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舞蹈金獎後,我聽到了周時聿結婚的訊息。
我趕到時,婚禮進入尾聲,新郎正親吻新娘。
他的母親我的養母,溫柔地握住我手,含笑道:
“快過去道喜,你哥哥平日最疼的就是你。”
我捧著花上臺,笑容狼狽僵硬。
周時聿冷淡地不肯看我一眼。
他的新娘接過花,擁抱我時卻輕聲說:
“聽說你連名義上的哥哥都勾引?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後來,我的婚訊傳回國內。
周時聿連夜飛到國外時,我正踮腳親吻新郎。
他失態衝到臺下,卑微攥住我的裙襬:“寧寧,不要嫁,哥哥求你了……”
1
我站在舞臺上,聚光燈的光束將我籠罩。
鮮花,金色的獎盃,如雷的掌聲足足持續了五分鐘。
我卻顧不得享受成功的喜悅,奔到後臺放下獎盃就給周時聿打電話。
但卻一直沒人接聽。
而我的微信裡卻不停地湧入新的資訊。
我看到了很多婚禮現場的照片。
其中一張拍到了新郎和新娘。
新娘是京圈出了名的溫婉大小姐。
漂亮嬌豔,出身優渥。
新郎我很熟悉,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人前,我叫他哥哥。
人後,他親我時,我會喊他的名字周時聿。
他是嚴肅沉穩的周家繼承人。
卻也是我十八歲那年,奪走我初吻的男人。
2
我趕到時,婚禮已經進入尾聲。
遠遠,我就看到穿著黑色新郎禮服的周時聿,正在低頭親吻新娘。
周夫人溫柔含笑握住我的手:
“寧寧,快去給你哥哥道個喜,他平日最疼的就是你。”
我接過花束,僵硬走到臺前。
周時聿目光冷淡,一眼不曾看我。
他的新娘卻走過來接過了我手中花束。
“恭喜。”
“謝謝妹妹。”
新娘笑容明媚擁抱我,卻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聽說你剛成年就勾引自己名義上的哥哥,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我怔然睜大眼,新娘依舊笑著,鬆開手回到周時聿的身邊。
周時聿挽住她的手臂轉身離開。
我的身後傳來一些竊竊私語。
“她還有臉來?”
“是啊,聽說周家專門選的她出去比賽的日子辦婚禮,就是怕她發瘋搗亂。”
“你們說周時聿到底對她有沒有意思?”
“說甚麼笑話呢,周時聿就玩玩她而已,誰看不出來?”
3
婚禮第二日,周時聿帶新婚妻子飛巴厘島度蜜月。
周夫人帶我出去參加飯局。
飯局上另一位夫人帶了一位年輕男士。
是我今日的相親物件。
飯後,周夫人問我的意願。
我搖了搖頭:“我想要繼續跳舞,現在還不想考慮結婚的事情。”
周夫人定定看了我一眼:
“這是你哥哥的意思,這位宋家小少爺,也是他為你精心挑選的結婚物件。”
我坐在那裡,整個人有些蒙。
好一會兒,才恍恍惚惚開口:“這一切都是周時聿安排的?”
“沒錯。”
周夫人不復往日的慈愛:“周寧,周家養你二十年。”
“不是讓你這樣報答周家的。”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存的那些心思。”
我輕吐出一口氣:
“夫人,我可以考慮嫁人,但是,要嫁的人,一定是要我自己挑選的。”
4
上次獲獎後,我的演出邀約雪片般飛來。
忙碌的演出讓我整個人累到麻木。
甚至漸漸淡忘了周時聿突然結婚的事。
周夫人開始每隔三天給我打一通電話,催問結婚的事情。
當又一次演出聚餐時接到她的電話。
我忽然覺得煩不勝煩。
“您放心,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最遲下個月,我一定會把自己嫁出去。”
掛了電話,我正要轉身回房間。
走廊另一頭,幾個人亦步亦趨跟在一個穿黑色商務西裝的男人身後。
正諂媚逢迎地說著甚麼。
大約是看到我,那個男人忽然停了腳步。
我也認出了他。
霍家如今的掌舵人,霍靖之。
從前年紀小好奇跑去夜店玩,被人戲弄輕薄。
情急之下我拿酒瓶砸傷了人,事兒差點鬧大。
還是霍靖之給我解的圍善的後。
又幫我在周家長輩跟前遮掩過去。
所以這些年偶爾碰面,我在他面前都很乖。
“霍大哥。”
我站好,規規矩矩地打招呼。
霍靖之抬手,他身後的幾人就立刻避開了。
“在這兒吃飯?”
“今天演出後的慶功宴。”
他微頷首:“少喝點酒。”
“記住了。”
“有司機接?”
我搖頭:“待會兒直接回團裡的宿舍。”
霍靖之垂眸理了一下袖口:“嗯,去吧。”
我微鬆了一口氣,走了幾步,又轉身看去。
霍靖之卻還站在那裡,眸光落在我的背影上,雖然很淡,卻很專注。
5
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個傳聞。
雖然很快就被霍家雷厲風行的手段摁了下去。
但其實圈子裡私下還是有傳言的。
霍靖之有個祖父輩訂下的未婚妻,
但去年,那個未婚妻好像跟別人有了私情。
兩家十分快速低調地解除了婚約。
霍靖之好像挺喜歡那個未婚妻的,
事情出了之後,據說他還試圖挽回過。
但並沒能成功。
閨蜜當時還打趣過我,說:“寧寧,霍靖之那個未婚妻,乍一看挺像你呢。”
周家軟硬兼施想把我早日嫁出去。
霍靖之也是受過情傷的人。
我心下一動,在他轉身時,忙叫住了他:“霍大哥,我有事想和您說。”
6
我一口氣把自己的打算說完。
霍靖之夾著煙,透過青白的煙霧看向我:
“周寧,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和我結婚?”
