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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節 不離川

我從小被拐賣,受盡毒打折磨。

後來幸運得救,又嫁了個相貌英俊的清貧老公。

更幸運的是懷孕七個月時,親生父母找到了我。

只是可惜,我和腹中胎兒一起死在了回家認親的路上。

那一夜,數架私人飛機深夜抵港,震驚香江兩岸。

沒人知道,那一身殺氣走下舷梯的男人。

是隱退多年的港圈大佬秦九川,也是……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身上仍然穿著我買的廉價襯衣。

可日日親手為他繫上衣釦的我,卻再不會回來了。

1

我被推進那個足有兩米深的土坑時。

只顧著護住高隆的小腹。

以至於整張臉都擦傷,左腿也摔斷了。

紛揚的土塊砸在我的臉上身上,很快這個深坑就會被填平。

我忍著劇痛,拖著斷腿跪在坑底,不停地磕頭求饒。

我死了不要緊,可我的孩子,已經七個月了。

鄰居婆婆常常說,七活八不活。

如果現在能有機會把他生下來,也算有條活路。

“她好像都快生了……”

有人似乎有些不忍,小聲說了一句。

可很快就被人硬生生打斷。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繼續吧。”

我跌坐在地,抱著小腹,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高處的幾人。

“大哥,她這眼神太嚇人了……”

“她這樣死了,會不會變成鬼來找我們報仇?”

“瞧你們一個個慫的。”

男人這樣說著,但尾音卻也有些發顫。

“要不把她眼弄瞎了,她看不到,也就沒辦法找我們報仇了。”

“是啊大哥,她都快生了,咱們這可是天大的罪孽,兩條人命呢。”

“那就把她眼珠子剜了。”

男人將帽簷壓低,遮住了半張臉。

拔出一把匕首,跳入深坑。

而此時,月光卻越來越明亮。

最後一眼,匕首映照月光,閃出一片寒芒。

我看到了那個男人嘴角處,一道蜈蚣樣的凹陷疤痕。

2

秦九川從私人飛機上下來時。

仍然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廉價襯衣。

那天早晨,我如常給他係扣子,發現一枚紐扣鬆動。

就隨手釘好了。

只是我腦子不大好,手也很笨,釘得歪歪扭扭。

還不小心扎到了手。

結婚後秦九川很嬌慣我,我漸漸被他養的有點矯情。

還趴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

手上的血,就蹭到了那枚木質的扣子上。

大約是這滴指尖血的緣故。

我死後,魂魄沒有消散,竟就這樣飄飄蕩蕩到了秦九川的身邊。

3

我看到了數架私人飛機,還有近百輛豪車。

浩浩蕩蕩烏烏壓壓,幾乎看不到尾。

秦九川穿著舊衣,滿身殺氣走下舷梯後。

立時就被很多穿黑色西裝的人簇擁起來。

“秦爺,您怎麼忽然回港,是有甚麼大事兒……”

“九爺,這幾年都沒您的訊息,兄弟們都想您老人家,日日念著呢。”

“九爺,您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我有點恍惚,看看秦九川,又看看那些滿臉激動仰慕的人。

他們為甚麼喊他秦爺九爺的?

好像很尊敬他很害怕他的樣子。

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只是眉眼微壓,滿面冷意。

人群漸漸平靜。

說話那幾個人也噤了聲。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死寂一片。

我有點害怕。

忍不住飄過去躲在了秦九川懷裡。

“老公,小離害怕。”

我抱緊他,小小聲地說。

可他感覺不到我。

沒有任何的回應。

周身散發的氣息更是冷得攝人。

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又有點委屈。

“老公,你抱抱小離。”

4

從小我被人販子打怕了。

因為長的玉雪可愛,又聰明伶俐。

人販子專門挑了有錢的買主,高價把我賣出去。

但我能清晰記住所有家人的資訊。

又不肯改口喊那些買主爸爸媽媽。

他們怕我養不熟,只能退貨。

每次退貨後,我都會被人販子毒打一頓。

反覆幾次,小命都要丟了半條。

終究還是怕了。

我逐漸忘記了親生父母的模樣。

忘記了五歲之前發生的點點滴滴。

甚至到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次被退回去,我遭受了最嚴重的毒打。

頭部受了傷,不再像年幼時那般聰慧,變得笨拙,行動也有些遲緩。

幾次三番,拐走我的人乾脆也死了心。

準備剪掉我的舌頭或者折斷我的手腿,讓我去當個乞兒給他們謀財。

但我很幸運。

在他們準備動手的前夜被好心人給救下,送到了福利院。

再後來,我一路跌跌撞撞長大,唸書。

找了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勉強能養活自己。

經常有人說我是傻子。

但其實,我只是比尋常人活得更簡單更純粹。

只是一根筋又有點死心眼而已。

秦九川也是這樣說的。

“誰說我們小離是傻子了?”

他會摸著我的臉,親親我,溫柔地哄:

“我們小離會工作,會掙錢,還會做最好吃的番茄炒雞蛋,可有用了。”

每次他這樣說,我就開心得不行。

我最怕的,就是讓人覺得我沒用。

而秦九川每一次都會細心地用一件一件小事,

很有說服力地告訴我,姜離並不是個傻子,是個廢物。

就像我第一次學會縫衣服的時候。

秦九川還專門在日曆上圈出了那一頁。

然後,握著我的手在旁邊寫了一行紅色小字:“姜離學會縫衣服紀念日!”

5

此時,我看著他襯衫上釘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紐扣。

不免有些汗顏。

想要摘下來找個機會重新訂。

卻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我的手指像是透明的光,穿過了那枚衣釦。

我死了,我和秦九川的孩子也死了。

我緩緩低了頭,看著變成鬼魂的自己。

我的肚腹仍是隆起的。

可是裡面,再不會有胎動了。

“秦九川……”

我喃喃地喊他名字,想像從前受了委屈時那樣,不管不顧孩子一樣地哭。

卻又哭不出來,甚至,連眼淚都沒有。

我再次伸出手,委屈地想要抱他。

可整個人卻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

“這次回香港,只為了一件事。”

從下飛機就沒有說話的秦九川,忽然開了口。

“到底是甚麼大事,能驚動秦爺您……”

“是啊九爺,到底出了甚麼大事?”

