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的話語如晨鐘暮鼓般在白心耳邊迴響。
悲傷......自己因何悲傷?
拯救......真的被拯救了嗎?
如果被拯救了,為何自己沒有像面前的巫女這樣,保持原本的自我。
而是變成了這副模樣。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桔梗看向杜若,“水蓮。”
杜若從影子中取出中心被黑暗侵染的水蓮,半蹲著遞到白心上人面前,“我們之所以能找到這裡,是北國的並蒂蓮之一被黑暗侵染,跋山涉水找你的寺廟尋求解救。”
杜若看著水蓮,回想起溫良的話。
“另一朵水蓮說要打敗被黑暗侵蝕的水蓮,我最開始不明白,若是所愛之人墜落,那就和她一起跌入深淵好了。但是......不是這樣的。”他輕輕搖頭,“誰都有一時的迷茫,行差踏錯也是人之常情,可那一時的迷惘和錯誤,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杜若放下水蓮,“仍然有需要拯救的靈魂相信著你,那麼......你的選擇呢?”
僵硬的乾屍顫抖著伸出乾癟的手指,包圍身體的結界逐漸消失,白心上人的手指觸及水蓮的黑暗。
像是暖陽下的冰雪,黑暗迅速消融,化為烏有。
青白色的水蓮晶瑩剔透,散發出潔淨的光芒。
白心上人滿是血絲的青色眼眸倒影著水蓮的光輝,臉上皮肉蠕動。
作為聖人圓滿地圓寂,他本想這樣結束。
可是......卻沒能做到。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那麼軟弱。
明明都堅持到最後了......
一輩子啊。
卻在最後的時刻......
他怨恨。
怨恨的不是其他人類。
而是身為人類的自己。
一生修行,因一時懦弱化為烏有。
既然不能圓滿,那麼怎樣都無所謂了。
但是,軟弱的自己,也是自己。
若是臣服於自己的軟弱......
那自己就只是軟弱了。
再次面對選擇,白心上人選擇了拯救。
他完成了拯救,一如既往。
竟然一直沒有注意到,一個最需要的拯救的靈魂。
自我。
受困於圓滿的自我。
在拯救水蓮的瞬間,白心上人同樣拯救了自己。
從甚麼時候發生了變化呢?
不是為了想要幫助而幫助他人,而是為了自身的圓滿幫助他人。
自己想要的,只是那一句......
“辛苦你了,白心上人。”杜若捧起水蓮,“真的非常感謝。”
“南無......”白心上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乾癟的身體化為聖潔的光芒飄飛而起。
悲傷的靈魂昇天而去。
白靈山震動,聖域徹底消失。
翻滾的邪氣在白靈山上空凝聚成漆黑的烏雲,無數的妖怪從白靈山中狂湧而出,嘶吼聲交疊在一起。
——
“睡骨先生......”小手推動山腳下遍體鱗傷的身體,小孩子圍在睡骨身邊呼喚,“你怎麼了?”
睡骨緩緩睜開雙眼,惡鬼一樣的面容已然恢復成溫和的模樣,“我......沒事。”
他聲音虛弱,“你們,轉過頭去。”
“睡骨先生?”
“聽話。”
“嗯。”
小孩子們聽話地背對睡骨。
在他們身後,溫和的面容驟然浮現猙獰之色,鋒利的鋼爪靠近孩子們的身體。
然後靜止在半空中。
一個身體中,兩個人格在纏鬥。
醫生憑藉聖域的力量,壓制了惡鬼。
“不可以......”
“該死的聖域!”
“不能傷害他們!”
“我偏要!”
“休想!”
“不過是藉助這個混蛋地方的力量......嗯?力量消散了!”
“不......不要!”
“你在掙扎些甚麼!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殺了多少,你就殺的人,沾滿鮮血的手,救多少人都是髒的!髒的!!我是混蛋,你也是混蛋!你的努力不過是一個笑話,無人知曉,也沒人會在乎!”
鋼爪刺穿了皮肉,鮮血溢位。
睡骨刨出喉嚨上四魂之玉的碎片,笑著化為白骨。
“我在乎。”
——
“去死吧!”煉骨銀骨接連轟炸,遍體鱗傷的狼妖速度越來越慢,“你逃不掉!”
“誰要逃了!”鋼牙緊握右拳,腳下生風衝向兩人,“聖域的力量已經消失,該逃的是你們!”
妖力在四魂之玉的幫助下猛烈燃燒,穿過炮火重重轟向煉骨。
“煉骨大哥!”危急關頭,銀骨的鋼鐵身軀扭轉,用炮筒撞飛煉骨,幫助他避開攻擊,“我特別喜歡你給我造的身體,一直以來......謝謝你啦!嘎嘎!”
他發出難聽的怪笑,鋼鐵之軀轟然爆炸,將追擊鋼牙炸飛出去。
自爆!
氣浪推動殘軀,將脖子上的碎片送到了煉骨懷裡。
“銀骨......”煉骨呆呆地抓著碎片,眼睜睜看著殘破的血肉化為飛灰。
銀骨是個白痴。
煉骨一直都這麼認為。
一個好用的白痴,正常人哪會讓自己隨便改造,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弄成奇奇怪怪的樣子。
白痴......我只是把你當做工具而已——為甚麼你個白痴要感謝我這種混蛋啊!
蠢也要有個限度!!
我他媽是徹頭徹尾的混蛋啊!!!
煉骨將碎片用力塞進身體裡,掙扎從亂石中鑽出來。
逃。
逃離這裡。
自己是混蛋,不是白痴。
帶著碎片逃離這裡,天大地大,哪裡都能去。
新的生命,一定要珍惜。
這是聰明人的選擇,而自己是個聰明人。
比任何人都聰明。
可是......
白痴的好兄弟,再怎麼聰明都會變成白痴!
煉骨扛起火炮,對準從亂石中鑽出來的狼妖。
轟!
炮彈衝出炮筒,卻無法觸及急速的狼妖。
胸口被狼爪洞穿,煉骨卻露出笑容。
“被你的白痴傳染了啊,銀骨弟弟。”
鋼絲自手腕射出,將兩人死死捆綁在一起。
裝滿火油的葫蘆炸裂,燃燒的火油澆在煉骨和鋼牙身上。
死死抱住鋼牙,煉骨在火焰中狂笑,“我這就去地獄找你算賬!等我......沒有哥哥的話,你會迷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