我的臉有點熱燙,卻還是輕點了頭。
“因為周時聿忽然結婚?”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並不全因為這件事。”
“周家想讓我儘快嫁人。”
“我從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他們操控的,沒有半點自由。”
“結婚是人生大事,我想為自己爭取一次。”
“就算要嫁,也要嫁我自己選中的人。”
霍靖之掐了煙,“那你憑甚麼認為,我會答應你。”
“霍大哥,我沒有逼您的意思,你不願意的話,就當我甚麼都沒說。”
我說完,見他仍不做聲。
心裡也知道,他這樣的人,自然是不肯委屈自己娶個替身的。
“我先回去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打算轉身離開。
可霍靖之卻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就直接公開吧。”
“甚麼?”
“周寧,如果你想嫁給我,那就昭告全天下。”
霍靖之鬆開我的腕骨,微俯了身。
夜色中,他英俊的輪廓有些許的模糊。
我乾脆心一橫。
“好,那就公開。”
霍靖之唇角輕勾:“現在。”
我睜眸看他,大著膽子一把握住他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我的手很小,細長柔軟。
手指交握糾纏,粗與細,深與白,平添幾分曖昧靡離。
我拿手機拍照,發朋友圈。
又問他:“文案寫甚麼?”
霍靖之從我手裡拿過手機,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寧和美好,靖待佳期。”
我有些訝異地看他一眼,卻還是點了釋出。
朋友圈剛發出去,訊息開始此起彼伏湧入。
緊接著,周時聿的越洋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7
我望著那串熟悉的號碼,不免失神。
霍靖之看了我一眼,從西裝外套口袋裡拿出煙盒和火機。
“我去抽支菸。”
“霍大哥……”我攥著手機,想要結束通話電話。
霍靖之卻按住了我的手腕。
“結束了給我打電話。”
他甚麼都沒問,卻摘了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彆著涼。”
我看著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電話鈴聲快要停止那一刻。
我方才滑動接聽。
周時聿的聲音有些沉啞:“寧寧。”
“這麼晚了,哥哥找我有事兒嗎?”
“你朋友圈發的那張照片是和誰?”
“和我要嫁的人。”
“周寧!”
周時聿大約是動了怒,聲調驀地拔高,卻又夾雜著隱隱的咳嗽聲。
“你說過跳舞是你一輩子的事業。”
“沒錯,我說過。”
“那你現在是在做甚麼?”
我靠在欄杆上,手指攥著霍靖之的西裝衣襟。
他的衣服上有很淡的苦香。
而周時聿喜歡沉水香。
我記得很清楚。
他結婚那天,我去送花恭喜他。
是他的新娘接過的花束。
她的婚紗上,氤氳著淡淡的沉水香氣。
那香氣像是凌遲我的刀子。
斬斷了最後的一絲生機。
在我不知道的無數個白天和黑夜裡。
也許他們早已纏綿了無數次。
可我被蒙在鼓中,一直到婚禮那一刻。
成了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笑話。
8
“不是哥哥想要我儘快嫁出去的嗎?”
“哥哥還為我精心挑選了結婚的物件。”
“甚至怕我鬧事,特意挑選了我比賽的日子結婚。”
“現在我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哥哥不是應該開心嗎?”
我聲音平靜,垂眸輕笑:“至於跳舞,嫁人就不能繼續跳舞了?”
“寧寧。”
周時聿的聲音低啞卻又變得柔和:“把朋友圈刪掉。”
“為甚麼?”
“寧寧,你聽話。”
“哥哥,從小到大,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聽話。”
我將手機緩緩放下:“可是這一次,我不想聽話了。”
“周寧……”
“哥哥,祝你新婚快樂,蜜月快樂,以後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和嫂子快快樂樂。”
“從前的一切,我就當從沒發生過。”
我不等他再開口,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的電話很快再次打來。
我竟也可以平靜如水地將他的聯絡方式一一刪除。
片刻後,原本安靜下來的手機,忽然又開始不停湧入微信訊息。
我開啟微信,點開那條官宣的朋友圈。
一分鐘前,霍靖之在下面評論了一句:“手很漂亮。”
我不由莞爾,想要回復一句,打了字,卻又刪除了。
我給霍靖之打電話。
他過來時,身上沾染著很重的煙味兒。
“結束了?”
“嗯,結束了。”
“送你回家。”
我老老實實地攥著西裝的衣襟,跟他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時,我輕聲開口:“霍大哥,我們這算是確定關係了嗎?”
“不算。”
“啊?”
“領完證才算,周寧,明天你有空嗎?”
我感覺自己整個腦子都不會轉了。
明天領證,會不會節奏太快了?
“你……不用告訴家裡長輩嗎?”
從小被周家領養,實在見了太多這個圈子裡的身不由己。
那些少爺公子千金小姐們,平日裡看起來高高在上錦衣玉食。
但其實卻連選擇嫁給誰娶誰的權利都沒有。
我以為,霍靖之也如此。
“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
霍靖之垂眸看著我:“娶誰,不娶誰,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心裡忍不住腹誹。
你想娶你那個未婚妻,可惜人家不喜歡你,不願意嫁給你呢。
你說了好像也不算。
但我又有甚麼資格去嘲笑他。
我喜歡的人,連光明正大的身份都沒給過我。
9
我和霍靖之領了證。
只是領證前,我提了兩個條件。
第一,我要繼續跳舞,他不能干涉。
第二,暫時不要公開我們領證的事情。
霍靖之對於第一條完全沒有異議。
但第二條卻直接否了。
“周寧,隱婚這樣的事情,我不可能做的。”
霍靖之的臉色有點冷。
他微慍的樣子,讓我有點害怕。
“霍大哥,不是隱婚,只是暫時不要公開。”
“不可能。”
霍靖之臉色越發冷,轉身就要走。
“霍大哥,求你了,我下半年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比賽。”
“我想用普普通通的周寧的身份去參加比賽,而不是霍夫人的身份,你懂嗎?”