圍在他身邊的眾人,個個面色驚惶不定。

秦九川緩緩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襯衫上釘得歪扭的扣子。

他聲音平和,一字一句沉聲道。

“三年前,我娶了妻。”

“兩天前,她失蹤了。”

秦九川指節用力,驀地抬頭看向面前眾人。

他臉色凝霜一般森寒,眸底卻翻攪著雲波詭譎的戾氣。

“失蹤時,她還懷著七個月的身孕。”

秦九川說到這裡,竟是薄唇微微勾出了一抹笑意。

他的聲音越發地輕了幾分,甚至稱得上平和。

“第一件事,把人給我全須全尾地找回來。”

“第二件事,找出來是誰做的,我秦九川,要親手扒了他的皮。”

6

秦九川從那輛普通的黑色大眾上下來時。

天已經快亮了。

他沒有換衣服,還是那一身廉價舊衣。

也沒有帶人,就他一個兒。

在這精緻的雕花鐵門前寥落站著,很有些落魄的樣子。

我隨著他從車上飄下來,有些瞠目結舌地望著面前的“豪宅”。

原來,這就是我親生父母的家啊。

大門開啟,秦九川走進去時。

我看到了一個很年輕漂亮的姑娘,抹著淚快步迎了出來。

我愣住了,盯著那姑娘不放。

這就是爸爸媽媽說的那個,叫甄珠的養女吧。

可我沒想到,她竟會生得這樣漂亮。

我傻傻地定在原地,直到秦九川走到他們面前。

我不得不隨著那一股吸力,也跟上前。

“姐夫。”

甄珠紅著一雙眼,哽咽著喚了一聲後,眼淚就紛紛跌落了。

我不由得張大眼,看得目瞪口呆。

怎麼會有姑娘哭起來也這麼好看,又招人心疼的。

不像是我,遇到事兒受了欺負,只會孩子一樣哇哇地哭。

哭得收不住時,眼淚鼻涕都抹在秦九川衣服上,毫無形象。

我忍不住去看秦九川。

他那張臉仍是平靜無波,只是禮貌性地看了甄珠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岳父岳母怎麼樣了?”

“聽說姐姐失蹤的訊息後,媽媽當時就昏過去了……”

甄珠小聲哽咽:“爸媽在裡面等著呢,姐夫,我領您進去吧。”

“好,勞駕。”

秦九川跟上甄珠,往主樓走。

甄珠轉過身,抬手擦眼淚時,腳下不小心崴了一下。

我看到秦九川伸手,穩穩扶住了她:“小心。”

甄珠連忙站穩,臉頰微紅,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謝:“多謝姐夫。”

7

秦九川抬手示意她帶路。

走兩步繞過一棵花樹,我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可我不想再跟上去。

又有點氣惱,怎麼做了鬼,還是這樣小心眼愛生氣。

但我如今耍小性子也沒用。

秦九川看不到,感覺不到,當然也不會哄我。

而我的魂魄,也離不得秦九川很遠。

我悶悶不樂跟著他們進了主樓。

秦九川坐下後。

我儘可能離他遠一點,鬱郁地蹲在了一個花瓶邊,開始咬自己的指甲。

對於親生父母,其實我心裡並沒太深的執念。

一是因為時間太久真的淡忘了,而且我被打壞了頭之後,想法就特別的簡單,一根筋。

二是因為,我潛意識裡好像就覺得,父母應該也不會想要一個傻子女兒。

畢竟他們的養女這樣漂亮,又討人喜歡。

8

“久川,我們家寶兒,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的苦?”

我媽媽顫巍巍抓住秦九川的手,滿頭的白髮,雙眼哭得紅腫。

她殷殷地望著秦九川,眼淚滾滾地落。

“這孩子,問她甚麼都不肯說,只說自己過得好,你對她好。”

“可我心裡知道,她從小被人拐走,怎麼可能不吃苦不受罪呢。”

“我和她爸想著她,念著她,二十年了,好不容易盼到她回家……”

“怎麼好好的,就失蹤了呢。”

“她還懷著寶寶呢,也不知道這兩天在哪裡,吃不吃得飽,睡不睡得好。”

她不停地碎碎念著,直到我爸爸打斷她:“好了,你問這麼多,讓久川怎麼回答。”

甄珠也上前,扶了她坐下。

她握著甄珠的手掉淚,甄珠也無聲地哭。

我不知甚麼時候,飄飄蕩蕩起身,到了她和爸爸的面前,跪了下來。

這麼近的距離,我看到她那張美麗的面容上,滿是憔悴和傷神。

我看到爸爸眼底渾濁的淚。

甚至還有甄珠,她的哀慼,也是那般的真切。

“媽媽,爸爸……”

親眼見到生身父母,和隔著長長的電話線,到底是完全不同的。

那種血脈相連的牽絆,瞬間就復甦了。

我多想抱住他們,安慰他們。

可是,再不能了。

“爸,媽,我已經讓人去找小離了,相信很快就會有訊息的。”

“更何況小離天性善良,從未和人結仇,一定不會有事的。”

秦九川的語氣格外篤定,讓人聽了就信服。

我媽媽大約是被安慰到了,一雙眼瞬間亮了起來:“久川,你這話當真?”

“當然。”

秦九川站起身:“這幾日,您二位好好休養身體,小離的事情就交給我。”

“我一定,會帶她和孩子回家。”

他向外走,我也只能跟著他向外走。

“珠兒,你快替我們送送你姐夫……”

甄珠忙擦了淚點頭上前。

“不用了。”

秦九川停步,回身望向甄珠:“這幾日還要勞煩你替我和小離照顧二老。”

“這是我的本分,是我該做的……”甄珠連忙說道。

秦九川點點頭,不再多言,大步向外走去。

我眷戀不捨,觸到爸媽殷切視線,更是恨不能留在他們身邊。

卻只能跟著秦九川離開。

一直到上了車,我的情緒越發低落。

車子剛發動,秦九川忽然看向窗外:“剛才進去那輛車,看清楚了嗎?”

