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後臺,記者再次拍到了周淮森趕我滾的影片。
“陳穗禾 戀愛腦沒救了。”
“陳穗禾 滾去喝白粥吧。”
“208 們能不能別出來氣人了?”
熱搜上一片謾罵。
經紀人急得團團轉:
“穗禾,廣告商都在鬧解約,你想辦法哄好周先生,讓他出來幫你澄清啊。”
第二天,周淮森難得地發了微博。
卻是直接@了我圈內的死對頭:“介紹一下,我的正牌女朋友。”
1
我抱著新人獎的獎盃和鮮花趕到後臺休息區時。
周淮森正坐在沙發上,目光沉寒,指間夾著的煙,已經攢了長長一截菸灰。
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大好。
我心裡一陣毛骨悚然,忍著懼意小心走過去:“周先生……”
他緩緩看向我,黑色的眼仁裡沒有絲毫的溫度。
片刻後,他一揚手,將菸蒂直接丟在了我的裙襬上。
嬌貴的衣料很快被燒出一個黑色的小洞。
我怔怔然蹲下身,摸著燒壞的地方。
“周先生,這條裙子買下來,要三十六萬……”
黑色的錢夾,重重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拿著錢,滾吧。”
我低著頭,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錢夾。
說來可笑,我在圈子裡也算二線藝人。
可我名下的賬戶裡,永遠不會超過一萬塊錢。
2
和裙子品牌方那邊交涉道歉賠錢的事宜時。
經紀人蓉姐忽然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
“你們都先出去一下。”
她關上門,臉上神色難看無比。
“穗禾,這影片是怎麼回事兒?”
她將手機遞到我手裡。
“熱一,爆了,陳穗禾!”
蓉姐氣得咬牙:“狗仔又拍到周淮森趕你滾的影片!這是第三次了!”
我僵硬地接過手機,
熱搜榜前幾位都是我的名字。
“陳穗禾 戀愛腦沒救了。”
“陳穗禾 滾去喝白粥吧。”
“TMD 這些 208 能不能別出來氣人了?”
“陳穗禾上輩子掘了周淮森的祖墳吧。”
“脫粉陳穗禾 不受這窩囊氣了!”
蓉姐急得直跺腳:“再這樣下去,粉圈都要崩了。”
“還有廣告商那邊,我一會兒工夫接了三個電話,都說要解約。”
“穗禾,你趕緊想辦法,好好哄哄周先生,讓他出面澄清一下?”
蓉姐攥住我的手:“就說喝醉了,或者一時心情不好,總要想辦法圓回來。”
我想要搖頭,可看著蓉姐紅腫的眼。
只能將滿腹苦楚又壓了下來。
“好,你先別急蓉姐,我去試一試。”
3
可整整一夜過去,我見不到周淮森的人。
甚至連電話都打不通。
一直到早上八點。
周淮森忽然微博上線。
五分鐘後,他@了我在圈內最大的競爭對手,當紅小花虞藝恩。
“介紹一下,我的正牌女朋友。”
虞藝恩很快轉發:“很開心認識你,我的正牌男朋友。”
有一條評論迅速被頂到了熱一:“周先生,那您之前和陳穗禾是甚麼關係?”
幾分鐘後,周淮森回覆了那個網友。
“潛規則而已。”
一個小時後,十二個廣告代言,全部宣佈與我解約。
在拍新劇製片方宣佈暫停拍攝。
已簽約的待拍劇和電影,也紛紛宣佈中止合作。
周淮森只用三個字,就徹底斷了我在這個圈子的路。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陳穗禾,不如你再求一求我。”
我沒有回答,輕輕掛了電話。
求他,有用。
他會將我撈起來。
過些日子,再次故技重施。
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
是他貓戲老鼠的惡趣味。
可我真的受夠了。
4
應該是周淮森的授意。
經濟公司停了我所有的通告和工作。
可背了一身天價違約金的我。
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找門路。
蓉姐那邊說,有製片人願意給我個機會。
酒局上,為了那個片約,我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
很快被灌得爛醉。
李製片裝模作樣地扶著我起身:“陳小姐喝醉了,我先送她回房間休息。”
眾人都心照不宣。
我心裡急得不行,可身上卻使不出半點力氣。
想要藉口去洗手間,李製片卻不肯撒手。
快走到電梯時,旁邊包廂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開啟。
然後,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5
趙政南,京城出了名的金牌律師。
數月前,我曾去他的個人律師事務所諮詢解約的事。
但最終無果。
今晚應該是他的私下聚會。
他沒有穿正式的商務西裝,只是很簡單的襯衫和長褲。
看起來不像那一天的嚴肅和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看過去時,他正端了酒杯和對面朋友碰杯。
視線淡淡掠過我的臉,沒有一瞬停留。
電梯門此時已開,李製片拽著我就要進去。
我心裡一急,衝著趙政南的方向喊了一聲:“趙律師!”
趙政南聞聲看過來。
卻也只是很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又收回了視線,示意人關門。
眼看房間門就要關上,我乾脆心一橫:“趙政南!”
關門那人有些訝異地看向我。
趙政南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對面的朋友饒有興致地看看我,又看向他。
李製片已經十分不耐煩,粗魯地直接將我推進了電梯。
我趔趄了一步,額頭在牆壁上磕了一下。
等我再次站穩時,包廂房門已經關上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
我的心也徹底沉入了谷底。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伸來。
電梯門感應到,再次開啟。
趙政南的視線掠過李製片,落在了我的臉上。
“陳穗禾,跟我出來。”
“你 TM 誰啊……”李製片瞬間動了怒。
趙政南冷淡看了他一眼,隨手扔給他一張燙金名片。
“正和律師事務所創始人……趙政南。”
李製片的臉色,驀地就變了。
6
出了電梯,我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趙政南紳士地伸手扶了我一把:“能站好?”