我拽住他的衣袖,軟聲求他。
霍靖之的臉色微有些和緩,卻仍是沒有鬆口的意思。
“霍靖之……”
我搖晃他的衣袖,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
“求你了,拜託拜託。”我雙手合十,連連拜託。
霍靖之垂眸,居高臨下看著我:“周寧。”
“求人不是這樣求的。”
“那要怎麼求啊?”
霍靖之忽然上前了一步,修長手指拂開我鬢邊的頭髮。
“求自己的丈夫,更不是這樣。”
他手指觸碰過的地方,瞬間就變得熱燙微紅。
我扭過臉,想要別開。
霍靖之卻先鬆了手:“自己想清楚,該怎麼做。”
他抬腕看看錶:“五分鐘後我們就出發去民政局。”
我看著他氣定神閒地走到窗邊站定。
心裡不免著急,又有些委屈生氣。
從小到大我沒求過人,因為寄人籬下,所以順理成章地逆來順受。
從沒有過甚麼奢求。
但求自己的丈夫?
誰還沒看過幾本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小言情?
我乾脆一咬牙,幾步走到霍靖之身後。
抬起手,輕輕環抱住了他窄瘦的腰。
我的身體貼在他脊背上那一瞬,明顯感覺到了他腰腹肌肉驟然緊繃。
“霍靖之……”我放軟了嗓音:“求你了。”
10
他沒有應聲,也沒點頭。
只是修長的手指握住我的,有點用力。
好一會兒,我才聽到他沉聲說了一句:“辦婚禮的時候,就必須公開了。”
“好。”我很乖地滿口答應。
心裡卻又在想,婚禮鬼知道甚麼時候了。
萬一他的前未婚妻回頭追夫,說不定我就要離婚下崗。
我可是很有替身覺悟的。
但霍靖之好像滿意了。
他鬆開我的手,我也鬆開了環抱住他的手臂。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卻又自然握住了我的手:“走吧。”
我忍不住抬眸看他的臉。
不笑的時候很嚴肅的,尤其戴著眼鏡的時候。
更有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威勢。
之前敬重卻也懼怕的大哥哥。
現在卻要成為自己的丈夫。
直到到了民政局,我還有一種在做夢的錯覺。
五分鐘前,我接到周夫人的電話。
她在電話裡婉轉提醒我,儘快拿下霍靖之,儘快訂婚。
我都應了。
其實想要隱瞞結婚領證的事。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我不想周家因為我和霍靖之已經領證。
順理成章地利用霍靖之和霍家。
我承了周家的恩情,我自己還就足夠。
何必再將霍靖之拖進來。
11
領完結婚證。
霍靖之直接將兩個紅本本都拿走了。
他很忙,領完證就要去公司開會。
我這邊也要趕去舞團,準備晚上的演出。
霍靖之送我去舞團的路上。
我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霍大哥,你為甚麼會同意和我結婚?”
其實我還想問一句,“是因為我長的像你喜歡的那個人嗎?”
但我心裡其實還是有點怕他,沒敢問出口。
言情小說裡,男主角常用這樣的方式逼心裡的白月光回來。
最後他們大團圓,替身下場卻悽慘。
我想,自己一定要吸取前車之鑑。
霍靖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給了我一張卡。
“這張卡是我主卡的附屬卡,可以隨便刷也可以隨便支取。”
“霍大哥,我不能要的,我也不缺錢……”
“婚事暫不公開,聘禮彩禮現在都不能給你,這張卡就當作我的聘禮。”
霍靖之將卡放在我手裡,“周寧,委屈你了。”
我連連搖頭:“不不不,霍大哥,是委屈你了,委屈你要娶自己不喜歡的女人……”
“不喜歡的女人?”霍靖之截斷我的話,低低重複了一句。
他看著我,卻又很淡地一笑,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但整個人看起來,卻有些說不出的落寞。
我的心裡忽然難受起來。
愛而不得的滋味,我嘗過的。
“霍大哥。”我忍不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沒有掙開。
片刻後,卻又反握住了我的。
“如果你以後想要結束我們的關係,隨時都可以告訴我的。”
“周寧。”
霍靖之定定看著我。
那種強勢的威圧感又來了。
我不敢和他對視,連忙移開視線。
“你是成年人,應該懂得一個道理,婚姻不是兒戲。”
“可是……”
“沒有可是,周寧。”
我望著他的臉。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認認真真看清楚他的模樣。
與周時聿的英俊倜儻不同。
霍靖之更顯沉穩成熟。
好像莫名地,就讓人覺得他很可靠。
如果他沒有喜歡的女人。
如果我不曾經歷過和周時聿的那些過往。
先婚後愛這樣的童話故事,也許會發生在我們之間。
12
與霍靖之領證後。
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日常我忙著排練演出。
霍靖之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周夫人詢問過我幾次和霍靖之進展如何。
我都搪塞了過去。
直到周時聿和妻子提前結束蜜月旅行回京。
他直接來了舞團找我。
我推門進去時,
周時聿坐在我的休息室化妝鏡前,
手裡把玩著一個小盒子。
聽到聲音,他站起身看向我:“寧寧。”
“有事嗎?”
我放下毛巾,攏了攏溼透的頭髮。
周時聿拿著盒子走到我跟前。
“給你帶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我沒有接,微笑看著他:“你選的,還是嫂子選的?”