司機小聲道:“剛才過來時就注意到了,是宋家的車子。”

“宋家?”

“宋家和甄家是乾親,甄太太和宋太太是最好的閨蜜。”

秦九川若有所思點點頭。

既如此,甄家出了這樣的事,宋太太過來探望,也是理所當然。

“開車吧。”

秦九川靠在車座上,疲倦地閉了眼。

又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那枚衣釦。

我坐在後排角落,不肯到他身邊去。

可他摸了摸釦子,似乎想到甚麼,眼底又帶了笑。

“傻瓜。”

他喃了一聲,眼底的笑漸漸淡了。

“等你回來,我一定會狠狠揍你一頓。”

“姜離,我秦九川說到做到。”

我忍不住癟了癟嘴,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臉。

我都快生了,你還要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多害怕,多疼。

秦九川,你還想著等我回來了打我……

可我看著他此時的樣子,卻只有滿滿的心疼。

秦九川,這輩子是沒可能了。

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要和你白頭到老。

9

車子剛到酒店。

就有一個拄著柺杖,鬚髮皆白的老人家走了過來。

攙扶著他的,是一個剪了短髮,很颯爽的年輕女孩。

“九川啊,去看過你岳父岳母了?”

秦九川站定,視線從那女孩臉上掠過,方才微頷首:“周老,您怎麼過來了?”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周老嘆息一聲,拍拍他的肩:“別急,港城這地界,就沒你擺不平的事兒。”

秦九川聲音很淡:“我離開港城已經有些年頭了。”

“你人不在江湖,江湖可處處都有你的傳說。”

周老調笑了一聲,又指了指身邊的女孩:“這是我外孫女,叫宋英男。”

他說著一嘆:“可惜了,甄家那孩子原本與英男同一年出生的,如果當初沒出事,憑她們母親的關係,肯定也是最好的姐妹。”

“九川哥,老早我就聽過您的大名,可這見了才知道,甚麼是百聞不如一見。”

宋英男大大方方地上前打招呼。

秦九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也看向她。

這女孩和甄珠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型別。

甄珠是柔弱小白花一般讓人心憐,尤其會讓男人心疼。

而宋英男,她英氣十足落落大方,很容易討女孩子的喜歡。

如果讓我選的話,我大約也願意和她做朋友。

而不是那個哭起來眼淚都像珍珠一樣的甄珠。

此時她看著秦九川,眼底亮閃閃的,滿是仰慕。

我也是個女孩子,雖然我人笨了一些。

但卻還是能瞧得出來的,她的仰慕之下,卻又帶著小女孩的羞怯愛慕。

只是,坦蕩純粹得讓人討厭都討厭不起來。

秦九川大約也不討厭她。

對她說話的聲調也十分溫和,很像個大哥哥的樣子。

“原來你就是英男,和小時候不大像了。”

宋英男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時候貪吃,胖嘟嘟的。”

秦九川也笑了笑,對周老道:“這還真是女大十八變。”

甚麼女大十八變。

我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走到一邊樹蔭下蹲了下來。

老婆孩子剛死幾天。

他就有心情跟人家打情罵俏。

之前面對甄珠還一副絕情絕愛的模樣。

現在見了宋英男,卻是這一副嘴臉。

其實,我心裡已經隱隱明白了甚麼。

從那天晚上秦九川從私人飛機上下來。

百輛豪車來接他,無數看起來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簇擁著他。

我就懵懂地知曉,我眼裡這個長得特別英俊但沒甚麼錢的丈夫。

大約還有另外一面,是我根本不知曉的。

我嫁給他三年。

一直都以為他是個不得志的普通人。

我也一直都死心塌地想要和他平平凡凡地過完這一輩子。

可如今看來。

我姜離,真的是個傻子。

秦九川他們幾人進了酒店。

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跟上去了。

我已經死了,生死的界限難以逾越。

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裡去,才是最正確的。

我的魂魄困在這裡,又有甚麼用。

難不成,要我看著秦九川以後再娶妻生子嗎?

我不是不願意他開始新的生活。

只是我心眼特別小,總還是希望,他能為了我,至少守個三年,再不濟,一年,半年吧。

10

我死的第三天夜裡。

有人從海中打撈出一具男屍。

初步鑑定他的死亡時間應該在四十八小時內。

暫時沒發現屍體上有人為傷害的痕跡,警方說酒醉失足落水的可能性很大。

秦九川趕去的時候,我自然也跟著去了。

只是那時,秦九川已經洗澡換了衣服。

我的魂魄飄飄蕩蕩的,已經很難再靠他很近。

看到那具男屍泡得發脹的臉時。

我有些吃驚,卻又不意外。

他嘴角那道猙獰的疤痕我很熟悉。

蜈蚣一樣凹陷著。

我臨死之前,藉著月光,看得很清楚。

他拿人錢財殺了我,如今又被人滅口丟進了海中。

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職業的,給錢就做事的那種。”

“身價挺高的,這些年道上口碑很好。”

秦九川臉色冷冽:“順著這條線去查。”

“九爺,您是懷疑……他和太太失蹤的事有關?”

秦九川不語,只是緩緩抬起手。

他習慣性地又想要摸那枚釦子。

卻又頓住了手。

少頃,才又開口:“別放過一丁點蛛絲馬跡。”

“還有,把我的話傳出去。”

“現在……只要把人放回來,我秦九川保證,一概既往不咎。”

“是,九爺。”

秦九川站在海邊,好一會兒,方才轉身往車邊走。

許是海邊風浪大,他的步子竟趔趄了一下。

月色之下,我看到他的臉,一片晦暗的慘白。

我知道的,他那樣睿智聰慧的人,大約已經覺察到了幾分不祥。

只是,他不願去相信而已。

11

我跟著秦九川回到他住的酒店時。

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模糊,像是要消散了。

我努力往前飄去,跌跌撞撞跟上他。

秦九川回到房間,就去找那件舊襯衣。

但卻遍尋不見。

他動了怒,叫了人問詢。

“九,九爺,是宋小姐看到了拿去清洗,已經洗乾淨熨燙好了……”

“誰讓你們動它的!誰讓你們自作主張的!”