我搖搖頭,指尖綿軟,攥住他的衣袖:“趙律師,還接案子嗎?”
趙政南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你的解約案,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我又搖頭:“不是解約的事。”
趙政南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拉開:“站好再說話。”
我趔趄了一步,扶住牆壁才站穩。
“趙律師,人身安全保護令,怎麼申請?”
“為甚麼要申請這個?”
我靠在牆壁上,慘淡地笑了一聲。
然後抬起手,將上衣下襬撩起了大半。
凡衣服能遮擋住的地方,斑斑駁駁都是傷痕。
小腹左側,還有一片碗口大的淤傷,似是被人踢傷留下的。
“這些,夠資格申請嗎?”
趙政南的眸色驟然陰沉銳利。
他上前一步,大掌輕握住了我的腰。
“陳穗禾,誰打你了?”
7
我搖搖頭,醉得站不住。
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處借力站穩:“趙律師……”
“除了你,沒人能幫我了。”
“陳穗禾,你為甚麼認為我會幫你?”
他的口吻十分生硬,冷得讓人心寒。
可握住我腰的手掌,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我緩緩從他懷中仰起臉,眼眸迷離地睜大。
“如果你不想幫我,剛才就不會出來……”
趙政南彷彿被氣笑了。
“身為律師,見死不救的事你覺得我做得出來?”
“趙律師,既然救人,那就要救到底。”
我怔怔然望著他,多年不見,從前他身上那些青澀早已褪去。
但如今這般耀眼出眾的他,卻更是我無法企及的。
可人都有趨光的本能。
我也想要拼命地攫取一絲一毫,生命裡的微光。
“陳穗禾,我的收費標準你知道的,你付不起。”
他再一次將我推開。
他說得沒錯,上次我差一點連諮詢費都拿不出來。
我垂了頭,站在那裡沒有動。
趙政南轉身離開,走出去幾步後。
卻又停下,回頭看向我:“陳穗禾。”
我緩緩抬起頭。
也許是我喝得太醉了,怎麼覺得就在這一瞬間。
此時的他,彷彿和多年前那道清瘦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我的眼眶驀地酸脹起來,視線也模糊了。
眼淚落下來那一刻,他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了身前。
“付不起,就用你的人當酬勞好了。”
他的大掌捧住我的臉,指腹摩挲過我溼潤眼角。
“畢竟你這張臉,不哭的時候,勉強還算能看。”
8
我有些不服氣,但實在是頭疼腿軟。
連辯駁的力氣都沒有。
當初周淮森捧我出道,一支洗髮水廣告全網刷臉。
造型妝容都是清新小白花路線。
完全靠顏值在圈子裡有了姓名。
可在趙政南眼裡,只算得上勉強能看。
是啊,他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出身好,眼高於頂。
看不上我,也算不得甚麼奇怪的事。
“那委屈趙律師了。”
我步履蹣跚,只能拽緊他的衣角,才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以後要經常看到我這張不好看的臉。”
趙政南沒有搭理我,但步伐卻好似放慢了一些。
直到走到他的車子前。
他才側首看了我一眼:“你少說幾句話,興許能更討人喜歡一點。”
行吧,我閉嘴。
趙政南吩咐司機開車。
去的卻是三甲醫院。
我想問他一句去醫院幹甚麼。
但想到他不喜歡我聒噪,也只能閉了嘴。
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車子停下時,趙政南輕推了推:“陳穗禾。”
我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臉貼著他的衣袖蹭了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睡姿。
9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又回到了大學時期。
那時候我才剛滿十八歲。
那時候我媽還沒有嫁給周淮森的父親。
那時候比我小八歲的妹妹還沒有得病。
那時候我們母女三個人,過的平凡普通但很快樂。
那時候,對天之驕子一般存在的趙政南。
學校裡最出名的風雲學長。
情竇初開時,我也仰慕暗戀著他。
那時候年紀小,人也傻,頗有點沒臉沒皮不知羞恥。
打聽他的課表,打聽他的行蹤。
製造無數蹩腳又可笑的偶遇。
剛學會化妝的我,頂著蒼蠅腿一樣的睫毛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夢裡面的趙政南,好像都被我的樣子逗笑了。
那時候已經在讀博士的他,有一次在學校的演播廳做報告。
我像是迷妹一樣舉著他的名字燈牌。
趁著如雷的掌聲,不管不顧地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興奮到雙頰通紅,嗓子都喊啞了。
後來演播廳外,趙政南看到我時,還特意叫了我過去。
“這是你做的燈牌?”
我傻乎乎地點頭:“趙學長,好看嗎?”
趙政南伸出手。
我茫然地將燈牌遞過去。
他接過,仔細地看了看,卻沒有還給我。
“趙學長,你不還給我嗎?”
我有點急了,伸手要搶。
趙政南將燈牌拿到身後:“這是我的名字燈牌,陳穗禾。”
他的眼底沒有任何的情緒。
聲音依舊平靜溫和。
可睡夢中,我不知不覺地落了淚。
所以,從始至終,趙政南從來都不想和陳穗禾有半點牽扯的吧。
10
“陳穗禾,醒醒。”
趙政南再一次叫我名字時,我悄悄將眼角的淚抹掉。
“到了嗎?”
趙政南微點頭:“下車吧。”
他提前預約了醫生給我做檢查。
“其實這些傷有幾天了,早就不疼了,不用再檢查的……”
我望著他,心口裡有些窩心的痠軟。
趙政南聲調很淡:“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這些傷勢鑑定都是最重要的證據。”
“你不用多想。”
我怔了怔:“哦。”
原來,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帶我來做檢查的。
鑑定報告出來得很快。
趙政南看著單子,臉色十分難看。
“陳穗禾,你是傻子嗎?”
