推我出去。

可我站著不肯動。

謝太太的臉被砸腫了。

謝嬌的裙子也被撕破。

我看到了謝嬌密佈斑斑駁駁傷痕的後背上紋著兩個紅色的大字。

“娼妓”

和我媽媽死的時候一樣。

13

謝敬釗鐵了心要送我出國。

這一次我沒有再求他。

也是在那一日,我好似終於徹底地長大。

因為我窺到了自己一直死死埋在心底的心事。

我愛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我愛他,愛了很多年。

而究竟多少年,卻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心事被自己戳破後,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氣。

我不敢去面對這一切,不敢讓他知道這一切。

更不知道,未來該怎樣走下去。

我終是點頭同意了。

14

謝太太和謝嬌又大鬧了一場。

被謝嬌砸破臉差點毀容的謝太太,情緒徹底崩潰了。

她試圖讓謝敬釗放棄港城的一切,帶走一切可以帶走的錢財珠寶,與她遠走高飛。

她要和謝嬌斷絕母女關係。

她要脫離港城的一切。

她的家族,她的名聲,都不要了。

她只要謝敬釗一個人。

謝敬釗當時並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他看起來彷彿有些為難,不知在思索甚麼。

謝嬌慌了神。

這些年,她早已被謝敬釗調教得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意識。

她的整個世界都被謝敬釗一個人填滿。

彷彿她存活在這世上的意義,就是圍著謝敬釗打轉。

她不敢想象,如果謝敬釗選擇謝太太。

如果謝敬釗真的一走了之,她該怎麼辦?

15

“哥哥……”

謝嬌忽然軟軟地跪了下來。

她撕開自己的上衣,露出頸上的項圈和後背的紅字。

她像是狗一樣爬到了謝敬釗的身前,腳邊。

“哥哥……嬌嬌一輩子都是哥哥的狗,哥哥不要拋下嬌嬌好不好?”

“那個老女人有嬌嬌這麼乖嗎?”

“哥哥,她會像嬌嬌這樣一心一意只做哥哥的狗嗎?”

“哥哥……你調教嬌嬌,花了這麼多的心思和功夫,你捨得就這樣扔下嬌嬌嗎?”

謝嬌說到最後,已經痛哭流涕。

她殷切地討好著謝敬釗,甚至在他指間的菸灰掉落在鞋面上時,都立刻低頭舔舐乾淨了。

謝太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為了謝敬釗幾乎已經成了瘋子。

但當真看到這樣的一幕時,她仍是覺得震驚。

謝敬釗撫了撫腕上的那串念珠。

他抬腳,將謝嬌推到一邊。

“你倆狗咬狗,誰贏了我要誰。”

說完,他緩緩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那張英俊到近乎妖孽一樣的臉上,掛著殘酷的一抹笑:“記清楚了,我只要一條狗。”

16

謝太太自然不是謝嬌的對手。

聽說謝太太最後差點死在謝嬌手裡。

謝敬釗讓人把謝嬌拉開的時候,謝太太整個人幾乎都面目全非了。

謝家沒有送醫。

謝敬釗讓自己的私人醫生幫謝太太簡單治了外傷。

她早已為謝敬釗和孃家前夫家都鬧翻。

謝正林死後,她以傷心過度為由一直避不見人。

如今繼續足不出戶,也無人懷疑。

聽說每次謝太太傷養的差不多的時候,

謝嬌都會鬧上門再和她廝打一次。

這樣翻來覆去數次,身嬌肉貴的謝太太哪裡承受得住?

謝敬釗最後一次去看謝太太的時候。

帶了我一起去。

她已經臥床不起,大小便失禁。

看到謝敬釗的時候,她徒勞地想要拉起毯子蓋住自己骯髒的身體。

“趙青荷。”

謝敬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眼底再無繾綣的溫柔。

再無那種會蠱惑人的情絲。

他看著謝太太,像是看著一條狗,一個屍體。

“為甚麼要殺死我媽媽。”

謝太太驀地抖了一下。

她艱難地抬起頭,頂著半張腫得幾乎透明的臉望著謝敬釗。

“你……都知道?”

謝敬釗不回她的話。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燃著的香菸狠狠摁在她的背上。

“為甚麼要殺她,她只是一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妓女,她能影響到你甚麼?”

“為甚麼不能留她一條命,為甚麼要讓她死得那麼慘。”

謝太太疼得叫都叫不出聲。

只是虛弱地伏在床上劇烈地抖動。

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17

直到那支香菸燃盡。

空氣中充斥著皮肉焦糊的味道。

謝太太趴在那兒,好久都沒動一下。

我捂著嘴,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也想知道。

為甚麼一定要殺了媽媽。

她像螻蟻一樣艱難地活著已經那麼辛苦了。

為了養大哥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為甚麼連活著都不被允許?

“要怪你就怪謝正林那個混蛋生了要把她接回香港的心思!”

“還有,如果她不死,你回來謝家認祖歸宗。”

“將來謝家落到你手中,你難道不會接回自己的親生母親,難道不會給她撐腰?”