“寧寧。”
周時聿的眸色漸漸晦暗。
片刻後,他才開口:“去換一下衣服,跟我出去吃飯。”
“有事就在這裡說吧。”
“陪我去吃點東西。”
“明天有演出,今天斷食。”
“你和霍靖之……”
周時聿微蹙眉:“他之前的事你應該聽過,寧寧,你們不適合。”
“那我和誰適合?哥哥選的那些人就適合我嗎?”
“還是說,我被你們周家收養,所以這輩子,我就只能做周家和你的傀儡?”
我望著他,到底還是控制不住眼淚洶湧而落。
“周時聿,該說的話我都說過了。”
“你結婚了,我們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切,就都忘記吧。”
“從此以後,我會把你當親哥哥看待。”
“親哥哥?”
周時聿忽然一步上前抵住我。
“寧寧,你十六歲那年偷親我的時候,怎麼不把我當親哥哥看待?”
“你成年禮那天晚上,第一次喝醉了,對我說了甚麼?”
13
說了甚麼?
我說我好喜歡周時聿。
我說我不要周時聿當我的哥哥。
我說我將來想要嫁給他,做他的妻子。
周時聿掐住我的下頜,逼我抬頭與他對視。
“周寧,你都忘了?”
“那你呢,周時聿,我說過的話不可以忘。”
“那你說過的話發過的誓,就可以隨便背棄?”
我控制不住地譏誚冷笑。
幾乎用盡全力將他狠狠推開。
“你結婚娶妻的時候,想過自己說的話沒有?”
“親吻新娘,宣誓交換戒指的時候,你又把我置於了何地?”
“我知道我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孤女,配不上你。”
“如果你覺得我給你造成了困擾,你可以和我說清楚。”
“周時聿,我不會糾纏你的,我也不會去破壞你的婚事。”
“你和叔叔阿姨用不著將我當洪水猛獸一樣防著。”
“我不是白眼狼,我時時刻刻都記著周家的恩情。”
“有如今這樣不愁吃穿的日子,是周家給我的。”
“就算讓我用自己的命去還,我都願意。”
“但你不該這樣騙我。”
“你騙我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該知道。”
“周時聿,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了。”
周時聿安靜地看著我。
他那雙總是帶著一點不羈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卻像是無波無瀾的古井。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會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讓人看了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但我也不想再去揣測。
他已經結婚了。
我也已經嫁人。
這輩子,我和周時聿的緣分,已經徹底斷乾淨。
14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轉身就走。
周時聿握住了我的手腕。
“你和霍靖之的事,我不過問。”
“但是寧寧,哥哥只求你這一次。”
“不要嫁人,至少,這兩年期間……”
我輕輕掙開他。
“周時聿,我說過的。”
“這一次,我不會聽話了。”
我拉開門離開。
霍靖之恰好這時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想,周時聿肯定聽到了我喊霍靖之的名字。
他這樣驕傲的人,怎會在別的男人跟前甘居下風。
所以,他並沒有再追過來。
“晚上演出甚麼時候結束?”
“差不多要十點了。”
“那我去接你。”
“你出差回來了?”
“嗯。”
“那會不會太累?”
耳邊傳來男人愉悅的一聲輕笑。
我彷彿看到霍靖之此時的模樣。
眼眸微垂,唇角勾笑的弧度很淺很淺。
也許會習慣性地理一下袖口。
那雙手,在我這個自小學跳舞的人看來,十分的迷人。
壓在心頭的沉沉陰霾,好似驟然就掃清了些許。
“那我等著你。”
“給你帶了禮物。”
“謝謝。”
“寧寧,你不用對我這樣客氣。”
霍靖之說完,不等我開口,又道:“有工作電話進來,先掛了,晚上見。”
“好,晚上見。”
我將手機放好,走進電梯的時候,不經意地回頭。
周時聿遠遠站在我化妝間的門口。
燈影從他頭頂灑落,他半張臉都溶在暗影裡。
電梯門緩緩的合上。
視線裡的那道身影,一點一點消失無蹤。
最後,他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卻又好像,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我們之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15
晚上的演出十分順利。
最後返場的時候,觀眾歡呼聲持續不斷。
很多人跑上臺送花。
當那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拿著花束上臺時。
我莫名覺出了一絲異樣。
在他遞花束過來時,下意識向一側閃避了一步。
也就是這一步,讓我免卻了滅頂之災。
而我當時反應及時,又用手中那捧很大的花束遮擋了一下。
所以那瓶不明液體,沒能潑在我臉上。
但饒是如此,我的左小臂連帶著左手,都傷到了。
臺上瞬間亂了。
人們尖叫著抱頭逃竄。
左小臂的面板已經一片通紅,起了大小不一的水皰。
我疼得叫不出聲,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站在那一動不動。
舞團裡的人好似都被嚇到了,沒人敢靠近我。
我的手臂像是被烈火燒灼。
痛不欲生。
“周寧!”
嘈雜中,我卻聽到了霍靖之的聲音。
這也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大聲說話。
我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望去。
臺下亂糟糟的,觀眾席位一片混亂。
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著大衣,步伐很大,撥開亂七八糟的人群。
快步向臺上奔來。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霍靖之到我跟前時,我的眼淚忽然就滾落了下來。
“霍靖之……”我喃喃念他名字。
雙腿軟得再也支撐不住,緩緩伏在了他胸前。
我是真的怕,如果稍稍不幸一點。
我現在就已然是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16
我手臂上的傷不算重,但手指上的問題有些棘手。
無名指和小指被硫酸灼傷嚴重,有些黏連,需要手術剝離面板。
而我是疤痕體質,傷口癒合後,最難的就是疤痕增生問題。
如果手指恢復得不好,對我以後上臺跳舞,肯定是有影響的。
周夫人帶了周時聿的妻子梁菀一起來醫院看我。
中途周夫人去洗手間。
梁菀走到我床邊,笑吟吟望著我纏著紗布的手臂和左手。
“周寧,你知道嗎?”