趙政南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將我從椅子上扯了起來。
“第一次捱打的時候,為甚麼不報警?”
“你不是膽子很大嗎?你不是無法無天甚麼都不怕嗎?”
我被他摁在牆上,無法動彈。
那雙之前哭過微紅的眼,又漸漸氤氳了淚霧。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畢竟這天底下,也沒人想把自己的傷口和親人的醜聞。
無所顧忌地揭開給人看。
11
“陳穗禾,說話!”
我緩緩垂了溼透的睫毛,卻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笑了笑。
“沒辦法啊,我要混娛樂圈,要紅,在金主那兒受點氣挨點打,也沒甚麼好委屈的。”
“畢竟這點傷,就能換來日入 208……”
“自甘墮落。”
趙政南驀地鬆開手,像是對我此時的嘴臉,厭棄到了極致。
以至於,再也不想看我一眼。
我看著他轉身就走。
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瞬都捨不得移開。
有些人耀眼出眾猶如神謫。
可這世上,就算是光,也不能照到每一個晦暗的角落。
我靠在牆壁上,捂住臉,身子緩緩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本開不想哭的。
之前周淮森用菸蒂燙我。
喝醉酒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碗口大的淤青半個月沒消散。
我都沒有掉過一滴淚。
可這一刻,我心底的防線像是完全崩塌了。
竟是漸漸哭出聲來。
12
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連趙政南甚麼時候回來站在我面前,都未曾察覺。
直到我被他拉起來。
揚起一張哭得溼透難看的臉看著他。
“鑑定傷情,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酬勞。”
趙政南原本沉寒的臉色,此時看起來好似柔和了幾分。
“怎麼付?”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
聲音裡也沒甚麼溫度,就像是個絕不肯讓自己吃半點虧的商人。
“我……沒錢。”
“不是日入 208 嗎?”
趙政南將我往他懷裡拉了一步。
“那就按照之前說好的。”
“趙政南……”
“我說了,你不哭的樣子,還算勉強能看。”
我忙抬起手胡亂擦眼淚。
趙政南握住我的手腕,將我眼睫上的淚揩掉:“走了。”
13
他帶我回的是他如今的住處。
房子很大,頂樓的大平層,裝潢卻很低調簡潔。
我站在玄關的地毯上,等他給我拿拖鞋。
換好拖鞋,趙政南抬腕看了看錶:“你去洗澡睡覺,客房有盥洗室。”
“你呢?”
“回事務所處理一些工作。”
“都這麼晚了……”
“律師這一行,加班通宵都是常態。”
趙政南顯然不想和我多說,轉身就要開門離開。
可他拉開門那一瞬,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
竟是直接自後抱住了他的腰。
單薄襯衫下,我明顯感覺到他腰腹肌肉驟然繃緊。
“趙政南,我還沒有付報酬……”
在他要推開我那一瞬,我卻抱得更緊。
“我不喜歡虧欠別人。”
“尤其不喜歡虧欠人情。”
我緩緩低了頭,將臉輕貼在了他的背脊。
他扣住我手腕的手指,驀地用力。
推開我的同時,將我直接摁到了門背上。
“陳穗禾,你在娛樂圈這麼些年,就學到了這些歪門邪道?”
“不喜歡虧欠別人是嗎?”
他垂眸望著我,眼底卻漫出了一片的微紅。
“陳穗禾。”
“是,不喜歡虧欠別人,我付不起錢,就用我自己賠給你,也是你自己說的!”
卻也是,我的夢,我的私心。
“趙政南……”
他鬆開一隻手,扯了領帶。
眸色沉沉看著我,卻又在低頭狠狠吻住我那一瞬。
抬起手捂住了我的眼。
肌膚的溫度,唇舌之間的清涼氣息。
微微粗糲的手指扼住我的後頸,緩緩收緊力道。
迫我更緊地貼向他。
很快我就被他吻得缺氧,漸漸無法呼吸。
趙政南微鬆開我,偏過臉下顎蹭過我的頸側:
“你拍《花漾》那部劇,不是有很多吻戲?”
我輕喘著扭了扭臉,想要掙開他捂住我雙眼的手。
他卻捂得更緊,更惡劣地在我頸側筋脈上輕咬了一口。
“好多……都是借位的。”
其實,我那時候年紀還小,沒有任何情慾戲的經驗。
周淮森還專程找了和我長得很像的替身,來拍那種大尺度的吻戲。
所以,其實我不太會接吻。
14
“趙政南,別咬我,疼死了……”
我輕推他。
他緩緩抬頭,看了我一眼,卻又低下頭。
輕吻在了咬出的淡淡齒痕上。
我是被趙政南抱回房間的。
主臥有一張很大的床。
床上卻只擺放了一隻枕頭。
我躺下去,長髮在枕上散開時。
腦子裡想的竟然是,趙政南這些年,真的沒有交往的物件?
印象中,好像並沒有聽過他有這方面的傳聞。
最近的一次採訪中,他好像也說過,自己仍是單身。
“陳穗禾。”
趙政南似有些不悅,聲音沉鬱夾雜了一絲怒氣:“在想你的金主?”