我死之後,這是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失控。

他攥住面前男人的衣襟,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老公……”

我急得不行,撲過去想要阻止他。

卻只是徒勞地從他身體穿了過去。

而那個人,幾乎快要被他掐得窒息了。

“秦九川。”

我喃喃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別這樣,別這樣子。

我不喜歡你這樣,我害怕你這樣。

我再一次上前,想要抱住他時。

酸脹的眼眶裡,卻忽然掉下了一顆淚。

那顆冰涼的淚,落在了秦九川的後頸。

他劇烈地抖了一下,緩緩鬆開手,向身後看去。

但房間裡空蕩蕩的。

陽臺邊,風吹著白紗,搖曳出模糊的光影。

“小離。”

他喃喃喊了一聲,茫然地四處去看,徒勞地伸出手,想要在空氣裡抓到甚麼。

“小離,別淘氣了。”

他啞著聲音,似有些無奈,紅著眼笑了:“你聽話,好不好小離?”

12

我看到自己伸出去的那隻手,幾近透明。

而我的意識,好像也漸漸開始消散。

我看到,半開了門的露臺上,有個很小很小的嬰孩坐在那裡。

我看過去時,他就揮著胖胖的小手朝我笑。

“媽媽,我來接你啦。”

我的眼淚忽然失控地往外湧。

“秦九川……”

別這樣,我不想你難過,我不想看到你難過。

他緩緩跪在了地上。

“小離。”

我聽到了壓抑不住的哭聲。

他的雙手緊攥成拳,一下一下,狠狠砸在地板上。

漸漸血肉模糊。

我也跪了下來,想要抱住他。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過了他的身體。

“媽媽,我們該走啦。”

小小的嬰孩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邊。

他拽著我的衣袖,催我離開。

可我捨不得。

我不想離開秦九川。

我做他老婆還沒有做夠。

13

但我的孩子,已經牽著我轉身離開。

我們一路飄飄蕩蕩穿過搖曳的白紗,到了露臺上。

月色正好,銀光漫灑。

就像那天我被推入深坑,被刺傷雙眼那晚的月色一樣。

而這一次,我和秦九川就要永別了。

我忍不住回頭,想要再看他最後一眼。

身邊的嬰孩輕輕扯了扯我的手指。

“媽媽,別回頭了,該走了。”

我看著他,他應該是個小男孩。

因為他眉眼很像我,甚至左眼角和我一樣,都長著一顆很小很小的淺紅色小痣。

常聽人說,兒子像媽媽,女兒像爸爸。

所以我一直都很想生個女兒。

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看,可秦九川卻實在是英俊。

可現在看來,他生的真是討人喜歡又可愛。

如果秦九川能看到他,會是甚麼表情?

這可是一個活脫脫的小阿離。

我蹲下身,抱住他。

“寶寶,媽媽不想走……”

“可是,我們不走的話,你會魂飛魄散的。”

我摸著他胖乎乎的小臉,我的手指是涼的。

他的小臉也是冰涼的。

我知道人鬼殊途。

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灰飛煙滅。

我與秦九川之間最後的牽連,已經徹底沒了。

我可能,連靠近他都再不可以。

“可我捨不得他……”

“我就想,再多看看他,陪陪他。”

我將他緊緊抱入懷,像從前每一次撲入秦九川懷中那樣。

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媽媽。”

小小的嬰孩抓緊了我的手指。

我看到自己原本已經透明快要消失的手指,漸漸又有了輪廓雛形。

而我的孩子,卻漸漸模糊。

“寶寶……”

我想要抓住他,卻第一次撲了空。

他緩緩地飄向半空,看著我,笑得稚嫩又可愛。

他快要消失的那一瞬。

再一次撲到我的懷裡,我隱約地感覺到。

他好像親了親我的臉,他的聲音裡也帶了哭腔。

“但是你要等著寶寶回來哦。”

“你和爸爸,都不可以忘了寶寶。”

忽然有風,捲過露臺的白紗。

“小離,是你嗎?”

我睜大眼,卻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秦九川的身影。

飛舞的白紗已經歸於平靜。

小小的嬰孩,也不知所蹤。

我蜷縮在白紗下的地板上,滿身滿臉的傷。

“秦九川……你,能看到我了嗎?”

我試著想要坐起身,雙臂卻沒有力氣。

但下一瞬,整個人卻輕飄飄地騰空。

灼燙的氣息落下,隨後,卻是大片滾燙熱淚。

滴滴點點,燒灼得我臉上的傷痕,一片刺痛。

“小離,小離……”

他瘋了一樣吻著我,“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嚇死了姜離,你知不知道!”

“九,九爺……您沒事兒吧九爺?”

“九爺……您這是在跟誰說話……”

房間裡剛進來的幾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原來,我並沒有活過來。

原來,只有秦九川能感應到我,看到我。

14

港城圈子裡私下很多人都在議論。

說秦九川因為孕妻失蹤數日仍沒有訊息的事,大受刺激。

人都有些魔怔了。

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或笑或哭。

甚至還讓人買了很多的藥,對著空氣塗塗抹抹。

總之行動十分古怪。

他的一些心腹下屬不免十分擔心。

正想著要不要找人來看看驅驅邪。

秦九川卻忽然深夜回內地,連夜去了普救寺。

佛光普照。

普救寺的階梯有九百九十九級。

香火鼎盛。

但我是鬼魂,無法靠近。

所以我並不知道,秦九川那三天三夜做了甚麼。

只是從山上下來時,他形容憔悴,已然無法走路。

是被他的幾個下屬攙扶著走出山門的。

我擔心得不行,飄過去緊緊抱住他:“秦九川,你怎麼了,你幹甚麼去了,為甚麼去了這麼久才下山……”

他虛弱地看向我,摸了摸我的臉,很溫柔地笑了笑:“沒事了小離,我們回家吧。”

“真的沒事嗎?”我仍是很擔心。

“信我。”

秦九川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到懷中。

而他身邊的人,好像早就習慣了他這樣自說自話,

只兀自低著頭站在一邊。

我的心放了下來,又開始覺得累,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將臉貼在他心口處:“我好睏。”

“那你睡一會兒。”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又低頭吻我:“哪裡不舒服就叫我。”

我睏倦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好。”

這一覺我睡了很久。

醒來時,秦九川端了溫熱的水和一枚藥丸給我。

我眼睛看不到,但嗅覺卻還在。

藥丸的味道很奇怪。

我立刻搖頭:“我不吃藥,最討厭吃藥了。”

“小離聽話。”

“不聽話。”

“這藥,一天只用吃一顆,吃夠四十九天,你就能回來了。”

“小離,你不想陪著我,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嗎?”