她彎腰,故意按了按我的傷處。
“周時聿最喜歡你跳舞了。”
“好可惜,只傷到了你的手指,不是腿,也不是臉。”
傷口疼得鑽心,我額上都沁出了冷汗。
梁菀笑意更深:“好心提醒你哦,如果再勾引別人老公。”
“下一次就不會這樣幸運啦。”
梁菀不愧是京圈出了名的溫婉名媛。
就連威脅人的陰毒話語,都能說得這樣溫柔。
“所以,那天晚上那個男人是你安排的?”
梁菀譏誚地勾了勾嘴角。
“你說甚麼呢妹妹,我可聽不懂你的意思。”
“其實你不用這樣做的。”
“做甚麼?”梁菀睜大眼,一副無辜至極的純善模樣。
“周時聿是你的丈夫,嫂子,你該是多麼不自信。”
“才會這樣針對我這樣一個連名分都沒有過的,前女友都算不上的領養的妹妹?”
“你知道甚麼!”
梁菀忽然上前一步,她有些失態地抓住我的肩膀。
她瞪著我,眼眶裡通紅,蘊著淚。
我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劇烈起伏。
但她卻又甚麼都沒再說。
只是緩緩鬆開手,直起身那一瞬。
梁菀眼底的淚卻也掉了下來:“周寧,你怎麼不去死呢!”
“你死了,這世上沒你這個人了,該有多好……”
我也多希望。
自己不曾出現在這個世上。
或者在親生父母去世的時候,和他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而不是被周夫人收養,
成為周時聿的妹妹。
然後,情竇初開的年紀,身不由己地愛上他。
“梁菀,我會離開周家,不會再回來了。”
“周時聿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
“但你背後害我這件事,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17
那晚那個向我潑硫酸的男人被警方刑拘了。
他招出了幕後主使。
是舞團的另一個女舞者。
因為嫉妒我升首席,才會一念之差釀成大錯。
但霍靖之告訴我。
這個女舞者是梁家慈善基金資助的女學生。
受過樑家很大的恩情。
他沒有點破,但我立刻就明白了了真相。
“周家給了我二十年的錦衣玉食。”
“我沒有捱過打罵,能學舞蹈,念大學,有今日的一切,都是周家給的。”
“霍靖之,她是我的嫂子,是周家的兒媳婦。”
“可是這一次,我不想再委曲求全。”
我輕輕抓住他的衣袖,一開口,聲音卻哽住了。
“差一點我就毀容了,霍靖之。”
“周寧,你不用這樣委屈自己。”
霍靖之似乎動了怒:
“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制裁,這種原則性問題半步都不能退。”
“你以為周家收養你只是心善,或者只是純粹想要博取一個好名聲嗎?”
“我都知道,霍靖之,我很早就知道了。”
周家收養我,將我教養成如今的模樣。
存的是待價而沽的心思。
我長大後,周夫人看我的眼神。
就不再像是看著一個人,而像是貨物,商品。
“你既然知道,卻還要時時處處為周家考慮。”
“周寧,你是在意周家,還是顧念著周時聿?”
“我沒有……”
“我知道你喜歡他。”
18
霍靖之抬手摘了眼鏡。
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再看向我時,眼底已經是一片晦暗的平靜。
“我會將調查出的證據都交給警方。”
“周家不會再要這樣一個蛇蠍心腸的兒媳婦。”
“周時聿會和梁菀離婚,周寧。”
“你還有機會,重新和他在一起。”
“霍靖之你甚麼意思?”
我一下站了起來,不知怎麼了,只覺一股急火直往心頭衝去。
“我知道了,你想離婚了是不是?”
霍靖之沉默著,沒有應聲。
但我卻在心裡坐實了這個想法。
是了,就在前幾日。
我好像聽誰說起,霍靖之的前未婚妻許願回國了。
而且,許願和那個男人已經徹底掰了。
似乎有回頭找霍靖之修好的跡象。
那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真心喜歡的女人。
他自然會心軟。
而我當初也說過。
如果要分開就告訴我,我不會糾纏不清的。
當初這樣說的時候,當真是十分灑脫。
但真到了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心底為甚麼會有難過的情緒。
可我死死忍住了。
我轉身拿了自己的包,從包裡翻出他之前給我的卡。
“卡還給你。”
“還好我們領證沒有公開。”
“現在只需要去辦一下離婚證就可以了。”
“你決定甚麼時候去,我都可以配合。”
“周寧。”
霍靖之沒有接那張卡。
他看著我,似乎輕笑了一聲:“就這麼迫不及待?”
“我只是覺得,早一點和我分開,你和你的心上人就不會再有更多的誤會。”
“我的心上人?”
“你從前那個未婚妻。”
“我知道你很喜歡她,她現在回來找你了,你一定很想早點和她在一起……”
“霍靖之,如果你需要我幫你解釋的話,我一定會去的。”
“我會告訴她,我們甚麼都沒發生過,牽手親吻擁抱都沒有……”
“周寧。”
霍靖之忽然逼近我,他捏住我的下頜。
低了頭直接吻住了我:“你現在可以告訴她了。”
“什……甚麼?”
“牽手,親吻,擁抱。”
他的手指從我下頜上移開,一寸一寸下滑。
從我的肩膀,手臂,再到我的雙手。
然後十指緊緊交握。
再然後,我被他帶到懷中。
“我們都發生了。”
“所以,她大約不會再要我。”
“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樣的蠢事我霍靖之不會做。”
他將我抵在牆壁上,再次俯身深吻住我。
“領證到現在 127 天,周寧,你是不是該和我圓房了?”
19
“你……不是要和我離婚?”