我抬起眼,看向他。
這是我和趙政南最近的一次。
這一輩子,也許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次。
我不想去想那些烏七八糟的事。
不想去想那個惡魔一樣的周淮森。
不想去想讓我又恨又愛的親人。
我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
閉眼親在了他的唇上。
而在我親下去那一瞬,明顯能感覺到。
趙政南似驟然間就失控了。
15
我眼底噙了淚,小聲喊了一聲疼。
趙政南的動作頓了頓。
他額髮溼透,眸底滿是冷冽欲色。
“趙政南……”
我顫著聲音喊他名字。
想要告訴他。
這其實是我的第一次。
雖然他不知道。
大約……也不會相信。
周淮森是我的金主,他輕薄過我,欺凌過我。
但他並沒有碰過我。
因為他討厭我恨我入骨。
我沒有談過戀愛。
這輩子就喜歡過一個人。
只是,大約沒甚麼緣分了。
可面對自己曾經無比喜歡的男人。
沒有女生不希望是自己純粹而又美好的。
我其實差點就說出來了。
剛出道的時候拍了一部劇,有很多騎馬的戲份。
我受過傷,從馬背上摔下來好幾次。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流了血。
可這樣的話說出來,大約只會惹人發笑。
一個出道就有無數資源的潛規則上位的女明星。
背靠京圈太子爺金主的當紅小花旦。
說自己是冰清玉潔的小白花。
真的,我聽了都不相信。
“很疼?”
趙政南忽然問了一句。
我閉了眼,輕搖頭。
他似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是針刺了我的心頭一下。
我沒有敢睜開眼。
沒有勇氣,去看此刻他眼底,那個汙穢不堪的陳穗禾。
但接下來的過程中。
趙政南卻明顯地剋制了很多。
我不自覺攀附著他,隨同他一起沉淪。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他氣息紊亂,聲音嘶啞地喚我名字。
“陳穗禾。”
我無力地睜開眼,他又低下頭,繾綣吻了吻我。
“你的演技,比我所知道的還要好。”
我沒有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可趙政南已經鬆開手,起身下床。
16
他洗漱完換了衣服,直接離開去了事務所。
也許是因為太累,我沒有失眠。
一覺睡醒已經快到中午。
手機上有很多電話。
蓉姐打了好幾個。
還有我媽的電話。
我都沒有回。
將資訊翻完,才看到趙政南凌晨三點給我發的微信。
卻都是公事。
關於我要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所需要的所有東西和申請流程。
除此之外,沒有一句多餘的,關於我的話。
我攥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才按照趙政南所說的,將證件照片發給了他。
他很快回了資訊過來:“這幾天你暫時住在那裡,等到法院那邊透過之後再離開。”
“好的,那麻煩你了趙律師。”
趙政南沒有再回復。
我給蓉姐回了電話過去。
“穗禾,你趕緊給周先生打電話,他找你呢。”
“別犯傻,服個軟,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
“就算不為你自己,想想你的那些鐵桿粉絲穗禾,他們現在該多難受多擔心你。”
17
蓉姐說的並沒有錯。
但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受夠了。
想要逃離的念頭,在這一次“潛規則”風波之後,更是到達了頂峰。
我沒有打給周淮森。
卻很快再次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無一例外的,電話接通那一刻,耳邊就是她嚶嚶的哭聲。
“穗禾啊,你別和你哥哥鬧了好嗎?聽話,現在就回家,你們兄妹倆好好談談。”
“你就當為了媽,為了你妹妹,服個軟吧穗禾。”
“明知道是火坑,非要我一次一次往下跳嗎?”
這樣的話,我不是第一次說了。
只是說到現在,我的心已經麻木不堪。
“媽媽也沒有辦法啊穗禾,當初你妹妹生了那樣重的病,要不是你周叔叔,她早就沒了。”
“媽媽沒用,一輩子沒有工作過,也不會掙錢,只能這樣依附男人。”
她哭得顫抖:“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沒用,可是媽媽求你了穗禾。”
“你這樣鬧下去,你哥哥不開心,媽媽也為難,這是咱們母女三人欠他的,你就認命吧穗禾。”
“你想要認命,你自己去認,為甚麼要這樣逼我?”
“當初做小三的人是你,為甚麼要我跟著你一起贖罪?”
我像是瘋了一樣捶打著身下的大床,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
“你為甚麼非要在他媽媽病得快死的時候,和他父親鬼混在一起?”
“你為甚麼非要去拆散別人夫妻,以至於他媽媽活活被你們氣死!”
“沒錢就沒錢,為甚麼非要做這種不知廉恥的事?”
“穗禾……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
“我這樣做是為了誰?”
“如果我沒有和你周叔叔在一起,你妹妹早死了!”
“你還做甚麼大明星,還怎麼在娛樂圈混得順風順水?”
“這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不孝的女兒,你這是要活活氣死我啊……”
耳邊傳來崩潰的大哭,接著就是重物碰撞的悶響。
片刻後我聽到妹妹尖著嗓子大哭:
“陳穗禾!你對媽媽說甚麼了!她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我殺了你,我一定殺了你!”
18
生我養我的母親,為了生計,為了親生女兒的救命錢。
不惜委身有婦之夫。
就算那人曾是她初戀的情人。
可畢竟早已是她人夫。
我自小疼愛親手抱大的妹妹,現在卻和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周家人親如一家。
口口聲聲嚷嚷著要殺了我這個姐姐。
原本與我無冤無仇的周淮森,恨我們母女入骨。
他無法對嫁進周家成為他繼母的女人做出報復之舉。
也無法對生了重病孱弱的繼妹凌辱打罵。
所以他的喪母之痛,只能全部報復在我的身上。
而我,連反抗都不被允許。
妹妹給我發了微信過來。
我媽躺在地上,額頭撞破,血肉模糊。
她說:“陳穗禾,你如果想讓我和媽媽死,就直接說。”
“我知道,你現在是大明星,我們是拖油瓶,你早就想甩掉我們了。”
“行啊,你就永遠別回周家,你就和哥哥槓下去,讓媽媽為難,讓媽媽尋死!”
“不如你就等著給我和媽媽收屍吧!”