我當然想,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那你聽我的話好不好?”

“可是秦九川……”

他抱緊我,聲音裡些許的虛弱:“我對小離說過的話,從來都沒有食言過的,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點頭,確實,秦九川從未對我食言。

他餵我吃下藥丸,又拿出糖果哄我。

我皺著眉頭,含住糖果對他抱怨:“我不喜歡。”

“就當為我,忍一忍,好不好?”

我偎入他懷裡,糖果在舌尖融化,一片甜蜜。

“秦九川,你不害怕嗎?”

“害怕甚麼?”

“我現在,不人不鬼的樣子。”

秦九川驀地收緊了手臂:“這天底下怎麼會有男人害怕自己的妻子。”

“可是我的臉,我的眼睛……”

“我會給你報仇,我會讓你,變成原來的模樣的。”

“如果變不回去呢。”

“那我就當小離的雙眼。”

15

我死的第七天,事情忽然出現了轉機。

那個劃傷我雙眼又被滅口的男人。

他的妻子忽然帶著幼子去了警察局。

“我實在熬不住了,那是個孕婦,兩條人命……”

“我們當家的之前喝醉酒給我說過這件事後,我就再也沒有一天能好好睡覺的。”

“他死之前還說,要我帶著孩子和錢離開香港。”

“可我們還沒來得及走,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這幾天我每天都在做噩夢,我也是個做母親的,我的良心,實在是被煎熬得不行了……”

“這是他留給我的一些東西。”

“他原本是要留存著這些證據保命的。”

女人哭得跌坐在地上,從包裡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交給警察。

“但現在,他命都沒了,留著又有甚麼用?”

“我與其指望它們能保我和孩子的命,不如相信警察……”

這些證據,無疑十分重要。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買兇殺人的幕後指使與他的金錢來往證據。

還有,藏屍之地。

警方很快展開調查。

到最後,所有蛛絲馬跡都指向了一個人。

我爸媽的養女,甄家的小姐,甄珠。

警方去甄家帶走了甄珠。

又趕到西郊的私人馬場。

那是甄太太和宋太太數年前一起買下的馬場。

甄珠很喜歡騎馬,常常過來這邊。

當警方的人挖開跑馬場早被踏平的地面。

挖出我尚未腐爛的屍體時。

“我的寶兒啊!”

我媽媽淒厲地哭喊了一聲我的乳名,就昏死了過去。

而我爸爸,抖著手狠狠地一耳光搧在了甄珠的臉上。

“你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

“我們養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

甄珠捂著臉,她臉色慘白,整個人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不是我,不是我……”

“我沒有做,我甚麼都沒有做……”

來來回回,她只會這樣虛弱無力地重複這幾句話。

但鐵證如山。

沒人信她。

警察要將甄珠帶走時。

甄珠卻忽然慘烈地一笑,噗通一聲跪在了我的屍體前。

16

“姐姐,我和爸爸媽媽一樣,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你回家。”

“我替你享了二十年的福,分分秒秒我都銘記在心。”

“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願意替你和孩子去死。”

“姐姐,我知道我說的話,沒有人願意相信。”

“但是,我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過。”

甄珠說到這裡,眸色一變,她死死咬著嘴唇。

手中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把鋒利的美工刀,竟是想也不想就直接抹了脖子。

好在身邊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但刀子仍是劃破了她的頸部,瞬間鮮血淋漓。

現場一片混亂。

甄珠攥著滴血的刀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這是心虛了,怕我報復,所以想一死了之?”

秦九川冷冷開口,甄珠沒有回應。

只是扔了手中刀子:“我還是那句話,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我死也不認。”

“但我沒有辦法給自己洗脫罪名,姐夫,要殺要剮,都隨你。”

我靠在秦九川的懷中,忽然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秦九川,不是她。”

“小離?”

“我能感覺到,不是她做的。”

“她沒有要害我的心思。”我的語氣漸漸堅定。

“秦九川,我能感應到,她是無辜的,她是個好姑娘。”

17

但事情沒有新的突破之前,甄珠還是被警察帶走了。

秦九川不許人碰我的屍體,讓人妥善安置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憐,我的屍體被找到時竟然沒有腐爛。

甚至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秦九川,我真的能回來嗎?”

水晶棺木合上時,我忍不住小聲問了秦九川。

“當然,我對你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食言。”

秦九川將我攬入懷中,“走吧,我們去看看爸爸媽媽。”

到醫院時。

宋太太正坐在她床邊垂淚。

宋英男也紅著眼,輕聲地勸慰著她們兩人。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宋太太。

不知為何,我對宋英男的印象很不錯。

但見到宋太太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

雖然我仍是看不太清楚她的模樣。

只是人和人之間大約也是有磁場的。

就像當年我第一次見到秦九川,就偷偷喜歡他,想要接近他,一樣。

從醫院離開時,我小聲對秦九川說:“我不喜歡宋太太。”

“為甚麼?她和你媽媽關係很好,聽說你小時候,還認她做了乾媽。”

我嘴巴笨,也解釋不出甚麼。

只好胡亂扯:“我感覺她很想讓你做她女婿,所以不喜歡。”

秦九川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胡思亂想甚麼呢。”

“我才沒有,你不知道我們女人第六感最敏銳了。”

“而且,你原來是這樣有權有勢的人,又長的好看。”

“你忘了在咱們那個小鎮上,稍微條件好一點的男人,老婆還沒死呢,媒婆都到家裡等著說媒了。”

“更何況,我都已經死了,肯定大把的人排隊想要嫁給你。”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小嘴巴巴的這麼能說。”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

“好,不喜歡,那就不見她。”

秦九川低了頭想要親我。

我有點害羞,故意嚇唬他:“我可是女鬼,你親我,我要吸你陽氣的……”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做一對鬼夫妻。”

秦九川輕輕捧住我的臉,吻住了我的嘴唇。

朦朦朧朧的,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臉。

卻能從他吻我的動作裡,感覺到溫柔的小心翼翼。

我的心,像是泡在溫熱的蜜水中,一寸一寸地化開。

這麼好的秦九川,他是我的老公,是我的男人。

是我最愛最愛,無可取代的心上人。

18

秦九川的身邊人,漸漸習慣了他的神神道道。

很多人甚至感嘆於他的情深。

畢竟,如他這樣身份的男人,想要甚麼女人得不到?