“你想離婚?”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
不知怎麼的,腦子裡湧出的都是出事那天。
他穿過嘈雜人群,長腿闊步向我奔來的畫面。
而不知從何時起,那根紮在我心頭的尖銳的刺。
不知甚麼時候模糊了稜角,漸漸變鈍。
想起周時聿這個名字的時候。
那種痛感好像也遲鈍了,變輕了。
霍靖之三個字,逐漸在我的日常中頻繁地出現。
我忍不住緩緩搖頭:“我也不想年紀輕輕就變二婚。”
霍靖之忽然捏了一下我的臉。
“你不想變二婚,難不成我就想?”
我想要說甚麼,霍靖之卻又吻住了我。
我好似聽到他很低地說了一句。
“周寧,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笨的人。”
我不大服氣,想要辯駁。
霍靖之卻更用力地抱住我。
“寧寧……閉眼。”
我像是被蠱惑了一般閉上眼。
霍靖之吻我的力道溫柔了一瞬:“乖。”
20
霍靖之尊重我的意願。
選了國外一個很漂亮的海島舉行婚禮。
邀請的人並不多。
雙方的父母至親,還有交情深厚的朋友知己。
周時聿和梁菀,並沒有在邀請名單上。
婚禮日期和地點都暫時保密。
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這樣。
周時聿結婚的時候,專門避開我。
而我結婚的時候,也並不想看到他出現。
21
婚禮後,我會暫時定居國外,繼續復健治療。
我的左手手指恢復得不大好。
疤痕增生影響到手指柔韌彎曲。
腕部筋脈也受損,很多手部動作都不能再做。
這對於舞團首席來說,是很大的瑕疵。
我向舞團領導請了長假。
離開的時候,我望著熟悉的一切。
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曾經以為一輩子都會愛的那個人。
如今已成了她人丈夫。
曾經以為會待一輩子的舞團,此刻卻也要面臨暫時或永遠的告別。
可人生就是如此。
很多轉折會在你猝不及防之間出現。
巨浪推著你往前,往另一條路走。
你卻渺小得無能為力。
我的婚紗是霍靖之幫我挑選的。
穿在身上很像漂亮繁複的舞裙,遠遠看去,又像美麗驕傲的白天鵝。
手指上有增生的疤痕,戒指是他專程找人定製的。
有可以開啟的精緻暗釦。
可以避開那些凹凸的傷疤,精巧地扣在我的無名指上。
我踮起腳親吻新郎的時候。
臺下忽然起了不小的動靜。
堆得很高的香檳塔被來人撞翻。
淋漓在綠色的草坪上。
周時聿步伐急促卻又踉蹌。
他奔到臺前,我下意識地往霍靖之的身後躲。
他的手堪堪攥住我的裙襬。
人群安靜,風聲呼嘯。
我身後不遠處是巨大古老的城堡。
還有無邊無際碧藍的海。
年少時夢想中婚禮的場面。
如今已然實現。
心底不完美的缺口,不知不覺被補全。
此時我看著他。
竟也能和他結婚那日一樣的平靜。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是真的放下了周時聿。
所有的不甘傷痛和怨恨。
原來都能被治癒放下。
人的心很小很小,小到一次只能愛一個人。
可人的心也很大很大,能包容背叛和傷害。
也能接納人生中新的旅程和風景。
我如此。
我希望周時聿,也可以如此。
22
“寧寧,不要嫁,哥哥求你了……”
周夫人失態地上前,強壓了怒氣開口。
“時聿,你這是做甚麼!你給我過來!”
周時聿臉色慘白,就那樣失態而又卑微地攥著我的裙襬,不肯放手。
“時聿。”
霍靖之沉聲開口:“寧寧一輩子只此一次的婚禮,別讓她留下遺憾。”
“只此一次的婚禮?”
周時聿喃喃重複著,目光沒有焦距地掠過我,又落在霍靖之的身上。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頹然地鬆開。
當夕陽鋪滿整個海面,映紅半邊天空。
周時聿終於還是轉過身離開。
我看著他走遠。
到最後消失無蹤。
周夫人掩面低聲哭泣。
有人在輕聲安慰勸她。
我和霍靖之的婚禮走完最後的程式。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時不時輕輕摩挲過我手指上的疤痕。
遲鈍如我,笨拙如我。
好似也清晰感受到了他壓抑剋制的疼惜和愛意。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同房。
我沒忍住,在他解開我睡衣束帶的時候,還是問出了口。
“霍靖之,你和許願……”
“是我祖父母和她的外祖父訂下的。”
“那時候,我只有六歲,她剛出生。”
霍靖之似乎早已知道我今晚會問他這個問題。
他停下手中動作。
理了理我凌亂的頭髮,將我拉到他懷中。
“小時候不懂事,只是把她當一個小妹妹看。”
“後來長大後,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喜歡她,娶她做妻子。”
我驚得從他懷裡坐起身:“可是當初傳言,說你苦苦挽回了好幾次……”
霍靖之氣定神閒望著我:“是我故意縱容八卦記者這樣亂寫的。”
“為甚麼啊?”
“因為這樣,可以免除很多的麻煩。”
“霍靖之,我聽不太懂……”
“我心裡有個心心念唸的白月光,很多人就會知難而退。”
“我受了情傷不肯談婚論嫁,那麼當我再次提起想要結婚的時候。”
霍靖之攬住我,微低頭輕輕親了親我。
“霍家的長輩才會歡喜接受,我才能順順利利無風無波地得償所願。”
“周寧,現在你明白了嗎?”
23
“所以,你不喜歡許願?”
“不喜歡。”
“所以……你想娶我?從一開始,你就……喜歡我?”
“不然呢。”
霍靖之似有些無奈:“你以為隨便一個女人過來和我談判要結婚,還要隱婚,我就會答應?”
