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殿下，真的會來嗎？”格爾蘇因達坐在馬車中，看著依舊淡定的女兒，臉上忍不住皺眉。
“他一定會來的。”阿多爾一根手指卷著髮鬢垂下的白金色長髮，口中篤定至極。
在一條新翻修的大路上，一隊四百多人計程車兵護送著公主前往威尼斯，她將在威尼斯登船，一路東進，直到伯羅奔尼撒半島，然後轉陸路再乘船，便可以到達萬城女皇君士坦丁堡的裙下。
而公主的隊伍則是先北上，然後再從阿爾卑斯山口透過，前往威尼斯島。
畢竟現在威尼斯總督暫時還沒有獨立，依舊屬於拜占庭帝國的麾下，而在其內部，這些威尼斯人也常常暗自自稱小羅馬。
至於為甚麼要繞遠路，很簡單，更近的道路現在正在敵佔區呢。
阿爾昆對這件事十分上心，不僅派出了熟悉義大利情況的安吉爾伯特隨從，更是派出了足足四百名士兵來保護公主，這還沒算公主自己帶著的護衛呢。
堂堂一國公主，就幾十個護衛，輕而易舉就被土匪劫走，實在不合常理。
“我們快到阿爾卑斯山的山口了，我和查理說過，我最多能夠送你到威尼斯，等你上船，我就會返回了。”格爾蘇因達拍著阿多爾的手背，“假如，我是說假如安東尼殿下沒有出現，你到了君士坦丁堡，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放心吧，媽媽。”阿多爾無奈地說道。
“那個安東尼到底有甚麼好的。”阿多爾的一個貼身侍女嘟囔道，她雖然是侍女，但也是下面同家族小貴族的女兒，和阿多爾甚至是親戚，相處起來隨便得多。
阿多爾伸了個懶腰：“十年時間，他能把版圖擴大三倍，征服了無數異教徒與殘忍的野蠻人，這還不夠好嗎？”
“可東帝國卻是最尊貴的帝國啊，您要是能成為皇后殿下……”
“你還能跟著沾沾光是吧？”阿多爾調笑道。
那侍女鼓了鼓嘴，賭氣道：“說不定他不會來呢，我看他肯定不會來了，您要是被劫走了，他一次性得罪兩大帝國，他怎麼敢？”
笑了笑不說話，阿多爾轉過身，從座位下摸出一個八角木盒，內部則用精巧的鐵片加固。
木盒是一樣樣簡單的小玩意兒，有暖手的銅爐，撥浪鼓，琥珀手鍊，刺繡香囊……這些大部分都是馮森寄給她的，不論有用沒有，她都留了下來。
摸著這些簡單的小東西，阿多爾的思緒彷彿回到了從前，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歡樂時光，也不知道現在米婭怎麼樣了。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馮的時候，那時她才十歲，被那個兇惡的撒克遜人扇倒在了地上，身後是黑黢黢的森林，眼前是殘忍的叛軍，活潑但也早熟的阿多爾知道接下來會是甚麼。
那時的她是有多絕望啊，她甚至想要撿起地上的刀子，給自己一個痛快。
直到那個少年以及他計程車兵們輕鬆地殺死了叛軍，她才如夢初醒，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個比她只大了六歲的少年。
一樁樁，一件件，阿多爾嘴角掛起了笑容，而一旁的侍女則在撇嘴，至於格爾蘇因達，則露出了一副慈祥的姨母笑。
除了感情上的因素，現實中的因素同樣是阿多爾需要考慮的，她並不認為她前往拜占庭便能得到甚麼，或者說，雖然能得到，但要付出和犧牲的東西，同樣數不勝數。
甚至一招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可阿多爾知道，在馮森哥哥這裡，哪怕再怎麼一招不慎，就是百招不慎，都不會有甚麼性命之憂。
阿多爾就是有這樣的自信。
在風雨與陽光下，阿多爾帶著這樣的自信，走過了阿爾卑斯山。
儘管是夏天，可阿爾卑斯山頂的白雪還是給阿多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侍女則一旁抱怨：“到現在，他都沒出現。”
接下來，便是羅馬涅、費拉拉這些地區，這裡原先是屬於倫巴第貴族的，但現在，成群的農民在農地中耕作，大大小小的教堂取代了曾經的貴族們豪華的宅院。
金色的麥田如海浪般洶湧，阿多爾都忍不住從馬車中探出頭去觀看，在她的身邊，侍女依舊在喃喃：“不還是沒有來。”
再往前走，便到了威尼託，也就是威尼斯在大陸上的領地。
混雜著哥特式與舊日羅馬風的建築，搭配了斷壁殘垣，頗有一番風味，威尼斯各大家族的首領已經在此等待迎接。
在這些家族首領的身邊，一群身穿絲綢長袍的拜占庭使者已然等在了路邊。
躲在馬車上，小侍女悄悄地將身體貼近阿多爾：“您看，他還是沒有來接您，您也應該明白了吧。”
阿多爾沒有說話。
其後便是正常的交接，推杯換盞間，阿多爾便如同貨物一般交割給了拜占庭的使者。
最後，在阿多爾不捨地告別中，格爾蘇因達帶著士兵們離開了威尼斯，而阿多爾在三天後便登上了由希臘富商資助的，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船。
站在甲板上，阿多爾貼身的小侍女手中扶著欄杆，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天氣陰沉沉的，把海水都染成了灰藍色，船頭破開白色的浮沫，連停在桅杆上的海鷗都懨懨的。
她有些慶幸，剛剛要是真把阿多爾勸出了船艙面對這樣的場景，估計原先不好的心情甚至要再差一些。
再過幾天便要到達伯羅奔尼撒了吧？小侍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安東尼殿下，您怎麼還不來啊？”
“這位貴女，抱歉打擾到您，但我們馬上就要靠岸了，還請您先去船艙中躲避。”就在小侍女無聊地發散愁思的時候，一個水手長漫步跑上來告罪。
“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咱們的目的地。”
“哦。”無聊地答應一聲，小侍女便向船艙走去，她看了眼那港口，怎麼這麼破啊，也有可能僅僅是港口破而已。
在船伕與水手整齊的號子聲中，大船靠了岸，而小侍女同樣興沖沖地到了甲板，朝著外面看去，但很快，她便大失所望。
“怎麼這麼寒酸啊，這裡真的是君士坦丁堡嗎？”
“這裡當然不是君士坦丁堡，這裡是狄亞多拉，是我大燕的領地。”微笑著，馮森踏上了船的甲板。
小侍女呆呆地問道：“你是來接阿多爾殿下的吧，誒，但東帝國的信使呢？”
這個問題，馮森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如果我沒猜錯，你一定就是那個陪著阿多爾四處玩耍的女僕吧？”
小侍女呆呆地望著高大的馮森，很快，她的臉便慢慢紅了，怪不得公主殿下一直念著呢，要是我我也念啊。
“臣婢……”
“客氣的話待會再說，帶我去見阿多爾。”
在小侍女輕快的步伐下，馮森進入了船艙之中，在狹窄潮溼的船艙內，一個白金色頭髮的少女正端坐在窗戶旁。
隱隱的白光從窗戶射入，照在了那八角木盒之中，雙手捧著木盒，阿多爾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入了木盒之中。
“阿多爾……”
雖然多年未見，但馮森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這就是阿多爾，她已經能穿上那件衣服了，正正好好，不大不小，彷彿生來便是要被阿多爾穿的一般。
“馮……”阿多爾抬起了頭，淚水止不住地從臉頰滑過，“我的騎士，你怎麼現在才來？”