我卻這樣的普通平凡,甚至還是別人口中的傻子。

有一次遇到宋太太,她還感嘆。

“寶兒命苦,卻也有福氣,遇上你這樣痴心的人。”

“也不知道英男將來要嫁的男人會是甚麼樣的。”

宋太太說著嘆了一聲:“我和他爸爸,是父母之命的一對怨侶,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希望她將來,也能像寶兒一樣,嫁一個一心一意愛她的男人。”

回去的路上我問秦九川:“宋太太和丈夫感情不好嗎?”

“我並不知道這些事。”

我卻有些好奇起來,逼著秦九川去打聽。

秦九川頗有些無奈:“怎麼忽然這麼八卦?”

“無聊嘛,天天像個孤魂野鬼飄來飄去,也沒人和我玩。”

秦九川立刻愧疚心疼無比,連忙讓人去了。

原來,宋太太年輕時好像是有喜歡的人的,但後來不知為何,嫁了不喜歡的丈夫。

兩人只生了一個女兒宋英男,就常年分居了。

也許是婚姻不順,所以婚後寂寞,宋太太和甄家走動頻繁。

甚至有時候新年都是在一起過的。

我走丟被拐賣的那個元宵節。

宋太太也在甄家。

我們兩家人約著一起去逛廟會看花燈。

後來,我走丟,被拐,從此人生被徹底改寫。

我聽到最後,漸漸神情變得凝重。

“小離?”

我的眼前,卻彷彿出現了燈火通明的長街。

無數的花燈,閃的人眼睛都疼了。

我爸爸那時候年輕英俊,我媽媽美麗又溫柔。

他們牽著我的手,疼愛地喊我寶兒,指著那些燈給我看。

那是刻在我骨子裡的,忘不掉的記憶。

小小的孩子,遭受了無數的毒打,仍不肯忘記的記憶啊。

眼淚瞬間奪眶湧出。

我很小聲地喃喃了一句:“寶兒,你看,走馬燈漂亮嗎?”

“小離,你想要……走馬燈?”

我搖搖頭,怔怔然地看向遠處:“秦九川,我好像想起來了一點小時候的事。”

“那天晚上,是宋太太指給我看不遠處的那盞走馬燈。”

“我想不起來燈是甚麼樣的,只記得,很大很大,很亮很亮。”

“我被吸引,就掙脫了媽媽的手跑了過去。”

“我媽媽在後面追著我喊名字,讓我不要跑丟了。”

可我還是丟了。

還未跑到走馬燈前,我就被人一把抱了起來。

隨後就被塞上了一輛麵包車。

那人死死捂住我的嘴,陷入昏迷前,我最後看到的是,洶湧的人潮中,爸媽惶急著哭喊我名字的臉。

“是她。”

我緊緊攥住秦九川的衣袖:“秦九川,是她做的,一定是她做的,我能感覺到,我能感覺出來……”

“是她讓人把我拐走的。”

“爸爸媽媽那麼愛我,不會故意丟掉我的。”

我漸漸哭出聲來:“秦九川,我不懂,我不明白,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要這樣做……”

“我喊她乾媽的,她看著我出生,看著我長大的……”

“小離。”

秦九川心疼地幫我擦眼淚:“等你好起來,等你回來,就能回到你爸爸媽媽身邊了……”

“那我被剝奪的二十年人生呢。”

“那我爸爸媽媽這二十年煎熬的日日夜夜呢。”

誰來賠給我們,誰來……補償他們?

19

“小離,我有一個想法,但是需要你配合我。”

“要怎麼配合?”我不免好奇秦九川的打算。

他一笑,低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裝神弄鬼,你現在,最擅長……”

宋太太忽然病倒了。

聽人說有天晚上她從甄家出來,撞了鬼。

據說那鬼是甄家的小姐,惦念著父母所以回來探望。

很不幸地被宋太太給撞上了。

傳言說得很恐怖,甚麼甄家小姐的鬼魂七竅流血,白骨森森。

兩隻眼的眼珠子還掛在臉上呢,血淋淋的十分嚇人。

那宋太太當時就被嚇得尖聲大叫,暈倒時還失禁了。

好不容易被救過來,人又發了瘋,開始滿口的說胡話。

“放過我,放過我吧寶兒……”

“我不是存心想要害死你的,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求求你了寶兒,饒了我,饒了我,別來嚇我了……”

“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人把你拐走,不該一時嫉妒起了壞心思……”

她跪在地上,四處磕頭,磕得自己頭破血流也不肯起來。

眾人個個瞠目結舌,她卻又忽然變了臉色,猙獰叫道:

“可是明明是我先愛上甄珩的,為甚麼蘭月要搶走他!”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嫁給姓宋的那個爛人,這輩子都毀了!”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甄家的每一個人!”

她狼狽撲在地上,像是著了魔一樣地嘶聲大喊。

宋英男整個人都呆住了,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宋太太一把推開了。

“你們一家三口憑甚麼在我眼前恩恩愛愛,我卻要獨守空房嫁一個喜歡男人的人渣!”

“你們女兒丟了,你們甄家就毀了……”

“我看著江蘭月天天以淚洗面,心裡才覺得暢快,這是你們欠我的!你們該得的報應!”

“可甄寶兒為甚麼又被找了回來?二十年了,為甚麼還能把她找回來?”

“我不想死,我做過的那些事,只是一時糊塗,並不是我的本心。”

“如果甄寶兒回來,我就活不成了,更何況……”

“甄家那些蠢貨還不知道他們的女婿是何等人物!”