我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胡亂衝了澡換了來時的衣服。
離開趙政南的房子時。
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昨晚那一夜,就像是一場幻夢一般。
如果不是身體的不適提醒著我,
我幾乎都要以為,真的只是我做的夢。
我不想走,不想醒。
可卻無能為力。
趙政南的微信忽然發了過來。
“人身安全保護令最遲下週就會下來。”
我怔怔然回了一個“好”。
少頃,他又發了一條微信。
“如果你還有其他訴求,那是另外的價錢。”
我沒有再回復,輕輕關上了房門。
走進電梯的時候。
趙政南的微信又過來了。
“給你點了外賣,吃完好好休息,這些天外面的輿論,暫時不要管。”
我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了下來。
手機螢幕一片模糊。
那些字,一個都看不清了。
19
到醫院時。
我媽已經被送入普通病房。
我還未靠近,臉上已經捱了極重的一耳光。
“穗禾,你這次太過分了!”
周文雍的聲音威嚴十足的響起。
我捂住臉,忍住快要奪眶的淚:“是我的錯。”
“你既然知道錯了,那現在就老老實實回去。”
周文雍冷冷看了我一眼:“你哥在樓下等你。”
我忍不住開始打冷顫,臉上的血色彷彿被抽離得乾淨。
好一會兒,我才僵硬地應了一聲:“好,我這就下去。”
20
時隔多日再見到周淮森。
我竟平生出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靠在車身上抽菸,英俊的臉上是陰翳的沉鬱。
看到我那一瞬,他摘了煙,居高臨下地勾了勾唇角。
“妹妹,願意回家了?”
黃昏餘熱依舊炙烤著大地。
我卻滿身冷汗,猶如墜入冰窟。
熟悉的地下室。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場景。
從二十歲那年,我媽嫁入周家的第一天開始。
一直到如今,整整四年。
我卻仍是會懼怕到全身顫抖。
周淮森指間夾著煙,掐住我的脖子,就要將菸蒂摁在我後背時。
他的動作忽然頓住。
而掐住我脖子的那隻手,卻驟然收緊。
“陳穗禾,誰碰你了?”
他雙眼猩紅,望著我頸側變淡的齒痕。
還有,趙政南留下的幾處緋色的吻痕。
漸漸目呲欲裂,幾乎將我掐得窒息。
我睜大眼,瞳仁微凸,雙手死命地抓著他的手背。
可他不肯鬆開。
就在我以為我會被他活活掐死的時候。
周淮森卻似驟然清醒了一般。
他驀地鬆開手,卻又用力將頹然往地上倒去的我,緊緊攬在了懷中。
“陳穗禾,你們母女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掐住我的臉,
“我告訴你,除非我周淮森玩膩了,否則,你永遠都別想逃離我。”
21
趙政南的電話第三次打來時。
我狠狠心,結束通話了。
然後,給他發了微信。
“趙律師,之前的訴求,還要請你幫我中止申請。”
“辛苦你半夜還在加班忙我的事,真的很抱歉。”
“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我看到對話方塊上面在顯示著“正在輸入中……”。
可卻仍是飛快地退出去,將他的微信刪除拉黑。
然後,又將他的其他聯絡方式,一一刪除。
做完這一切,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頹然地窩在沙發裡。
看著窗子外變成暗色的天幕。
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的人生不會再有任何光明瞭。
周淮森發了一條新的微博。
配的是我和他的親密合照。
文字內容不算很長:“相戀四年,是正常的男女朋友關係,沒有甚麼潛規則,吃醋失態失言而已。”
有條評論被頂到熱一:“那您之前和虞藝恩官宣???”
周淮森回覆得很快:“藝恩是我表妹,配合我演戲而已。”
虞藝恩也接著回覆:“表哥表嫂,我不想再做你們 Play 的一環啦!”
我也在下面回覆:“相戀四年,周先生的佔有慾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強了?”
文案是蓉姐發給我的。
周淮森的要求。
一場鬧劇,轟轟烈烈地拉開序幕。
又用這樣可笑的方式落下帷幕。
吃瓜網友罵幾句,漸漸都會淡忘。
但唯有我,永遠沒有可能抽離旋渦的中心。
我的粉圈動盪得很嚴重,脫粉的人與日俱增。
沒人願意粉這樣一個戀愛腦,無用的窩囊廢。
男人幾句話就能哄回來的傻逼。
說是自己的偶像都會覺得丟人。
但這一切對女明星陳穗禾影響並不大。
誰讓人家出道就有金主護航。
資源咖用不著普通人擔心她的未來。
我將手機扔到一邊。
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緊閉了眼。
漆黑的夜色裡,無聲無息的哭泣,眼淚是酸的,澀的。
很苦,很苦。
22
兩天後的新電影開機儀式上。
周淮森要宣佈我和他訂婚的事宜。
我也為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一個月前,我媽嬌羞地對我說,她竟然查出身孕了。
她年紀並不大,嫁給我親生父親時只有十九歲。
二十歲就生了我。
如今,也不過才四十五歲。
所以,她有了免死金牌。
而我的妹妹,因為到周家時年紀還小。
又生病孱弱,周文雍很疼她。
就連周淮森,面對楚楚可憐的陳穗寧,都還有個兩分的哥哥樣子。
所以,我也不用擔心她的將來。
至於我自己。
我只想到一句話。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但讓我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是。
我和趙政南只有那一個晚上。
只有那一次。
但我卻有了身孕。
23
周淮森進來時,我趕緊將手中的驗孕棒藏在了身後。
他喝了酒,有些醉醺醺的,似乎並未察覺到我的異樣。
他點菸時,我盡力屏住了呼吸。
“我不舒服,不想聞到煙味。”
我避開他,想要從洗手間出去。
周淮森卻忽然開了口:“我前幾天在一個私人會所,見到個老朋友。”
“趙政南你還記得吧?好像和你同校。”
我的心隱隱發抖,面上卻不露分毫:“記得,是個能力很出眾的學長。”
周淮森笑了一聲,睨著我,散漫道:“我和他沒甚麼交情,只是彼此認識。”
“妹妹,我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他,怎麼他看到我時,臉色很難看呢。”
我緩緩開口:“我怎麼會知道。”
“哦對了,那天我也邀請了他來參加我們的訂婚禮。”
“隨你。”
“他說一定會來。”
周淮森自後擁住我:“開不開心?”