“我以為……是因為我長的有點像許願,你才會答應的。”
“那天晚上,你一直盯著我的背影看,我以為你是看著我,想到了許願。”
“我也正被周夫人逼婚,所以才會忽然起了那個念頭,去找你說要不要結婚……”
“周寧,這些年,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霍靖之望著我,眸光漸漸灼熱。
“屈指可數的時間裡,你也總是避著我。”
“那晚見到你,我沒能控制住自己,多看了你一會兒。”
他再次低頭吻我:“如果早知道,多看你一會兒就能讓你主動開口說要和我結婚。”
“多年前你在夜店闖禍的時候,我就該直接帶你離開周家,讓你成為霍太太。”
24
我和霍靖之舉行婚禮後兩個月。
忽然接到了梁菀打來的電話。
“周寧,你能回來一趟嗎?”
梁菀聲音嘶啞,不復那一日在我病房裡的婉轉愉悅。
“有甚麼事?”
“是周時聿。”
“他怎麼了?”
“不太好,你能回來看看他嗎?”
我沉默很久,才輕聲道:“近期我沒有回國的打算。”
梁菀忽然笑了一聲:“周寧,你的心可真狠。”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掛了。”
“周寧!你以為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你應該得到的嗎?”
梁菀忽然崩潰了一般嘶吼出聲。
“你以為你為甚麼可以喜歡舞蹈就去學舞蹈?”
“是周時聿捨棄自己的夢想,為你爭取來的這一切,你知不知道?”
“你以為這些年你可以隨心所欲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是因為甚麼?”
“你以為你沒有像周家其他的女孩子那樣被迫聯姻,犧牲一輩子的幸福,是因為周家人心善,心疼你這個女兒嗎?”
“你以為周時聿選擇你比賽的日子結婚,真的是怕你去鬧事?”
“周寧……”
梁菀痛哭出聲:“我有多喜歡周時聿,就有多恨你多嫉妒你,你知不知道?”
“周寧,周時聿就要死了,他快要死了!”
“死前他只想再看看你,再見你一面,僅此而已周寧……”
25
手機從我的掌心裡跌落在地毯上。
梁菀的哭聲,仍在斷斷續續的傳來。
可我的耳邊只有金戈鐵馬一般的嗡鳴,尖銳刺耳。
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直到霍靖之將我從地板上抱起來。
“寧寧,我陪你回去吧。”
“霍靖之……”
我茫然地看著他:“梁菀說周時聿就要死了,我怎麼聽不太懂她甚麼意思?”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連感冒都很少有過。”
“回去看看他吧,也許見了你,他會慢慢地好起來。”
霍靖之輕輕摸了摸我的發頂:“走吧,現在就去機場。”
26
見到周時聿的時候,他已經完全不復昔日英俊倜儻的模樣。
就連梁菀,也形銷骨立,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
而優雅端莊的周夫人,頭髮白了大半。
還有周叔叔,更是蒼老得不成樣子。
他們只有周時聿一個孩子。
周夫人見到我,眼淚滾滾而落,攥著我的手,卻又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他撐著一口氣,就是想要見你最後一面。”
梁菀聲音嘶啞地說著,起身往外走。
“周寧,你好好陪陪他。”
她將周時聿的手機遞給我。
“備忘錄,你看看吧。”
周夫人和周叔叔也起身離開。
霍靖之是最後一個走的。
“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霍靖之摸了摸我的頭髮,方才轉身。
病房裡安靜得嚇人。
只有各種儀器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周時聿的身體上插滿了管子。
他瘦得兩腮凹陷,閉著眼,一動不動。
“哥哥。”
我走到病床邊,輕輕喚了一聲。
他的眉毛微不可見地動了動。
我的淚滾滾而落:“周時聿……”
他緊閉的眼尾裡,緩緩洇出了一滴淚。
“周時聿,我是周寧,我來看你了。”
“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看一眼……”
我緩緩地俯下身子,輕輕將臉貼在了他的手臂上。
“哥哥,我是寧寧啊。”
你不是說,你最疼愛的人就是我。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發生甚麼事。
只要周寧喊一聲哥哥。
天涯海角,周時聿都會趕到她的身邊去。
你騙過我,對我食言了一次。
這一次如果你還騙我,我就再也不會理你了。
真的不會再理你了。
27(周時聿視角)
寧寧想要繼續跳舞,但是媽媽想讓她去學珠寶設計。
她膽子小,提了一次被拒絕後,就不敢說了。
我就去找了爸媽。
我去唸最討厭的政經系,讓她一直跳舞好了。
再後來,我大學畢業後,爸媽開始計劃著給我挑選聯姻的物件。
我告訴他們,我要自己選擇自己的妻子。
可他們說,“周家今不如昔,你和周寧你們兩個,必須有一個人要為家族做出犧牲。”
“如果你想要婚姻自由,那你妹妹的婚事,就必須要我們做主。”
周寧的膽子那麼小,有任何要求從來都不敢提。
如果被當作聯姻工具嫁出去,受欺負了大約也不敢說。
從小到大都是我罩著她,我護著她。
這一次,理所當然也是如此。
我想要帶著她離開北京。
我們就找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城市定居下來。
哪怕就過最普通的日子也行。
但就在我做了決定之後,命運的轉折就這樣突兀地襲來。
醫生說,我這樣的病,全世界只有二十例。
存活超過三年的,只有一例。
我死了,無足輕重。
可是周寧怎麼辦?