“憑甚麼,一個傻子一樣的甄寶兒,能嫁這樣的乘龍快婿?”

“整個港城除了我的英男,誰能配得上秦九川?”

“我喜歡的男人,被江蘭月搶走了,我女兒喜歡的,決不允許被她的女兒再搶走!”

宋英男面色慘白,怔然跌坐在了地上。

“媽,女兒從來沒有想過,從來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搶別人的丈夫。”

宋太太卻直起身子,一巴掌搧在了她臉上:“懦夫,廢物!”

宋英男捂住臉:“您別執迷不悟了,二十年了,寶兒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年,您為甚麼要做出這樣狠毒的事?”

“她還懷著身孕!您怎麼就能下得去手!”

“我狠毒,那她江蘭月呢?”

宋太太捂住臉,漸漸哭出聲來:“我剛剛告訴她我有了心上人,第二日她就帶了我喜歡的男人來我面前炫耀。”

“我永遠都忘不掉那一天,我永遠都忘不掉,我最好的朋友,是怎樣背刺我的……”

“你口口聲聲說她背刺你,搶走了你喜歡的男人。”

“宋太太我只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告訴過甄太太,你喜歡的人是誰,叫甚麼名字?”

“如果我調查的沒有錯的話,甄太太把人帶到你面前介紹給你時,你才知道他叫甄珩。”

“你的暗戀,從未宣之於口,甄太太從何得知?”

“你連喜歡的男人是誰都不知道,為甚麼要責怪甄太太搶走你的心上人?”

秦九川一句一句的逼問,宋太太無言以對。

“我不管這些,總之就是她搶走了我的心上人,這就是她的報應。甄寶兒死了,和肚子裡孩子一起死了,這就是她的報應!”

“我就是要看著她家破人亡……”

“你真是瘋了。”

秦九川懶怠再和她多言,讓人請了警察進來。

宋太太被帶走時,似乎清醒了一瞬,又開始哭喊著說自己撞了邪,說的都是胡話。

但卻沒有一個人信她的說辭,幫她說話。

包括宋英男。

20

但警察將她帶上車前,秦九川讓我和她單獨見了一面。

光天化日,烈日昭昭。

不是深夜的甄家園子。

她最初的驚懼之後,反而平靜了許多:“你沒死?”

“不,我死了。”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鬼魂就是我。”

“只是,那時候我還沒有恢復正常人的樣子。”

宋太太臉色慘白,只是不停搖頭:“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人死了怎麼能活呢……”

是啊,人死了怎麼能復生呢。

只不過是,這世上真的有很多人愛我,真的有很多人是真心實意地盼著我可以回家,回到我至親至愛的親人身邊來。

比如我和秦九川的孩子。

比如我素未謀面替我承歡膝下的妹妹甄珠。

甚至宋英男,也同樣盼著甄寶兒早點回家。

在知道她慘死的時候,哭過數次。

更不用說秦九川啊。

他在普救寺一步一跪九百九十九級臺階。

他在佛祖前苦苦求了三天三夜,求佛祖用他一半的性命換我回來。

他每一日都用心頭血製成藥丸。

我的一縷殘魂才得以回到世間。

我深愛的丈夫,也同樣深愛著我。

他寧願自己千瘡百孔,也要我活過來。

“你所謂的愛,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愛。”

“你以為是我媽媽搶走了你的愛人,搶走了你的幸福,搶走了你的人生。”

“可你想過沒有,毀掉這一切的人,其實是你。”

宋英男失魂落魄站在門外:“媽,寶兒說的沒有錯。”

“失去心愛的人固然痛苦,但愛情並不是你的全部。”

“媽媽,如果結婚後,你發現了爸爸的古怪,選擇打掉孩子離婚,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不同了?”

“你沉溺在現實的痛苦中,將這些痛苦轉化成可怕的執念和仇恨,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

宋英男痛苦地閉上眼:“我無法接受,我也無法原諒你。”

“可我是為了誰?是誰這麼些年一直念著秦九川?”

“是我又如何!”

“我喜歡他沒有錯,如果我因此做了傷害別人的事,才是大錯特錯!”

宋英男抬手狠狠抹掉眼淚:“我不會否認這些,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只是我宋英男一個人的事,和秦九川無關,和無辜的寶兒也無關。”

“但你做了這樣的事,我宋英男餘下的半輩子,只能贖罪了。”

“英男……你要做甚麼啊,媽媽只有你這一個女兒,你不能做傻事的……”

宋太太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但宋英男沒有應聲,她的目光看向我。

我也靜靜地看著她。

從第一次見到她,我就很喜歡她。

看來人和人之間的初印象,真的很準。

“原來,你長大了,是這樣子啊。”

宋英男眼眶裡盈滿了淚,卻又漸漸氤氳了欣慰。

“寶兒,你和小時候一樣可愛,一樣漂亮。”

“英男姐姐……”

我想要上前,但宋英男卻對我擺了擺手。

“寶兒,我要走了,以後我會在菩薩前誦經祈禱,為你和秦大哥祈福的。”

宋英男低頭抹去眼淚,最後那一眼。

她想要看看秦九川,但終究還是沒有看向他。

21

宋英男走後,無罪釋放的甄珠,也要離開香港了。

早在六年前,她也幸運地找到了親生父母。

只是因為擔心我的爸爸媽媽無人陪伴,所以她才遲遲沒有和家人團聚。

她的親生父母是特別善良質樸的一對夫妻。

她還有一個很愛她很帥氣的哥哥,都在盼著她回去。

送她離開那一天,她哭成了淚人。

早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曾驚歎過。

怎麼天底下會有人哭起來這樣好看這樣讓人心憐。

說起來,當時因為秦九川扶了她一把,我還吃過醋呢。

現在看著她喜歡的男人目不轉睛擔憂心疼地望著她。

我不免又偷偷罵自己小心眼。

第一眼印象其實也不是完全準的。

這世界上就是有一種女孩子,她們美麗而又柔弱善良,讓人看了就心疼。

又不是所有這樣的女孩兒都是虛偽的小白花。

“寶兒。”

甄珠最後抱住的人是我。

“姐姐。”她哭得眼睛都腫了,但卻仍是美麗的驚人。

“你能回來,真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還疼嗎?”