“我和他又不熟,談不上甚麼開心不開心。”
周淮森笑了幾聲:“陳穗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的齷齪事?”
“那個李製片,可甚麼都交代了。”
“你那天晚上跟趙政南走了一晚上,都幹了甚麼,你心知肚明。”
“我喝醉了,李製片灌的,如果趙政南沒把我帶走,李製片那晚就把我睡了。”
我掙開他的手:“我確實和他走了一晚上,但是去的是他的律師事務所,談的是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事。”
“人身安全保護令?”
“是,我怕你打我,我被你打怕了。”
“之前又掛了你電話,把你拉黑,我怕你變本加厲打我。”
“所以才走投無路想到了這個蠢招。”
“但是後來我自己也覺得可笑,就讓趙政南幫我中止了申請。”
“我和他之間就這點來往。”
“那你身上的那些印跡……”
我平靜的看著他:“李製片灌醉我後幹了甚麼,我也記不太清,可能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周淮森半信半疑。
我又緩緩說了一句:“之前上大學時我和趙政南就認識。”
“但是。”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趙政南早就有了喜歡的人,你不要太高看我,也不要看低了他。”
周淮森掐住我的臉,上上下下打量。
“我並不認為,你這張臉會有男人不喜歡。”
“而且我怎麼覺得,趙政南喜歡的,應該就是你這一類。”
24
新電影開機儀式前一天。
我趁著周淮森事務繁忙,偷偷去了趙政南的事務所。
但我沒有進去,只是在對面的咖啡店,點了一杯熱飲。
我從下午坐到晚上,方才看到趙政南迴來。
只是車子停下,跟他一起下車的還有一位年輕女士。
她留及肩的頭髮,穿著優雅的法式一字肩襯衫,搭米色長褲。
站在英俊溫潤,身材挺拔修長的趙政南身邊,特別的相配。
那張臉算不上漂亮,但卻十分的有氣質。
下車後,趙政南就和她一起進了事務所。
短短几步路他們聊得很開心,那年輕女士時不時就會看向他,笑得特別燦爛。
我將杯中溫熱的熱飲飲盡。
他們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我緩緩站起身,衣裙下,小腹已經平坦看不出任何起伏。
也許過了明日,一切就徹底的塵埃落定。
我只希望趙政南,仍可以如皎皎明月。
永遠耀眼,永遠高潔而又奪目。
25
新電影開機儀式上。
原本應該播放在大螢幕上的宣傳影片。
變成了畫面晦暗不清的斷斷續續的影片和音訊。
這四年來,周淮森數次打我,凌辱我。
我沒有能力反抗。
但卻偷偷地儲存了一些證據。
我當然知道這些影片放出來會造成甚麼影響。
畢竟世情對女性總是會更苛刻。
就算身為受害人,也必須要是完美受害人。
我首先是小三的女兒,所以,就算被原配的兒子打死。
好似也是罪有應得。
就算周淮森得到應有的懲罰。
但我的前途和名聲,至此也會徹底毀掉。
但這些對於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螢幕上,周淮森將菸蒂摁滅在我後背,而我慘烈地叫喊時。
全場一片死寂。
而此時,趙政南忽然推門而入。
他的身後,卻還跟著法院的工作人員。
外面,警笛聲由遠及近,漸漸刺耳清晰。
周淮森一張臉憤怒到扭曲。
就在他如每一次毒打我時那樣舉起拳頭時。
趙政南擋在我身前,將我護在了他背後。
26
周淮森第一次打我的時候。
周文雍出差沒有在家。
我媽聽到了動靜。
只是,她躲在樓上沒有下來。
此後,周淮森每一次心情不好衝我發作的時候。
都不再避諱她。
我活到十八歲,她一直都很疼愛我。
小時候生病她都會抱著我哭個不停。
但後來,我被人打得一身都是傷。
她卻只當做沒有看到。
父親在世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
養尊處優的日子在父親去世後結束。
那兩年她很辛苦,而她沒受過這樣的苦。
所以後來,她很快和周文雍舊情復燃。
她只想繼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她只想坐穩周太太的寶座。
所以她不敢得罪周淮森,不敢惹他不開心。
甚至犧牲我這個親生女兒,讓我去做周淮森的出氣筒。
保全她自己。
四年。
我早已麻木了。
至親的人都不曾有一次護你。
還能指望誰?