爸媽會逼著她嫁給不愛的男人吧。
她想要過的生活,都無法再繼續。
更甚至,也許我死去的時候,她也會傻傻地跟著我一起走。
如果我的命運無法改變的話。
那就讓我用自己最後的力量,改變周寧的命運吧。
我寧願她恨我,也想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我瞞下了自己的病。
接受了父母挑選的聯姻物件。
接受的條件就是:
“從此以後,周寧的一切,你們都不能干涉。”
“她將來要嫁人的話,我會幫她挑選合適的結婚物件。”
“她想過甚麼樣的生活,就讓她隨心所欲去過。”
父母答應了我。
可我忽略了一點。
我對周寧異常的關心和在乎,讓他們起了疑。
從而探知了我和周寧那從沒有公開的私情。
我娶了梁菀後。
他們出爾反爾,開始逼著周寧去相親,嫁人。
而此時,遠在國外的醫生專家告訴我。
我的病,國際醫療團隊那邊有了新的突破。
如果臨床試驗成功的話,我可能會恢復健康。
只是需要兩年的時間來等待。
但是那時,周寧在朋友圈公開了她的交往物件。
我不顧梁菀動怒,執意提前結束蜜月回國。
見到周寧後,我求她和霍靖之分開。
她沒有同意。
我只能再退一步,求她兩年內不要結婚。
她沒有回答我。
很久很久以後,在得知她和霍靖之的婚訊後。
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她早已和霍靖之領證了。
我突然和梁菀結婚這件事。
將她的心傷透了。
她看起來怯弱,但實則無比的執拗倔強。
她看起來沒有底線可以任人揉捏。
但實則她決定的事,從來都不會更改。
我自以為自己那麼瞭解她。
卻又完全不懂她。
沒有人會一直站在原地等著你。
哪怕你有無盡的苦衷。
周寧和霍靖之舉行婚禮那天。
專家團隊那邊通知我,臨床手術徹底宣告失敗。
我的病,再一次陷入僵局。
也許我能幸運地活過三年。
也許我今晚入睡,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當時,我整個人都崩潰了。
不管不顧地闖入周寧的婚禮現場。
我求她不要結婚。
失態而又卑微。
直到後來霍靖之說:“時聿,這是周寧這輩子只此一次的婚禮,別讓她留下遺恨。”
我忽然就清醒了。
是啊,我就要死了。
就算周寧結束婚禮跟我離開。
我能給她甚麼?
也許看著她嫁給一個自始至終深愛著她的男人。
我會覺得更幸福,更滿足。
我終於還是放了手。
聽說他們的婚禮很圓滿很幸福。
聽說他們的蜜月之行是環遊世界。
聽說霍靖之一直在想盡辦法給她做復健。
聽說她想要暫時定居在國外,短期不回國了。
我為她高興。
那個小小的,怯怯的,亦步亦趨跟著我的小姑娘。
叫我哥哥,又叫我周時聿的周寧。
她的眼裡心裡,漸漸裝了另一個男人。
我的位子越來越小,也許最後會徹底被取代。
但這些對我來說並不算甚麼。
我只想要周寧永遠開心。
自在如風,隨心所欲。
我做不到的事,霍靖之是可以的吧。
所以你看,到最後,我連嫉妒那個男人的能力都沒有了。
周寧。
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
我不想做你的哥哥,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但我仍想和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我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彼此相依, 不要再分開。
27
周時聿的喪禮舉行之後。
霍靖之找到梁菀害我的關鍵證據,交給了警方。
梁菀熬不住良心的煎熬,甚至沒等審問, 主動交代了一切。
在警局, 她要求最後見我一面。
“周寧, 也許你不理解我為甚麼會那麼恨你。”
“周時聿從來沒有碰過我。”
“一次都沒有。”
“我們結婚那天晚上,他對我說, 他心有所屬。”
“我求過他, 我說我甚麼都不在乎,只想做他的妻子,我可以接受他心裡想著別人。”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我。”
梁菀笑著笑著,眼淚卻又滾落下來:
“你看, 我做他妻子這麼久,最親密的時候, 也只是婚禮上。”
“也只是為了讓你相信他是變心了。”
“梁菀……”
“周寧,是我對不起你。”
“如果可以的話, 繼續去跳舞吧。”
“周時聿那麼喜歡你跳舞的樣子, 如果你繼續跳舞的話, 他在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開心的。”
28
周時聿去世一週年的時候。
我開始了自己的全球巡演。
第一站是在北京。
霍靖之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
周夫人和周叔叔都來了。
他們的旁邊還有一個空座。
空座上放著一束花。
第一場演出結束的時候。
霍靖之他們都上臺給我獻花。
周夫人把空座上那束花遞給我的時候。
不知從哪兒飛來了一隻蝴蝶。
那隻蝴蝶親吻了我的眉心, 又落在我的肩頭。
盤桓很久,方才戀戀不捨地飛走。
我的淚掉了下來。
霍靖之擁著我,幫我擦去了眼淚。
“他來看你了。”
我哽咽, 卻又轉過臉, 望著蝴蝶遠去的方向, 默唸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知道的,是他來看我了。
那天晚上,霍靖之帶我回家。
車子快到的時候,他讓司機停了車。
大約還有幾百米的路程, 他牽著我的手,想要和我走回去。
那晚的月色很美。
霍靖之忽然停了步。
“周寧。”他叫我的名字, 又緩緩鬆開我的手。
“想不想, 在這裡跳支舞。”
“只為我。”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一陣的心酸自責。
這一年多來,我確實忽略他太多。
而他是最寬厚溫和的丈夫,包容了我太多太多。
我的手指能基本恢復, 我能重返舞臺,他在背後默默付出了太多。
“霍靖之, 以後,臺上的舞蹈是為觀眾為自己。”
“臺下的每一支舞蹈,都只為了你。”
“……好。”
最後的時候,他擁住我,在樹下纏綿親吻。
我快要無法喘息的時候,霍靖之在我耳邊說。
“周寧, 我不止是喜歡你。”
“那……還有甚麼?”
“我愛你。”
“霍靖之, 我……”
“你現在甚麼都不用說, 等哪一天,你愛我如我現在愛你一樣多時,再告訴我。”
“……好。”
“周寧, 回家了。”霍靖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
“嗯,我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