“謝家只能有一個謝太太。”

“我不允許有任何一星半點的意外可能發生。”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爭這些……”

“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她不爭,但你這個兒子會為她爭!”

“你也說了,只是一個妓女而已,妓女這樣髒的東西,死了又有甚麼可惜?”

“她死了,再也沒人說你是妓女的兒子。”

“你更該感謝我,不是嗎?”

謝太太吃力地開口,抬起浮腫的眼皮望著謝敬釗。

“所以從一開始你甚麼都知道。”

“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謝敬釗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然呢,你當真以為你會是萬貴妃,我會是明憲宗?”

謝太太低低地笑了起來。

她笑的聲音很難聽,很可怕。

可到最後,卻又我心底生出了說不出的淒涼之感。

“難為你,這麼些年,這麼噁心我,厭恨我。”

“卻又不得不與我做盡了那苟且之事。”

我忍不住看向哥哥。

可謝敬釗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二分。

“有甚麼關係,十八歲那年,陳敬釗就已經死了。”

“如今活著的謝敬釗,只是個行屍走肉孤魂野鬼,骯髒的軀殼,不值一提。”

“這麼些年,難道就沒有一分鐘,一秒鐘,你是動了真心的?”

“當然。”

“孤魂野鬼也是人變的,軀殼再髒也是人的軀殼,之所以是人,不是畜生,區別就在於此。”

“那嬌嬌呢?嬌嬌又有甚麼多大的錯?”

陳敬釗垂眸,再次撫了撫腕上的念珠。

“不是謝嬌親口說的,妓女不配活在世上,玷汙謝家門楣嗎?”

“只是一句孩子氣的話,至於如此嗎謝敬釗?”

“一句話確實不至於此。”

“但是當時謝正林要接我回香港,我沒有同意。”

“後來他妥協,要接我媽媽一起。”

“你們母女得知之後,吹了多少枕邊風。”

“謝嬌又去找當時謝正林最寵的一個情人,讓她蠱惑遊說。”

“最後謝正林才會下定決心要除掉我媽媽。”

“但你和謝嬌仍不肯罷休,你們記恨她差點得以回到香港,回到謝家。”

“恨她動搖了你們的位子,所以才買通了那些兇手,讓他們將我媽媽折磨至死。”

“謝正林是殺人兇手,你和謝嬌,更是罪該萬死!”

“謝嬌背上的字看到了嗎?”

“當初是她親口吩咐那些兇手刻在我媽媽屍體上的。”

“如今她身上也有了同樣的字眼。”

“你說,她那麼厭惡妓女,那麼痛恨娼妓,她自己若是做了妓女,又會是甚麼樣的感受?”

謝敬釗說完,牽著我的手離開。

謝太太伏在床上,痛楚地嘶聲喊著他的名字。

但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謝敬釗,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

“謝敬釗,你怎麼就能這樣狠心,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我忍不住看向他。

他的面上一片漠然之色,沒有任何的情緒。

如他所說,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就像是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18

“哥哥。”

我握緊了他的手,停了腳步。

“我們一起走吧,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他的手指冰涼徹骨。

我攥得更緊,努力地想要把我的溫度給他。

但他沉默了片刻。

還是抽回了手。

他想要如從前那樣摸一下我的頭髮。

但手舉起來,卻又放下了。

“昭昭。”

他念著我的乳名:“明天走了之後,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吧。”

“哥哥……”

“把我這個哥哥,也忘了吧。”

“哥哥……”我忍不住哭出聲來。

可謝敬釗已經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越來越快,我怎麼追,都追不上了。

19

我不知道謝太太最後是怎麼死的。

我也再沒有見過謝嬌。

出國唸書的第二年。

謝敬釗稱病,將謝氏百分之八十的產業盡數捐出去做了慈善。

餘下的那些,他全部給了我。

律師坐在我面前,等我簽字。

“他現在在哪?”

“陳小姐,謝先生的行蹤不定,我們都不知道。”

“電話呢,電話都沒有嗎?”

“謝先生說了,讓您好好唸書,好好生活,不要再找他。”

“就這麼狠心嗎?”

“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要了嗎?”

我抓起面前的紙張撕碎:“我不要錢,不要珠寶,也不要這些房子車子。”

“陳小姐……別辜負謝先生的心意。”

“你去告訴他,如果見不到他,我一分錢都不會要的。”

“陳小姐,請不要為難我們好嗎?”