可當趙政南毫不猶豫將我護在身後時。
我那顆早已麻木僵死的心,卻好似復甦了。
我淚眼模糊地望著他的後背。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腕,那麼用力。
用力到我都有些疼了。
可我捨不得他鬆開。
周淮森被趕到的警察帶去警局調查。
趙政南攬著我上了他的車子。
那一路我都在發抖。
一直到上了車,趙政南將我樓在懷中。
“陳穗禾,別怕。”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又將我抱的更緊。
“沒事了,都結束了。”
他的聲音很輕,溫柔到入骨。
我伏在他的懷中,臉頰隔著一層薄薄衣衫,感覺到他肌膚上的滾燙熱度。
他的氣息讓人無比的安心。
就像是寬廣的深海,可以包容我身上所有骯髒的罪孽和汙點。
我抓緊他的衣袖,更緊地貼著他。
趙政南,趙政南……
可我流不出淚,也說不出話。
心底竟然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滋生。
不如就讓我這樣死在他懷裡吧。
27
周淮森犯的事兒,比我所知道的更棘手更復雜。
甚至還牽扯到了東南亞那邊的人口拐賣和電信詐騙案。
趙政南拿到這些證據,又有多難,多兇險。
他卻隻字未提。
說起來周淮森這幾年性情越來越狠戾,攫取的財富越來越驚人。
仔細想想,還是不太正常的。
只是這些事情遠遠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而二十歲就被周淮森送入娛樂圈。
無數的大資源往我身上砸。
其實,他並不是想要捧紅我來賺錢。
更多的目的,是把我當作洗錢工具吧。
所以拍的那些電影和電視劇,他從來都不在乎是否賺錢。
是否會賠得傾家蕩產。
可知曉這一切的時候,我反而比想象的還要平靜。
周淮森的宣判下來後,他執意要見我一面。
趙政南作為我的律師,徵求我的意見。
我想了很久,還是去見了他。
趙政南親自開車送我過去。
下車時,他幫忙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襟。
“陳穗禾。”
趙政南輕輕捧住我的臉,他的指腹摩挲過我的眉梢眼角。
那雙在我看來總是稍顯清冷疏離的眼睛。
此時卻氤氳著清晰的溫柔。
“我等你出來。”
我想要對他笑一笑,可笑意溢位時,卻又苦澀無比。
最終我也沒有點頭,只是在轉身離開那一刻。
又忍不住回過身,輕輕抱了抱他。
趙政南,對不起啊。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懷孕的事兒。
我沒臉留下這個孩子。
卻也捨不得親手殺死他。
我茫然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想暫時逃離這一切。
如果有另一個虛幻的空間多好。
我只用把自己藏在裡面,一輩子都不再出來。
28
周淮森瘦了很多,面色蒼白而又頹然。
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卻又很快黯淡了。
“陳穗禾,恭喜你啊,終於能擺脫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不復往日的驕矜清傲。
舉止之間都是一片的頹意和落拓。
“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也沒甚麼,就是有一件事不甘心,想問清楚。”
“你問。”
“你和趙政南,是不是睡了。”
我垂著眼,嘴角卻輕輕勾了勾:“是。”
周淮森倒是意料之外的平靜。
只是一雙眼黑沉的嚇人,就那樣死死盯著我,盯了很久很久。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那你又何必問我?”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著我。
“陳穗禾,恨我嗎?”
恨嗎?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不是罪人,即使我媽是間接害死他親生母親的罪人。
“你好好改造吧,周淮森。”
“陳穗禾,我在問你,你恨我嗎?”
周淮森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
他傾身上前,用力的拍打著玻璃。
獄警上前制止,他掙脫開,緩緩站起身。
我看到他手腕上的手銬。
“周淮森……我恨過你,但後來我想通了,不恨了。”
“可我恨你,陳穗禾。”
周淮森彷彿自嘲的笑了笑。
“只是,我更恨我自己。”
我怔怔然望著他。
“我恨我自己,為甚麼會喜歡上你這樣一個女人。”
29
準備離開北京之前。
我去見了我媽和陳穗寧。
那天的巨大風波,很不幸地波及到了美麗而又脆弱的她。
驚嚇之下,她的孩子沒了。
而被我這個不知好歹的繼女“背刺”,從而失去一個能力出眾的兒子的周文雍。
將怒火遷移到了她的身上。
沒了孩子,她最後的籌碼也沒了。
周文雍不要她,也不要陳穗寧。
這幾年的錦衣玉食,就像是一場鏡花水月。
你看,不是你的東西,到頭來就不是你的。
費盡心機絞盡腦汁也拿不住。
她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仍然美麗,卻是即將凋零枯萎的美麗。
陳穗寧恨我入骨,她做了這麼幾年千金小姐。
完全無法忍受自己從雲端跌落。
只是可惜,她自小就體弱。
如今受了一場打擊,更是病病歪歪。
只能坐在那裡,惡狠狠地瞪著我。
周文雍對她們還算念著舊情。
離開周家時,我媽帶走了她這幾年收到的珠寶首飾。
周文雍也給了她一筆錢,只要她不揮霍,總能安度晚年。
但很顯然,她和陳穗寧都不滿足,不甘心。
“你走吧,我就當沒你這個沒心沒肺不知感恩的女兒。”
她閉著眼,不肯看我。
在她看來,是我毀了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貴太太人生。
“您好好保重。”
我心裡終究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難受,但卻也很快釋然了。
“別總想著去靠男人,普通人的人生,也不是過不下去。”
“你懂甚麼!”
她大聲吼我,美麗的臉也扭曲了。
我甚至看到她鬢邊的白髮,她那麼愛美的人。
周文雍的拋棄,對她的打擊真的很大吧。
可人為甚麼要這麼不知足。
一切痛苦的根源,不過是太過貪婪而已。
我沒有再說話。
其實我早就該知道,她這一輩子,大約至死也不會悔改的。
我已然無能為力,救得了人,也救不了命。
“陳穗禾,你給我滾,你毀了我下半輩子,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她聲嘶力竭地衝著我吼。
“你保重,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滾啊!”
我轉身向外走,拉開房門那一瞬,身後卻忽然襲來一股很重的力道。
“陳穗禾,你憑甚麼這麼瀟灑地一走了之!”