我輕輕摸著她頸側留下的傷疤。

甄珠用力搖頭:“一點都不疼,不疼的姐姐,你……疼嗎?害怕嗎?他們把你傷成那樣……”

她說著說著又要哭,我趕緊勸住了她:“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

我像是做了一場離奇的夢一樣。

很多時候我都不敢去相信,經歷的這一切,竟然會是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

媽媽告訴我,是因為愛我的人太多,執念太深。

尤其是秦九川。

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他一定會跟我一起離開。

22

秦九川來接我回家。

可我偎在爸媽的身邊,根本捨不得走。

媽媽摸著我的頭髮,滿眼的疼惜:“快去吧,你都在這裡住了兩週了。”

“我們想你,九川也想你呢。”

我有點害羞,嘴硬道:“他才和我分開沒多久的嘛,可我離開你們都二十年了……”

媽媽一聽立刻就要掉眼淚,我趕緊撒嬌耍賴地哄她。

滿屋子都是歡聲笑語。

這樣的時刻,大約是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最渴望的時刻吧。

我回家了。

可這天底下,還有多少孩子沒能回家,回到父母的身邊?

那些尋常人家裡的歡聲笑語吵吵鬧鬧,對於這些破碎的家庭來說,無疑是凌遲一般的痛楚折磨吧。

我這個人沒有甚麼太大的志向。

自然也是因為我如今並無實現遠大志向的能力。

但我認準了一件事,就會努力把它做到最好。

雖然我笨一點,走的慢一點,但總會到達終點的。

從前我的人生目標是吃飽穿暖和秦九川廝守一輩子。

但現在,我好像有了新的目標了。

23

爸爸媽媽送我出來時,秦九川的車子剛到。

原本我還嘴硬說不想他。

可看到他下車那一瞬,我立刻就控制不住地向他飛奔而去。

爸媽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可我才顧不得那麼多。

我已經兩週沒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都在忙些甚麼。

月光如銀,樹影婆娑。

秦九川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時,我卻又不好意思地停住腳步,

有點扭捏不敢上前。

但他今天看起來真的好帥。

黑色大衣裡面,是藏青色的商務西裝。

頭髮也打理過,特別的有型,男人味十足。

看到我時,他微挑眉,唇角就帶了笑。

我的心臟不爭氣地怦怦亂跳,

說起來,結婚都三年了,差點就做了媽媽的人。

卻還是這般不爭氣,被美色所惑。

但當年要不是我貪戀美色,也就沒有我和秦九川的夫妻緣分了。

“寶兒。”

他沒有喚我小離,卻隨著爸媽喊了我的乳名。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喊,溫柔入骨。

我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臉頰也越來越燙,幾乎都要站不住。

秦九川卻已經長腿闊步走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寶兒……”

他捧住我的臉,低頭吻我。

我暈眩得幾乎要站不住,“秦九川,我好暈……”

“別怕,老公在呢。”

他直接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爸媽還在……”我趴在他懷裡不敢抬頭。

“爸媽看到了,只會更開心。”

這話說的倒也沒錯。

秦九川回港,身份很快公開。

從前我死了,對於父母來說,他尊貴還是平凡都沒甚麼意義。

但現在可不同。

他們生怕秦九川會對我有一絲一毫的不好。

“秦九川,他們都說,你有好多好多的錢,權勢可大了。”

“雖然都是從前,但現在養你也依然足夠。”

“那我們結婚後,你為甚麼還瞞著我?你是怕我拿你的錢嗎?”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結婚三年,你每個月工資兩千五百塊,但是,為甚麼家裡永遠沒有缺過錢。”

我怔了一下, 我花錢是不多, 秦九川也沒甚麼花錢的地方。

但兩個人過日子還要交房租, 四季總要買衣服,偶爾還會下館子, 這點錢怎麼都是不夠的。

傻乎乎的我,好像現在才明白過來。

家裡需要的東西從來沒缺過, 我想要買任何東西的時候, 錢包裡永遠都有錢。

我和秦九川,是隻有兩千五百塊,但每一次這兩千五百塊快要花完的時候,他都會默默地補上。

結婚後那些日子裡, 我一直都以為是自己在養家, 養著我懷才不遇的丈夫。

也因此,我得到了很大的成就感, 特別的滿足, 覺得自己還是很能幹的。

但原來在很久很久之前, 秦九川就為我做好了一切。

他自然也可以一擲千金帶我去過好日子,

但深深瞭解我的他知道,被豢養的我, 定然沒有靠著自己雙手吃飯的我,更開心快樂。

而他願意陪著我,成全我這樣的小歡樂。

“我從沒有想過除你開心之外的任何事。”

秦九川穩穩抱著我, 將我放在車座上, 又俯身親了親我。

“寶兒。”

“因為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快樂, 就是看著你每天都開心。”

24(尾聲)

宋英男不顧我們所有人的勸阻, 落髮出家,淡出了紅塵之外。

甄珠回家後的第二年,與他的心上人成婚。

他們夫妻恩愛, 日子過得十分甜蜜。

而我和秦九川回香港後, 很快就一起成立了尋找被拐兒童的組織。

餘生,我們都會不遺餘力地將自己投注在這項事業上。

回香港的第二年, 我再次有孕,隔年生下一子。

襁褓中我看到他左眼眼尾, 有很小的淺紅色的小痣。

生下來,他就啼哭不斷,誰哄都不行。

秦九川抱他放在我的枕邊, 我側臉, 輕輕貼住他的小臉。

似是嗅到我的氣息,他止了哭聲,與我的臉緊貼在一起, 漸漸睡熟了。

“老公,是我們的寶寶回來了。”

秦九川眼底亦是一片動容。

他俯身抱住我和孩子,“寶兒,我們一家人,再也不會分開了。”

“不止是我們一家人。”

秦九川微點頭:“寶兒說的沒錯,不止是我們一家。”

“我希望全天下每一個破碎的家庭,都能團圓美好。”

希望每一個丟失的孩子,快一點,再快一點, 回家去。

因為他們的父母,定然也像我的爸媽那樣,無時無刻都在盼著他們回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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