我站起身,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就這樣轉告他。”

20

後來,謝敬釗還是沒有見我。

但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剛剛落了冬日的第一場雪。

我披著外衣,站在窗子前,看著紛揚的雪。

耳邊灌入謝敬釗的聲音,遙遠,卻又陌生。

從他開口喊我名字那一刻開始,

我的眼淚就一直沒有停過。

“昭昭,你如今早已長大成人了,不該再這樣胡鬧任性。”

“當初媽媽收養你,我向她保證過的,會照顧你一輩子。”

“那你為甚麼食言?為甚麼不照顧我,為甚麼我連你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哭得撕心裂肺,可謝敬釗的聲音卻仍舊平靜。

“你藏起來的那本日記,我看過了。”

我的哭聲驟然停住。

我知道他說的哪一本日記。

那是我故意留下的。

我想讓他看到。

看到我的心事,看到我密密麻麻的,無處紓解的暗戀和愛意。

“哥哥……”

“昭昭,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

“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你好好唸書,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指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那點涼意一點點地瀰漫到我的全身。

“所以,我只是妹妹,對嗎?”

他應的斬釘截鐵:“是。”

“我知道了,哥哥。”

我的眼淚在落,卻又笑了一聲:“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

“會的。”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結婚了,你會參加我的婚禮嗎?”

“不用再見面了昭昭。”

“一面都不要再見了嗎?陳敬釗……這輩子真的一面都不見了嗎?”

可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瘋了一樣撥回去。

一遍,十遍,一百遍……

可再也不會有人接聽了。

21

三年後,我要嫁人了。

新郎也是中國人,我曾在香港唸書時的同學。

婚禮前一日,我收到了一份萬里之外寄來的禮物。

沒有署名,但我也知道是誰。

很漂亮精美的首飾,烙印著我最喜歡的桔梗花。

合上蓋子那一刻,我的眼淚又失控了。

五年沒有見過了。

謝敬釗現在在哪,過的好不好?

有沒有人陪著他,他孤獨嗎?

我一無所知。

婚禮那一日,天氣特別特別的好。

我穿著繡著桔梗花的白色婚紗,嫁給了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

當時我並不知道,婚禮的教堂外。

有一輛黑色的賓利曾停留了足足三十分鐘。

直到宣誓結束,車子方才離開。

22

五年後,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女兒百日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遞。

還沒有拆開, 我就知道是謝敬釗寄來的。

但我怎麼都沒想到, 這一次他寄來的,會是那一串我給他求來的念珠。

盒子裡只有這一串念珠,隻言片語都沒有。

我攥著那串佛珠, 聽著女兒咿咿呀呀稚嫩的聲音。

再一次的淚眼婆娑。

分開到現在, 整整七年了。

我仍是不知道他在何處,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

不知道他身邊有沒有人陪,不知道他孤獨不孤獨。

可我好想他。

不止一次做夢迴到老家的那個小鎮。

他騎著腳踏車, 車把上掛著給我買的奶茶和炸雞。

慢慢悠悠的穿過衚衕,小巷。

停在家門口, 叫一聲我的乳名。

我會飛奔出來, 大聲喊著哥哥哥哥。

圍著他團團的轉, 開心得不得了。

他會揉我的頭髮, 說我是小饞貓。

說我把他的零花錢都騙光了。

說再也不會給我買零食了。

可他每一次回來, 都沒有空過手。

收到那串佛珠的晚上,我再一次做了這個夢。

只是這一次夢裡面,謝敬釗總是遠遠地看著我,不肯走近。

天快亮的時候。

夢也快醒了。

謝敬釗終於開了口。

“陳昭昭,我要走了。”

他帥氣地對我擺擺手, 笑得很肆意。

可笑著笑著, 他的眼睛卻又紅了。

“陳昭昭,下輩子,我不做你哥哥了啊。”

我急得不行,夢裡面大聲喊著他, 問他要去哪裡。

可他不肯說。

轉過身就走入了一團迷霧中。

我想要追,可卻一步都挪不動,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是從夢中哭醒的。

丈夫擔心地望著我,又抱著我輕聲地哄:“昭昭不怕啊,只是做了噩夢而已。”

我趴在他的懷裡, 漸漸哭得哽咽:“我想哥哥了。”

“乖啊, 哥哥肯定也很想你的。”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答案。

他如果想我, 怎麼這麼多年, 一面都不見我?

23(謝敬釗視角)

陳昭昭是我求著媽媽收養的。

她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和我一樣發音的昭字。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我想我將來肯定是要娶她的。

畢竟,她又膽小又愛哭, 嫁給誰我都不會放心。

但後來,我們都長大了。

我一個人四處流浪。

她定居國外唸書結婚成家。

她嫁的人還不錯,真的很愛她。

雖然沒有我愛她那麼多。

但是, 也算是難得。

她生女兒那一段時間。

我已經病得很重, 幾天幾夜都沒有辦法閉上眼睡覺。

我託人把那串佛珠寄給了她, 送給她的女兒。

將來我人不在了,總還有樣東西,能替我陪著她們母女,保佑她們。

這些年她肯定在怪我, 這麼狠心不肯見她一面。

其實是我自己心結太深無法開啟的緣故。

我已經髒透了, 我厭惡自己厭惡透頂。

每一次面對她, 心底的罪孽就會加深一倍。

實在是痛苦不堪。

只能避而不見。

這樣最好,避而不見的結果就是,有一天我死了她也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 就不會難受傷心。

而我,只要她快快樂樂地活著,就心滿意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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