陳穗寧的聲音尖利刺耳。
推我那一把,幾乎耗盡了她的全力。
我重重撲倒在地,她也劇烈喘息著跌坐在了地上。
可我顧不得其他,因為我已然感覺到溫熱的鮮血從我的身體裡湧出。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心底撕心裂肺的劇痛,卻也有……怯弱的如釋重負之感。
30
昏沉未醒之中,我好似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趙政南知道了我懷孕的事兒。
他的臉色很冷,眼底有著明顯的嫌惡。
孩子沒了,他仍是很冷漠的樣子。
我在夢境中痛苦地哭出聲來。
卻聽到耳邊彷彿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聲一聲,溫柔繾綣。
“穗禾……”
我想要睜開眼,卻又不敢睜開,不敢清醒。
我怕這仍是在夢中。
直到最後,有輕柔的吻落在我臉上,將我眼角洇出的淚都吻去。
“穗禾,都過去了,你沒事兒,孩子……也好好的。”
趙政南俯下身,輕輕抱住了我。
“孩子……沒事兒嗎?”
“沒事,別擔心,醫生說了,他好著呢。”
趙政南捧住我的臉,不厭其煩地幫我拂掉眼角的淚。
我顫著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些微的隆起確實還在。
一顆心忽然就落入了肚中。
其實在我的內心最深處,仍是想要留著這個孩子的吧。
“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答不出來,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上學時那些傻乎乎的勇氣,早就被消磨乾淨了。
被周淮森欺凌打壓的那些年。
沒有瘋掉沒有抑鬱,大約就是上天對我最後的垂憐。
“又要像唸書時那樣,不告而別,消失得無影無蹤嗎?”
趙政南忽然用力抱住了我。
“你休想,陳穗禾。”
“我趙政南,絕不會同樣愚蠢的錯誤,連著犯上兩次。”
31
當年,燈牌事件發生後,周淮森就讓我休學了。
一年的集中封閉培訓,然後被送入娛樂圈。
自此之後,我和趙政南就徹底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遇到他。
我想,我和他這輩子,大約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出院後,趙政南將我再次帶回了他的家。
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
我在他書房裡,發現了上學時我親手製作的那塊寫著他名字的燈牌。
他甚至專門做了一個很大的相框。
慎而又慎地將那塊燈牌小心地珍藏了起來。
而更讓我意外的是。
我出道紅了之後,曾開過唯一一場粉絲見面會。
趙政南竟然去了。
而且,他也帶了一塊燈牌。
是他親手做的,寫著我的名字的燈牌。
我將燈牌的開關開啟,彩色的燈依然閃爍明亮。
五顏六色的燈光映著我哭得一塌糊塗的臉。
趙政南將我抱在懷中:“對不起,你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委屈,可我知道的,太晚了。”
“沒甚麼委屈的。”
我伏在他懷中,哭著卻又笑了:“就當我為她贖罪了吧。”
“她生了我養了我,也疼愛了我十八年。”
“就當我還了她生養之恩了。”
“你沒有錯,陳穗禾,這件事你一定要記清楚。”
“只是覺得,很對不起那些陪我走了一路的粉絲們。”
“想要做點甚麼嗎?”
“不管怎樣,就算是決定退圈,也想要誠實地說出一切,至少讓他們不要後悔曾經那樣喜歡我,支援我。”
“那就去做吧,我都支援你。”
32
我發了很長很長的一條微博,宣佈永久退出娛樂圈。
將所有事情都講清楚之後,又附圖了詳盡無比的資產清單。
這些年,若說問心無愧的。
大約也就是我並沒有拿一分錢的髒錢。
依然有人痛罵我, 當然也有人相信我支援我。
但是與非, 褒與貶, 終將被時間浪潮吞噬。
我學著放下,釋懷, 與自己和解。
生下女兒後, 趙政南鼓勵我繼續當年被周淮森中斷的學業。
我開始廢寢忘食地學習。
再後來, 又下定決心準備考研。
而這些年,照顧女兒的重任,很大一部分落在了趙政南身上。
可他將女兒照顧得很好,事業更是蒸蒸日上。
我考研成功那一年, 和趙政南舉行了婚禮。
婚禮上, 當初我見到的那位年輕女士也來了。
她也已經嫁人,丈夫年輕英俊十分優秀。
與我碰杯的時候, 她輕聲道了恭喜。
又調侃道:“陳小姐, 我當初被拒絕了好多次, 直到你們女兒滿月宴,我才徹底死心的。”
“趙律師真的是一個特別專情痴心的好男人,真的真的恭喜你。”
我在她眼底看到了真摯的祝福和徹底的釋懷。
我與她擁抱, 亦是笑著恭喜她:“你先生很英俊, 很愛你。”
她笑得羞澀又幸福:“他確實很愛我,而我,也越來越愛他了。”
33
婚禮結束的那個深夜。
趙政南喝得微醺,回到我們的新房,就抱著我不肯撒手。
一次一次, 不知疲倦。
直到天光微亮, 我窩在他懷裡,叫他的名字。
“趙政南,其實,之前我們的第一次, 也是我的第一次。”
“我根本不在意這些……”
“我知道, 但事實就是事實,我也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趙政南低頭吻我:“只要是你就夠了, 甚麼樣都無所謂。”
“那你,這麼些年都沒談過一次嗎?”
“當然……”
“沒有, 一次都沒有。”
“為甚麼?”
“因為曾被某個人那樣炙熱地愛過,所以後來再遇上的每一個人, 都無法心動了。”
“我以後會更愛你的,趙政南。”
“但我總會比你愛的多一點。”
趙政南將我抱得很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我身體上留下的那些疤。
我們每一次纏綿,他都如此。
我知道他有多心疼我。
所以他才會給我更多更多的偏愛, 仍覺得不夠。
“趙政南,還有件事。”
“你說。”
“你的事務所名字……”
“嗯。”
“在喜歡你之後,我不但想好了將來事務所的名字……”
他低頭,溫柔地吻我:“更甚至, 連我們未來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因為真的喜歡她, 愛她。
所以他早早規劃好的將來裡, 處處都有她的痕跡。
他很耐心地等,等一個契機,等一場春風。
他們的愛情, 就如原上草,只等春風一到,就重獲新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